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师下》长安糖刀客

32、第三十一章 尘中见月心亦闲

　　藏章司的修复工程，在书魅之乱后的第十日正式展开。

　　这座收藏着三界最全典籍的司院，位于仙庭最北侧，背靠苍茫云海，面朝十二仙司主殿。整座建筑呈环形，共九层，每层高逾三丈，书架如林，典籍浩如烟海。平日里这里静谧得能听见尘埃落落的声音，如今却因修复之故，难得地热闹起来。

　　天书化境内，那些受损的经卷典籍自有书灵守护修复，需时漫长。而外界这些普通典籍的整理、记录、重编，则需要大量人力。于是仙庭各司都抽调了人手，连带着许多新入门的弟子，都被派来帮忙。

　　众人心照不宣，不再谈论那夜书魅之乱。那日帝君的裁决已下：洛离禁闭思过，戚侨景领罚，沈系舟、墨臣允、戚侨玥三人则被派来藏章司整理典籍——算是功过相抵，也给了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半月过去，典籍才整理过半。

　　这一日，晨光初透，沈系舟三人被管事仙官领到了藏章司第七层——仙司书卷区。

　　此处收藏的皆是关于十二仙司建制、沿革、职责的典籍，排列在靠窗的十二排紫檀书架间。阳光透过高窗洒落，在尘埃中投下道道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墨香混合的、沉静而悠远的气息。

　　“今日便整理这一区。”管事仙官递过三枚玉简，“将损毁的经卷记录在玉简中，按司别分类摆放。日落前需完成东侧六排。”

　　说罢便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阁间回荡。

　　沈系舟接过玉简，抬眼望去。眼前书架高及屋顶，每层都密密麻麻排列着竹简、玉册、线装古籍，有些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有些封皮破损，露出内里泛黄的纸页。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选了书架开始工作。

　　沈系舟负责的是东侧第一排——这一排恰好是命宿司的相关记载。

　　他本只是按部就班地取书、检查、记录，可当指尖触碰到那些写着“命宿司”三字的书脊时，心头却莫名一动。师尊那夜提及微生竹时的神情，刑律司殿上众人讳莫如深的态度，还有洛离那双压抑着痛苦的眼睛……种种画面在脑中浮现。

　　犹豫片刻，沈系舟还是从书架中抽出了一册《仙司志·命宿卷》。

　　书页翻开，墨香扑面。

　　“……命宿司，掌众生命格、轮回秩序。司内置‘鉴心潭’‘轮回灯’，辖‘万魂窟’，记录凡人与仙修之生死寿数、因果牵绊。司中仙官皆目能视轮回，心能断因果，然恪守‘不干涉命数缘劫’之铁律……”

　　沈系舟的目光逐字掠过。

　　书中记载，命宿司殿门悬有“命数自有定，强求必生乱”的匾额，历代司主皆以此自戒。司中仙官需经重重考验，方能执掌轮回之权。他们能看见凡人一生的因果脉络，能预知某些命定之劫，却绝不能出手干预——因为每一次干预，都可能引发更大的业力反噬。

　　“……前任命宿司主微生竹，于天启四百二十七年继位，执掌司务凡三百又三载。其人天资卓绝，心性高洁，曾以一己之力镇压北境魔乱，功德无量。然天启七百三十年冬，微生竹因私情修魔堕仙，开封万魂窟，酿成百余仙僚陨落之祸。事后微生竹投入万魂窟自戕，命宿司遂无主，暂归刑律司代管……”

　　文字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关于万魂窟的记载，只有寥寥数笔：“……万魂窟者，生死间之混沌苦海，内聚怨魂魔煞，乃轮回必经之地。具体规制，属司中秘辛，不录于外。”

　　沈系舟眉头微蹙。

　　这记载太过简略，简略到刻意。尤其是关于微生竹“修魔堕仙”的原因，关于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关于那柄失踪的噬心剑……书中只字未提。

　　他正要继续往下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嗤。

　　“原来是在偷看命宿司的旧卷。”

　　沈系舟回头，见墨臣允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正抱臂倚着书架，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带着惯有的清高与不屑。经历藏章司共患难后，墨臣允对他的态度确实好了些——至少不再刻意刁难，可那骨子里的优越感，却从未消散。

