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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涌 病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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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一时陷入了沉寂,只有输液管中药液滴落的微弱声响,规律地敲打着寂静。赵立辉半靠在床头,目光几次掠过坐在陪护椅上那个明显心不在焉的好友。谢明德身躯陷在窄小的椅子里,姿态是前所未有的僵硬,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门口。
以他几十年来对谢明德的了解,这太不寻常了。老谢何时对哪个医护人员如此“魂不守舍”过?那个小林护士……他们之间绝对有故事,而且这故事,恐怕比他想得更深。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老朋友间的熟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老谢啊,不是我夸,这小林护士人是真不错。你看她做事稳当劲儿,心细得像头发丝,说话也妥帖。”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一杯好茶,目光却紧紧锁在谢明德脸上。
谢明德像是被这声音从某个纷乱的思绪里硬拽了出来,急忙收回黏在门口的目光,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滚动了几下,脑子里还盘桓着林青辞那双稳定操作的手和那双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眼。他以为赵立辉只是在例行夸赞医护人员的专业,便有些心不在焉地随口应和,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嗯,是不错。”话音未落,那眼神又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飘向了那扇紧闭的门,仿佛那后面藏着他烦躁的源头,也藏着他想一探究竟的答案。
赵立辉将他这副样子尽收眼底,心里有了几分把握。他故意调整了一下输液的姿势,忍着笑意,往谢明德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氛围:“我是越看越觉得这姑娘好。模样周正,性子沉稳,专业技能过硬,这样的姑娘现在打着灯笼都难找……我琢磨着,侧面打听打听她有没有对象。要是没有,”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谢明德的反应,“介绍给我家小磊认识认识,你觉得咋样?年轻人嘛,多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这话如同一个精准投掷的炸弹,瞬间引爆了谢明德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雷区。
他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比窗外骤然积聚的乌云还要阴沉。他猛地从椅子上坐直,那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瞬间挤占了病房内本就有限的空气。他扭过头,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在赵立辉带着试探笑意的脸上。
“不行!”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狠绝,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至于原因是什么?谢明德自己脑子里也像被投下了炸弹,一片混乱的空白。他根本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几乎是身体本能快于理智的激烈反应。
赵立辉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怔,刚想张嘴问“为啥不行”,谢明德却像是被触碰了最敏感的逆鳞,猛地一掌拍在旁边的床头柜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病房里炸开,柜面上那只半满的玻璃水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水波剧烈晃动,险些倾洒出来。输液架也跟着晃了晃,透明的软管里药液一阵紊乱。
“少打这主意!”他几乎是低吼出来,胸口因这莫名汹涌的怒气而剧烈起伏,额角甚至隐隐有青筋浮现。他感觉自己像个守着自己领地却被冒犯的野兽,一种强烈到近乎蛮横的占有欲攫住了他——那个女人,就算他不要,就算他曾经轻视,也绝不容许别人,尤其是他好友的儿子,如此轻易地觊觎、染指!这个念头野蛮而清晰地占据了他的脑海。
赵立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半响没回过神来,好一会儿才抚着胸口,嘟囔着,带着真切的委屈和巨大的不解:“我……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你至于激动成这样吗?吃枪药了?”
谢明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粗重而不稳,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灼烧般的无名火,试图让语气平静一些,但说出来的话依旧生硬得像块石头,带着不容反驳的专断:“你那儿子……跟她,不合适。”他找不出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只能苍白无力地重复着这句判决。
赵立辉眯起眼睛,精明的目光在好友脸上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那超乎寻常的烦躁、那毫无理由的阻止、还有这没头没尾、蛮横无比的“不合适”,更是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闪躲的探究:
“老谢,你今儿个太不对劲了。你跟这小林护士……到底啥关系啊?至于让你发这么大火?”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具分量的信息,“我可听说了,这小林护士不简单。之前公派出国进修了一年,是院里重点培养的苗子。学成回来,护理部都想留她当骨干,是她自己坚持要回一线当护士的。这样有想法、有能力的年轻人,介绍给小磊认识一下,怎么就不行了?”
这话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谢明德心上。公派进修?自己选择回一线?这些信息与他记忆中那个需要他“用钱打发”的小护士形象产生了剧烈的冲突。他发现自己对她这一年的认知几乎是空白的,这种未知感加剧了他的烦躁。
啥关系?
谢明德被他问得语塞,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告诉老赵,这女人是他那废物儿子曾经的女友,还曾用“软弱孬种”四个字把他们父子俩钉在耻辱柱上?还是承认,她那个冷静的“嘘”声和精准的一针,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或者说,他仅仅是因为看不顺眼她那份目中无人的镇定?每一个潜在的答案都显得那么荒谬,那么难以启齿。
他烦躁地用手胡乱挠了挠头发,发型瞬间变得凌乱不堪,几根灰白的发丝被他粗鲁的动作带下,飘落在深色的夹克上,透出一种与他平日威严形象极不相符的狼狈和失控。
赵立辉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这副欲言又止、烦躁不堪、几乎快要被某种未知情绪逼到角落的状态,心里那个大胆的猜想愈发清晰。他摸着下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究,小心翼翼,几乎是耳语般地问出了那个最大胆的假设:“老谢……你跟我交个底,难不成……她是你……给谢瑜找的……小妈?”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这想法太过惊世骇俗,老谢跟王秀芹离婚这么多年,身边连只母蚊子都少见,怎么可能……
“你放屁!胡扯什么!”谢明德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立刻厉声打断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小妈”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耳,却又莫名地在他混乱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恐惧的涟漪。
他看着赵立辉那依旧在琢磨、显然没放弃拉郎配、甚至可能越想越歪的眼神,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无比真实的占有欲再次攫住了他。他必须彻底扼杀这个可能性!
“我告诉你老赵,”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好友,带着十足的警告和一种近乎蛮横的专制,“她是什么人才,跟你家小子合不合适,是两码事! 你别给我瞎琢磨!更别在她面前瞎牵线!听见没有?这件事,你想都别想!”
赵立辉看着他这副严防死守仿佛护食野兽般的模样,心里的疑窦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太不寻常了,绝对有内情!
正当他还想再迂回套点话时,却见谢明德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信息,紧紧皱起的眉头骤然松开一瞬,随即又拧得更紧,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混杂着恍然、懊恼,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细品味的、如释重负般的松懈?
等等……不对!谢明德猛地想起来,赵立辉那个跟他家谢瑜同岁的儿子小磊,不是早就有个处了快四年的女朋友吗?听说感情稳定,双方家长都见过了,就差定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