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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看不见的侍从 凌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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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整。
生物钟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意识的锁。希潞猛地睁开眼,没有一丝睡醒的朦胧。
消毒水的味道依旧,病房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原位。
身体的知觉瞬间回笼——后背脊柱处的钝痛清晰传来。
然后,她看到了“它”。
就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那个昨晚哥哥坐过的位置。
一个大约二十厘米高的……东西。
通体是纯粹的、不反射任何光线的黑色,边缘轮廓有些虚化,像隔着热气看远处的景物,又像本身就在真实与虚幻之间摇摆。它静静地“坐”在那里,一个连衣长裙的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部——那里覆盖着一层类似旧式新娘盖头的织物,同样漆黑,将头部完全遮掩。
盖头的正面,有一个白色的图案。
不是刺绣或绘画,更像是直接浮现在黑暗织物上的光痕,一个由四条并不相接的线勾勒出的、近似菱形的边框,边框中央,是一个的白色圆圈。整体看起来,就像一只抽象而冰冷的独眼。
几条纤细、半透明、末端微微发光的触手,从盖头的“里面”轻柔地垂落下来,无意识地缓缓飘动着,像深海中的水母触须,安静而诡异。
第一下感受到的不是恐惧——昨晚“梦”中那巨大寂怪扑来的恐怖,以及最后爆发的无名冲击,已经某种程度重塑了她的惊吓阈值,简称耐吓王。此刻占据她心灵的,是一种极致的荒谬和确认感。
荒谬于眼前这超现实的景象——这啥破玩意。。
似乎某种一直笼罩着她的、不可言说的迷雾,终于凝聚成了一个可见的、怪异的形体。
她没动,只是眼珠缓缓转动,看向病房的其他地方。晨光微熹,从窗帘缝隙透入。哥哥不在。护士站隐约传来交接班的低语。
一切如常。
只有这个黑色的小东西,坐在她的床边,像个守夜的……精灵?恶魔?或者别的什么。
“你……”希潞的喉咙干涩,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蝴蝶,“……是什么?”
黑色的小东西没有动。盖头上的白色独眼图案,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一段冰冷、清晰、直接闯入她脑海的语言:
「侍从。」
简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侍从?”希潞喃喃重复,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谁的侍从?我的?”希潞突然眼前一亮“oi!男的女的!听声音挺中性呀!马萨卡是小男女孩!”
「。。。」
「我是影宠,是你的力量。」声音依旧冰冷直接。「我因‘残缺’而生,是你的侍从。管理、疏导、显现‘影’的力量。」
希潞感到那里的皮肤微微一麻,仿佛被无形的冰丝触碰。
残缺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希潞心里。是啊,残缺。医生判定的、可能伴随终身的脊柱隐患。无法奔跑,可能瘫痪的阴影。
希潞的呼吸停滞了。
“影。。宠?”希潞呆呆地重复。
宠?像宠物一样?可这东西看起来一点也不“宠”。
「昨夜,你遭遇的,是‘寂’。以压力与负面情绪为食。你爆发力量,或者说,终于承认了力量,清除了它。」声音再次传来,证实昨晚那并非单纯的噩梦。
寂。原来那东西叫寂,什么破名字。希潞感到一阵寒意。所以,那不是梦?那些感觉?。
“那昨晚最后。。那一下。。还有我的背。。”
「影裂,资格认证,而我。。」
影宠的声音突然中断。
它盖头上那白色的独眼图案骤然闪烁了一下,整个虚化的黑色轮廓猛地向内一缩,仿佛受惊的刺猬,又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剧烈抖动。
几乎同时,病房外走廊传来由远及近的、清晰的脚步声和推车轱辘声——查房的护士要来了。
那悬浮的影宠没有任何犹豫,在希潞瞪大的眼睛注视下,它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黑烟,又像迅速蒸发的墨滴,“嗖”地一下,径直钻入了希潞病床下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脚步声停在门外,把手转动。
希潞猛地躺回枕头,闭上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后背的疼痛似乎也因为刚才的紧张而更加鲜明。
“36床,醒了吗?量个体温。”护士温和的声音响起。
希潞强迫自己睁开眼,做出刚醒的样子,顺从地接过体温计。她不敢看床下,也不敢看那把空椅子。
手指冰凉。
是幻觉吗?压力太大了?因为背伤,因为中考?昨天跑步摔的那一下,是不是真把脑子也摔出问题了?
护士记录了一下,嘱咐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病房重新恢复安静。阳光又亮了一些,将房间照得无所遁形。椅子就是普通的椅子,地面干净,床下的阴影也平平无奇。
希潞盯着天花板,用力眨了眨眼。
一定是幻觉。最近发生了太多事,身体又出问题,精神太紧张了。什么影宠,什么寂,什么影裂……听起来就像劣质奇幻小说里的设定。怎么可能呢?
对,就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荒诞的念头都压下去。然后,她侧过身,艰难地够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书包。
中考还在那里,不会因为她的背伤、她的“幻觉”而消失。体育中考怕是悬了,但笔试部分还得考。文化课更不能落下。
她拿出物理课本和笔记本,翻到力学章节。杠杆、电磁感应……熟悉的公式和图示映入眼帘。比起什么漂浮的黑色影宠和吃压力的怪物,这些才是她应该面对的真实。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演算习题。她写得很快,很用力,仿佛要用这种机械的、熟悉的努力,来覆盖掉凌晨那短暂而惊悚的会面,来锚定自己摇摇欲坠的“正常”世界。
窗外的阳光完全照亮了病房。
知识通过笔尖流入大脑,带来一种脆弱的掌控感。
但其实,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真正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