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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且进尊前今日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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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藏章司的灯火渐次亮起。
修复工程持续了整整一月,这座浩瀚的书海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损毁的典籍记录在册,待天书化境内的书灵修复完成后便可重归书架;散乱的卷宗也已分类整理,按司别年代重新排列。当最后一枚记录玉简被封入藏经阁的档案库时,这场因书魅之乱引发的修复工程,终于落下帷幕。
而御魔司那边的调查,也在同一时间有了结果。
天枢司与刑律司的联合勘查持续了二十余日,最终在炼魔古阵的东北角发现了一处极其隐秘的灵力破洞。那破口不大,仅有针尖粗细,却恰好在阵眼流转的节点上,足以让被镇压了百年的书魅,趁着阵法灵力运转的瞬间逃脱。
结论一出,御魔司迅速给出了“交代”。
一位入司不足十年的年轻弟子被推了出来。据说是他三年前参与古阵维护时,未能发现这处细微的破损,留下了隐患。那弟子被押至刑律司受审时,面色苍白,一言不发,只在判决书落下时抬头看了一眼堂上的赤岚烽,眼神空洞得像两潭死水。
“玩忽职守,致魔物逃脱,酿成大祸。削去仙籍,打入凡尘,永世不得再入仙途。”
判决宣读那日,沈系舟也在场。
他站在刑律司殿外的廊下,看着那个被除籍的弟子被人押出。那年轻人不过三十出头,修为平平,此刻却要承担这场祸事的全部罪责。周围有其他司院的仙官低声议论,有人说他罪有应得,有人说他不过是个替罪羊,但更多的,是匆匆一瞥便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惹祸上身。
所有人都急着结案。
书魅已除,漏洞已查,罪责已定——这件事,该结束了。
没有人敢提出异议,也没有人愿深究那处破洞为何三年来无人发现,为何偏偏被书魅发现钻了漏洞。仙庭需要秩序,需要稳定,需要一切看起来都在掌控之中。至于真相……有时候,并不重要。
宣判结束后,沈系舟在回诗乐司的路上遇见了陆堂秋。
师尊独自站在一片竹林边,月白袍袖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望着那个被押走的年轻弟子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桃花眼深邃得望不见底。
“师尊。”沈系舟上前行礼。
陆堂秋回过神,看向他,眼中浮起惯常的温和笑意:“今日的判决,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沈系舟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师尊觉得……那人真是罪魁祸首吗?”
陆堂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望向远处的云海,夕阳正沉入云层,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许久,才轻声道:“系舟,你觉得仙庭是什么地方?”
沈系舟一怔。
“是修仙问道的圣地?是维护三界秩序的所在?”陆堂秋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其实仙庭与人间并无不同。有权力的地方,就有争斗;有利益的地方,就有妥协;有秘密的地方……就有牺牲。”
他收回视线,看向沈系舟:“御魔司需要给各方一个交代,刑律司需要维护仙庭律法的威严,帝君需要稳定大局。至于那个弟子是否无辜……在这些人眼中,并不重要。”
沈系舟心头一沉。
“所以,”陆堂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松,“还是我的kpnv观音塘好。没有这些弯弯绕绕,没有这些身不由己。想抚琴便抚琴,想练剑便练剑,自在逍遥。”
他说罢便转身离去,月白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沈系舟站在原地,望着师尊离去的方向,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忽然明白,师尊那夜为何会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因为知道了,就会忍不住去想,去问,去追查。
而真相,往往比想象中更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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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落定,仙庭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洛离在禁闭期满后,被林义禅带往仙界某个门派历练。据说那是天门派的一个分支,地处偏远,灵气稀薄,但正适合磨炼心性。墨臣允也被一同带去了——林义禅说这两个孩子都需好好打磨,免得在仙庭养出一身骄纵之气。
戚侨景的伤势痊愈后,老老实实去刑律司领完了每日十记戒尺的惩罚。那孩子倒是硬气,一个月下来,手心肿了消、消了又肿,却从未喊过一声疼。戚侨玥每日陪他去,领完罚便扶着他回百草司上药,姐弟俩相依为命的模样,让不少仙官都心生怜惜。
如今戚侨景的惩罚也已结束,姐弟俩继续在百草司修习医道。戚侨玥天资聪颖,对药理颇有悟性,祝青颜对她颇为看重,时常亲自指点。戚侨景虽不如姐姐灵慧,却肯下苦功,每日除了修行便是钻研医书,倒也渐渐有了进步。
至于沈系舟……
他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的生活。
每日清晨,与诗乐司的师兄师姐们一同修习早课,研习音律;午后,或练剑,或抚琴,或处理司内一些简单的礼乐事务;傍晚,有时会被召去天枢司协助整理文书,有时则在藏章司帮忙——虽然修复工程已结束,但日常的典籍维护仍需人手。
规律,平静,却也有些……寂寞。
因为陆堂秋很少在司中。