　　“我只是……”沈系舟想解释。

　　“只是好奇？”墨臣允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难怪。命宿司的秘辛，仙庭没几个人不好奇。”

　　说着，他竟走过来，从沈系舟手中接过那册《仙司志》，随意翻了翻，目光落在“鉴心潭”三字上。

　　“知道鉴心潭是什么吗？”墨臣允忽然问。

　　沈系舟摇头。

　　墨臣允合上书，靠在书架上，声音在空旷的楼阁里显得格外清晰：“鉴心潭，那可是命宿司最邪门的地方。潭水能照见一个人内心最恐惧的、最怨恨的、最欲求的事物。若是欲念缠身、俗心未净者临水而照……”

　　他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轻则被潭水化出的幻象吓得心神失常，重则当场痴傻疯魔。”

　　沈系舟心头一跳。

　　“所以，”墨臣允继续道，“想要在命宿司任职，或是想得道升仙的修士，都必须去鉴心潭边静坐一天一夜。直到潭水照出的影像清澈如镜，心中情爱苦恨皆被涤荡干净，才算通过考验。”

　　他边说边观察沈系舟的表情，见对方听得认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接着往下说：

　　“至于轮回灯……那就更玄了。那是掌控世间生灵生死轮回的宝物。但你要知道，生死其实并不影响轮回灯的明灭——那灯照见的，是一个人魂灵是否被超度，是否正常离开万魂窟步入轮回。”

　　“灯燃，说明此人已在万魂窟内放下了前世所有的恩怨情仇，坦荡进入轮回；灯灭，则说明此人怨念太重，执念太深，不愿放下，于是无法离开万魂窟。”

　　墨臣允的声音渐渐低沉：“这样的人，永世不得超生。轮回灯一灭，他们就变成了万魂窟里无头无尾的冤魂，被永远镇压在那片无间地狱。”

　　沈系舟听得入神，下意识追问：“那万魂窟……到底是什么地方？”

　　“万魂窟？”墨臣允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你竟连这都不知道？”

　　他正要开口，书架另一端忽然传来戚侨玥的声音：“我听说，命宿司曾是十二仙司中最重要的一司，是否与掌管万魂窟有关？”

　　戚侨玥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手中还抱着一摞待整理的经卷，脸上带着温婉却认真的神色。见她也问起，墨臣允的态度明显温和了些。

　　“自然有关。”墨臣允放下手中的书，正色道，“这万魂窟，可不是寻常之地。”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在附近，这才压低声音道：

　　“传说万魂窟本是一位上古上神的神境。那位上神掌万物生死，度化魂灵，功德无量。可不知为何，后来竟开始私自吞噬怨魂，以煞气供养自己的神力。他扣留本该轮回的灵魂，吞噬他们的灵力，让自己越来越强大……最终，竟成了半魔半神的存在。”

　　沈系舟和戚侨玥都屏住了呼吸。

　　墨臣允继续道：“他破坏了生死轮回的秩序，最终遭到上古众神封杀。但神是不死不灭的，于是众神便将他封印在了他自己的生死神境内——那就是后来的万魂窟。”

　　“万年以来，人死后的灵魂都要从他的骨血中经过。灵魂会把生前的怨恨、悲苦、不甘都留在他的身体里，然后干干净净地去往轮回。而那些留在万魂窟的怨气与仇恨，则化作了恶灵，时刻侵蚀着他的神躯……这是惩罚，惩罚他用自己的身躯去度化灵魂，而后承受那些恶灵仇恨的反噬。”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那些生前作恶多端、或执念深重的人，会因为放不下执念而被困在万魂窟。他们和那位上神一样，受尽怨恨无穷无尽的反噬——有人变成了行尸走肉的恶鬼，有人通过吞噬怨气成了魔煞。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无法离开万魂窟。”

　　“因为万魂窟，”墨臣允一字一顿，“是只进不出的。”

　　楼阁里一片寂静。

　　窗外阳光移动，光柱中的尘埃缓缓浮动，仿佛也在聆听这个古老的秘密。

　　许久，戚侨玥轻声问：“那……若是活人进去呢？”

　　墨臣允长叹一口气：“活人若入万魂窟，就成了不生不死的存在。无法离开，也无法进入轮回，只能活成一副人模鬼样，却永远也死不了。”

