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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绝望中开出裂缝中的花   消毒水 ...

  •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彻底印在了她的骨子里。
      希潞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医生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水。“……脊柱第三节、第四节存在陈旧性损伤迹象,本次急性扭伤加重了负担……需要静养,避免剧烈运动……否则,有瘫痪风险。”

      瘫痪。。。

      两个字像冰冷的钉子,把她彻底钉在这张惨白的床上。初三、体育中考、奔跑、和朋友约好的周末……所有这些“正常且既定”的未来,正在哗啦作响地从她的人生道路中碎裂、剥落。
      她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像塞满了潮湿的棉花,无法思考,只有一阵阵空洞的回响。
      哥哥希鑫一直坐在床边。他削苹果的手很稳,长长的果皮垂落,一次也没断。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她熟悉的关切,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沉甸甸的,像很久以前他背着她走过很长夜路时的感觉。。。久违的。。。
      “哥。。。我会不会。。。”
      “睡会儿吧,希潞。。。”他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不要瞎想了。。医生说你需要休息。”伸出手似乎想拍一下她的肩膀,最终还是放下了,“医生就喜欢往严重了说,不要信,休息。。”

      也许是药物的作用,也许是精神上的巨大耗竭,希潞的眼皮越来越沉。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最后看到的,是哥哥坐在椅子里的侧影,被窗外渐浓的暮色切割得模糊而孤独。

      【希潞做的第二个『夢』】

      暮色像融化的琥珀,缓慢地包裹着放学路上的兄妹。

      “哥!”

      沉默。

      “哥?!”

      依旧没有回应。

      “希鑫!”

      “干嘛撒。”一个慵懒的男声终于响起,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沙哑。

      夕阳将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高的那个穿着深蓝色校服,单肩背着书包,走路时微微驼背;矮的那个扎着马尾辫,红色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像只欢快的小麻雀。

      希潞蹦跳着跟在哥哥身后,运动鞋踩在落叶上让它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突然加速冲到希鑫前面,转身倒着走,双手背在身后,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某人说过——”她故意拉长音调,“今天放学要带我去吃雪糕的!”

      希鑫停下脚步,抬手看了看腕表,表面在夕阳下反射出橘红色的光。“诶呀傻潞啊,这放学都已经六点半了,小馋猫,谁家好人还搁这卖雪糕?”他伸手揉了揉希潞的头发,被她灵活地躲开,“而且天气预报说今晚要降温,天凉吃雪糕小心肚子疼。”

      “骗子!”希潞脸一黑,转身大步往前走,马尾辫一甩一甩,“上周就说要带我去,上上周也是!”

      “喂,小心台阶。”希鑫三两步追上她,轻轻拽住她的书包带,“明天,明天一定带你去,可以不?”
      “你每次都这么说!”希潞甩开他的手,却放慢了脚步。居民楼前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旋转着落下。

      居民楼下的风总是打着旋儿。一片梧桐叶粘在希潞的刘海上,希鑫低头帮她摘掉时,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电瓶车——确切地说,是拴在车把手上的那个氢气球。气球是心形的,在渐暗的天色中呈现出某种朦胧的粉色,透明的丝带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芒。它的细绳系得很潦草,随着晚风轻轻摇晃,时不时蹭到裸露的车载充电线上。

      “啊,气球啊…”希鑫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苦涩,“呵呵呵…想到在没被学校摧残前,我也是很喜欢气球的呢…”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末端刚好触到电瓶车的轮胎。

      “什?!”希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并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上下打量哥哥,“就你也喜欢气球?看不出来啊你居然还有这癖好。”她做了个鬼脸,“初三的希鑫同学居然喜欢小孩子玩的东西?”
      希鑫的眼神暗了下来,像是有人突然拉上了窗帘。他抬头看了看渐暗的天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该醒了…”