陆堂秋虽没有离开仙庭回观音塘,却也成日不见人影。有时是清晨便不见人,直到深夜才归来;有时是午后忽然消失,隔日才出现。沈系舟问过几次,陆堂秋只笑说“去各处转转”“找故人叙旧”,具体去了哪里,见了谁,却从不细说。
诗乐司的仙官们对此似乎早已习惯。那位陈执事曾私下对沈系舟说:“陆司主向来如此。他在仙庭百年,朋友故交遍布各司,时常走动也是常事。你也不必担心,司主自有分寸。”
话虽如此,沈系舟却总觉得,师尊的“不见踪影”,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他也说不清。只是一种直觉——师尊虽然在笑,虽然依旧慵懒散漫,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深沉而隐晦的东西。
仿佛在筹划着什么,又在躲避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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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于陆堂秋近期的行踪,天枢司的某位司主,显然有很多话要说。
整个仙庭都知道,百草司主祝青颜是天枢司主祁砚的知己。至于这“知己”究竟是红颜还是蓝颜,抑或只是志趣相投的至交,便无人敢妄加揣测了——毕竟祁砚掌管天枢司,监察仙庭,位高权重;而祝青颜医术超群,执掌百草司,也是帝君倚重的肱骨之臣。这两人之间的情谊,早已超越了寻常同僚,却又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前些时日公务繁忙,加上书魅案前两人不知因何事冷战了许久,祁砚自然想寻个机会缓和关系。
于是趁着难得的休沐日,祁砚特地让膳司准备了祝青颜喜欢的几样点心茶歇——桂花糕要少糖,杏仁茶要温的,还有一碟新摘的枇杷,洗净了装在青玉盘中。他提着食盒,午后悄悄来到百草司,想给祝青颜一个惊喜。
却不想,推门而入时,一人已端坐其中。
祁砚来时,陆堂秋已然侧坐在窗边的竹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药杵,见祁砚进来,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哟,祁司主,好巧啊。你也来百草司躲懒吗?”
祁砚脚步一顿,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翻起滔天巨浪。
陆堂秋却已起身,极其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食盒,揭开盖子看了看,啧啧称赞:“桂花糕、杏仁茶、还有枇杷——祁司主真是有心了。”说着便朝内室唤道:“青颜,快出来,祁砚带了茶点来,咱们正好歇歇。”
祝青颜从内室走出,见到祁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温润一笑:“你来了。”
祁砚勉强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
陆堂秋已自顾自地摆开杯盏,斟了茶,拈起一块桂花糕递给祝青颜,又给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眯着眼笑道:“仙庭膳司的手艺是越发精进了。祁司主,你也尝尝?”
祁砚看着他那张笑得无辜又灿烂的脸,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甜度正好。
可他却觉得,这茶苦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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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开始,祁砚逐渐发现——不知为何,陆堂秋出现在他与祝青颜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与祝青颜月下吹笛时,笛声刚起,竹林深处便传来琴音相和。转身一看,陆堂秋不知何时已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膝上横着“鹤唳”,笑得眉眼弯弯:“二位好雅兴,不介意陆某凑个热闹吧?”
他与祝青颜午后对弈时,棋至中盘,窗外忽然飘来一阵酒香。抬头望去,陆堂秋拎着一壶酒倚在窗边,晃了晃酒壶:“刚得的陈年仙酿,二位可要尝尝?”
甚至于仙庭的例行宴会上,这人也会“恰好”坐在他与祝青颜中间,一会儿给祁砚布菜斟酒,一会儿与祝青颜谈笑,将两人的注意力牢牢拴在自己身上。
于是乎,陆堂秋仅凭一己之力,便成功让祁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零次与祝青颜单独相处超过半个时辰。
祁砚起初还能忍耐。
他想,或许是陆堂秋最近闲得发慌,或许是这人本性就爱凑热闹,又或许是……某些他不愿深想的原因。
可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
终于,在一个午后——
祁砚深思熟虑后决定装病。
他算好了时间,算好了祝青颜当值的时辰,算好了百草司人最少的时候。他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地走进百草司药庐,正要开口唤人,却看见内室的病榻上,已经躺了一个人。
只见陆堂秋盖着薄衾,闭着眼躺在竹榻上,脸色比他还白三分。
而祝青颜则正坐在榻边,指尖搭在陆堂秋腕上诊脉,神情专注。
祁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直冲头顶。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终于强忍住当场掀了这药庐的冲动,缓缓走了进去。
“青颜。”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祝青颜抬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祁砚?你怎么……”
“我没事。”祁砚打断他,目光落在榻上的陆堂秋身上,一字一顿,“陆司主这是怎么了?”
陆堂秋适时地“醒”了过来,睁开眼,见到祁砚,虚弱地笑了笑:“祁司主也来了?巧啊……”
“巧?”祁砚也笑了,那笑容却让一旁的祝青颜莫名感到一阵寒意,“陆司主最近似乎身体不适吗?怎么时常来百草司呢?我思来想去,陆司主也有好些时日没回天门派了吧?”