　　“活人的□□会被里面的千年恶鬼蚕食，心神会被魔煞蛊惑。更有甚者……那些想要轮回却怨念太深的鬼魂，会以活人为‘渡’，将自己的怨毒转嫁给活人，然后自己得以轮回。”

　　他看向沈系舟，眼神复杂：“这也是那位上神最初的职责——他被困在万魂窟最深处，所有前往轮回的灵魂都会把怨毒留在他体内，然后干干净净去轮回。而那位以活人躯体进入万魂窟的命宿司主……”

　　墨臣允没有说下去。

　　但沈系舟明白了。

　　微生竹如果真在万魂窟，那么此刻，他恐怕正在经历同样的、永无止境的折磨。

　　这个真相让沈系舟心头一紧。他想起师尊提起微生竹时眼中的痛楚，想起那夜书魅嘶吼出的、充满怨毒的名字……

　　“不过，”墨臣允忽然话锋一转，“传说若是真有人能打开万魂窟，或许就能获得神力，执掌三界风云。”

　　沈系舟一怔：“打开万魂窟？”

　　“对。”墨臣允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噬心剑才能打开万魂窟。但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至于代价是什么，书中没有记载。我只知道，传说若真有人付得起那个代价，打开万魂窟，或许就能获得那位上神残留的神力……”

　　他的话还没说完。

　　“啪！”

　　一卷厚重的书卷忽然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墨臣允头顶。

　　三人吓了一跳，齐齐转身。

　　只见书架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着天枢司青袍的年轻男子。那男子面容清俊，此刻却正沉着脸，目光严厉地盯着墨臣允——正是墨臣允的师尊，天枢司大弟子林义禅。

　　“在此胡言乱语，妄议仙庭秘辛。”林义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墨臣允，你可知罪？”

　　墨臣允脸色一白，连忙躬身：“弟子……弟子知错。”

　　“知错？”林义禅冷哼一声，“命宿司旧案、万魂窟秘辛，皆是仙庭禁忌。你在此信口开河，若被刑律司听见，少不得要挨一顿重罚。”

　　他目光扫过沈系舟和戚侨玥，语气稍缓：“你二人也是。藏章司整理典籍是戴罪立功，不是让你们来打听闲事的。若再让我听见你们妄议此事——”

　　林义禅顿了顿，一字一顿：“便将你们统统交给刑律司，好好‘责罚’一番。”

　　三个少年齐齐低头：“弟子遵命。”

　　林义禅这才转身离去。青袍身影消失在书架深处，脚步声渐行渐远。

　　良久，墨臣允直起身，揉了揉被砸痛的头顶，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沈系舟与戚侨玥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三人默默回到各自的书架前，继续整理典籍。可方才那些话，那些关于鉴心潭、轮回灯、万魂窟的传说，还有那位被困在无尽折磨中的上神、那位可能正在承受同样痛苦的命宿司主……已经深深烙在了心底。

　　阳光缓缓移动，从东窗移到中天，又渐渐西斜。

　　沈系舟机械地取书、检查、记录，可心思却早已飘远。他想起师尊那夜抚琴时的神情，想起洛离眼中压抑的恨意，想起微生竹这个名字背后，可能藏着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果墨臣允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万魂窟真是那样的地方……

　　如果微生竹真的还在里面，承受着永无止境的折磨……

　　那么师尊这些年，究竟背负着什么？

　　沈系舟抬起头，望向窗外。暮色开始降临，远处的亭台楼阁渐渐隐入苍茫。藏章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将这座浩瀚书海照亮。

　　而更远处，诗乐司的方向，天一阁那一点孤灯，是否也已经亮起？

　　师尊此刻，又在做什么？

　　是否还在为那段无法言说的过去，为那个无法救赎的挚友……独自承受着，这漫漫长夜？

　　沈系舟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他拿起下一册典籍，翻开。

　　书页上，墨迹犹新：

　　“仙路漫漫，因果轮回，不知方为知，无为亦是为。”

　　可有些秘密，一旦窥见一角，便再也无法装作不知。

　　就像有些人，一旦放在心上，便再也放不下了。

　　夜色渐深。

　　藏章司的修复工作还在继续，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而三个少年的心中，却都埋下了一颗种子——关于真相，关于秘密，关于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沉重而残酷的过往。

　　它们终将在某个时刻，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