      希潞猛地睁开眼。
      病房里一片漆黑,只有仪器指示灯微弱的红光。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敲打,后背的旧伤处传来隐隐的、熟悉的钝痛
      耳边的声音是模糊的,她躺在床上,徒劳的动了动手,似乎是想感受到些什么,但身体似乎抗拒把额外的精力分给触觉,她思路一片浆糊,好像所有的想法所有的感官都消失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词,瘫痪。。
      这是种奇怪的感觉,她似乎很平静,很平静地就接受了,在醒来的瞬间,她似乎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自己的身份和名字,但在一秒之后,所有的记忆如海啸般卷来,真是无比的记忆一直提醒着她,这是真的。。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她的眼睛向右边转动,似乎是想找一些依靠,或熟悉的东西锚定一下自己,又或者只是想拿杯水或怎么样的
      哥哥不在床边。
      她愣了一下,撑起身。疼痛让她嘶了一声,但还是慢慢挪下了床。双脚触地,冰凉。
      光脚踩在地上寻找着拖鞋,冰凉的。。
      不对。。。十分有十一分不对!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病号服的身体正站在地上。然后,她看见——病床上,另一个“自己”正安静地躺着,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希潞僵住了,哈?啥情况?她抬起手,床上的“自己”毫无反应。她动了动脚趾,床上的身体依旧沉睡。
      wow。梦中梦!还是清醒梦!原来自己没醒吗。。。
      这个念头让她奇异地镇定了下来。既然是梦,那做什么都可以吧?她不再看床上那个沉重的躯壳,转身,赤着脚,无声地穿过病房的门。
      走廊空旷,灯光惨白。夜晚的医院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呻吟和仪器的嗡鸣。她走着,脚下的瓷砖没有传来应有的凉意。她走到楼梯间,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来到了空旷的、连接两栋楼的天台。
      夜风很大,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浑浊气息。她走到栏杆边,望着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的夜空。星星看不见,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
      体育中考怎么办。。我以后怎么办。。。假的吧。。。这个梦真是个噩梦。。。
      纷乱的思绪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寒打断。
      她猛地回头,看见一团巨大的、难以形容的“东西”正从楼梯口的阴影里“流”出来。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粘稠的、不断扭曲翻滚的黑暗,又像无数只手脚缠绕,合并,分离,扭曲,爬行着,中心还隐约闪烁着饥饿的红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寒意和绝望
      它发现了她,发出一阵无声却直接刺痛灵魂的尖啸,猛地扑了过来!
      希潞想跑,但似乎梦境中的身体却异常沉重。那团黑暗瞬间将她笼罩,按在冰冷的墙壁上。刺骨的寒意穿透了她,扼住了她的喉咙,扼住了她每一次呼吸。她瞪大眼睛,近距离看到那团黑暗的中心“裂开”了——那是嘴,一个黑色的漩涡一样的洞,旋转着朝向最里面的那一点,一些能被称之为牙的锋利的物体,在漩涡中排列成整齐的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逼近,放大。渐渐的,其他五官也慢慢浮出,眼睛。。眼睛。。无数个五官拼凑起无数个狰狞的脸,盯着同一个目标
      洞在扩大,朝着她的脸压下来。冰冷、死寂、绝对的窒息感淹没而来。她要被吃掉了……

      不——!

      不是她在呼救,而是从她灵魂最深处、从每一寸旧伤疤痕里迸发出的无声咆哮。

      不是!不是!不是???!!!我才十四岁啊我防沉迷都没能摆脱我还不想死啊!!!离开!!离开!!离开!!!法克哦付(f..k off)啊!!!

      就在那恐怖的洞即将触碰她的瞬间——

      砰!!!!

      以她为中心,一股无法形容、寂静却无比狂暴的冲击轰然炸开!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光,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和描述的波。它瞬间扫过病房、扫过医院、扫过方圆百里内所有沉睡的街道与楼房。世界毫无波澜,夜灯依旧,鼾声依旧。
      但在另一个图层,在所有阴影覆盖的领域——
      影子,炸开了。
      医院长廊上病人的影子、护士站台历的影子、窗外摇晃树梢的影子、百里内千家万户窗帘缝隙下的影子……所有被这波动触及的阴影,都在刹那间像遭受重击的玻璃般,龟裂出无数细密的黑色纹路!

      而那个按着希潞的、庞大的“东西”,在这无声的冲击波扫过的瞬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被投入烈日的冰雪,嗤啦一声,彻底汽化、消散,连一丝残留的寒意都没留下。

      压迫感消失了。

      希潞沿着墙壁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浑身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掏空一切的虚脱。刚才那一下,好像抽干了她灵魂里所有的东西。
      眼前开始发黑,天旋地转。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似乎感觉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好几道“视线”,带着惊愕、警惕、甚至是一丝怜悯,同时投向了她所在的这个方位。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病床上,希潞的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眉头紧锁,仿佛正陷入一场极不安宁的噩梦。
      窗外的城市依旧沉睡,对刚刚发生过一切,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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