陆堂秋眨了眨眼:“天门派?”
“正是。”祁砚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温和,眼神却冷得像冰,“今年仙庭入天门派监察的事务,还没定下人选。我座下的林义禅如今带弟子在外历练,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天枢司其他人手也都有要务在身……”
他顿了顿,看向陆堂秋,唇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弧度:“不知陆司主是否有兴趣,接任这个事务,下凡往天门派走一趟?”
“下凡”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祝青颜在一旁听着,隐约觉得不对,正要开口,却见榻上的陆堂秋忽然坐了起来。
方才还病恹恹的人,此刻却精神抖擞,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衾,哪还有半点生病的模样。陆堂秋利落地翻身下榻,对着祁砚深深一揖,又朝祝青颜拜了拜,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祁司主此言当真?陆某愿往!愿往!”
祁砚看着他这变脸般的速度,眼角抽了抽,强忍着没说话。
倒是祝青颜被弄得一头雾水,看看祁砚,又看看陆堂秋:“你们这是……”
“无事无事。”陆堂秋笑眯眯地摆手,“祁司主体恤我闲散太久,给我找了个正经差事。青颜,这些时日多有叨扰,改日我再登门致谢!”
他说罢,也不等两人反应,便脚步轻快地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还回头朝祁砚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满是得逞的笑意。
然后哼着小曲,跑跑跳跳地离开了百草司。
那模样,活像个得了糖吃的孩童,哪还有半分诗乐司主的威严。
药庐里一时寂静。
祝青颜看着祁砚黑如锅底的脸色,迟疑着开口:“祁砚,你……”
“我没事。”祁砚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就是……有点想杀人。”
祝青颜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祁砚睁开眼,看他。
“你们啊……”祝青颜摇摇头,眼中是无奈又了然的笑意,“好像从来就没变过。”
祁砚看着他温润的眉眼,心中的火气忽然就散了大半。他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我只是……想单独跟你说说话。”
“我知道。”祝青颜温声道,“无为他…也并非有意叨扰,只是有求于你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罢了。”
祁砚握着茶杯,指尖微紧。
他何尝不知。
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着那人整日缠在祝青颜身边,心里那股憋闷,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罢了。”他仰头将茶饮尽,站起身,“既然他要去天门派,便让他去吧。正好……我也清净几日。”
祝青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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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此刻,诗乐司的膳房里,沈系舟正与几位师姐正在准备午后的茶歇。
他今日修习完剑法,被师姐们拉来帮忙。诗乐司女仙官多,擅音律者众,精厨艺者也不少。此刻膳房里糕点香气弥漫,几位师姐边做点心边轻声说笑,气氛温馨而融洽。
沈系舟在一旁打下手,将蒸好的蜜云糕一块块取出,摆入青瓷盘中。他做事认真,动作细致,侧脸在窗边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俊。
忽然,膳房的门被“砰”地推开。
陆堂秋兴高采烈地冲了进来,见到满桌点心,眼睛一亮,也不客气,径直上前拈起一块便送入口中。
“嗯——好吃!”他含糊地称赞,眉眼弯弯,那欢喜的模样让几位女仙官都忍不住掩唇轻笑。
沈系舟却愣住了。
他看着突然出现的师尊,看着那张熟悉的、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此刻却笑得像个孩子,眼中亮着光,唇角沾着一点糕点碎屑……那模样,陌生又鲜活。
陆堂秋吃完一块,意犹未尽,又伸手去拿第二块。而后似乎想起什么一般,走到沈系舟面前时,忽然双手搭上他的肩,凑近了些,笑着道:“系舟,这些都是你做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甜香。
沈系舟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耳朵似乎听不见了,眼睛却看得格外清晰——他看见师尊近在咫尺的脸,看见那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看见那微微上扬的薄唇,看见那总是束得整齐的墨发此刻有几缕散落额前,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高高在上的仙尊,平易近人的师尊。
此刻,近在咫尺。
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沈系舟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陆堂秋松开手,又拈了块糕点,他才猛地回过神,耳根瞬间烧红。
“师、师尊……”他声音有些发颤,“您怎么了?”
陆堂秋却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笑眯眯地翻开不知从哪摸出的折扇,轻轻摇了摇:“我说,祁砚那家伙终于松口,让我离开仙庭下凡公务了。”
沈系舟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下凡……公务?”
“对啊。”陆堂秋心情极好,又咬了口糕点,“去天门派检察,顺便……回观音塘看看。系舟,收拾收拾,明日咱们便出发。”
陆堂秋说罢,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着折扇,欣然离开了膳房。
留下沈系舟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师尊离去的方向。
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指尖触碰到肩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师尊掌心的温度。
而心头,那团乱麻,似乎缠得更紧了。
窗外,天光正好。
仙庭的日子依旧平静地流淌,可有些变化,已在悄无声息中发生。
天门派。
那会是怎样的光景?
沈系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去哪里,只要师尊在身旁,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