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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己 谢明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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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德的董事长办公室,这几日总是隐隐传出斥骂声。声音的来源自然是谢明德本人。能在顶层办公的,皆是谢氏的核心人员,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对那扇厚重木门后间歇性爆发的雷霆早已习以为常。
此刻,门内。
“连份像样的银行流水都理不清楚!办个签证都能拖到现在,你还能干什么?!”谢明德将一叠文件摔在桌上,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骇人。
谢瑜垂着头,站在办公桌前,像一棵被狂风骤雨蹂躏的幼苗。
一旁的助理小李看不下去,小心翼翼地开口:“谢董,要不我帮小谢总……”
“用不着!”炮火立刻转移,“你的事都干完了?报表都核对了?该干嘛干嘛去!”小李立刻噤声,低头退了出去。
谢瑜嘴唇翕动,想解释流水单需要时间打印盖章,但看着父亲那双蕴藏着风暴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终于,训斥暂歇。谢瑜如同获得特赦,脚步虚浮地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他下意识地望向走廊另一侧,那间属于副董事长赵立辉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正巧小李拿着文件过来,见他这般,低声解释道:“小谢总,赵董最近在亲自跟进一个与政府合作的康养项目,叫‘幸福里’,最近都不常来公司了。”
谢瑜点了点头,心里空落落的。连唯一能在父亲盛怒时帮忙转圜几句的赵叔也不在。
一周后,凭借着一股不甘示弱却又茫然的劲头,谢瑜竟真的搞定了所有手续,甚至通过医院的关系,确切知道了林青辞在美国的进修地点。
美国,东海岸。季节几乎与中国同步,金色的梧桐叶如同一只只疲倦的蝴蝶,在秋风中盘旋、坠落。
谢瑜刚下飞机,时差与长途飞行的不适让他头晕目眩,但他全然不顾,立刻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喂?”电话那头很快接了,声音依旧清亮,是他熟悉的,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感。
“是我,谢瑜。”他喉头干涩,“我……我到美国了。我们能聊聊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答应了:“好。”
街角的咖啡厅,弥漫着异国的咖啡香与淡淡的甜腻气息。
服务生端上两杯咖啡后,谢瑜全程低着头,机械地搅动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仿佛那里面藏着能解救他的咒语。
“谢瑜,”林青辞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你别白费力气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谢瑜猛地抬头,眼底尽是震惊与受伤,语无伦次:“是因为我爸吗?你看,他都让我来找你了……他没那么反对了……”
“喔?”林青辞轻轻打断他,那声调带着一丝怜悯的嘲讽,“谢瑜,我无法接受的,是一个遇到事情只会退缩的男人。还记得那天在医院,你站在你父亲身边,连帮我拿一下箱子的勇气都没有的样子吗?”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复述起那把曾刺穿她尊严的利刃:“‘谢氏集团未来的儿媳,需要相匹配的气度与能力,而你,太嫩了。’”
“现在呢?”她一字一句,像敲打在他心上,“你爸让你追回我,你就买了机票立刻来了。谢瑜,你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是完完全全出于你自己的意愿?我们在一起那几年,遇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你第一反应就是‘要不我问问我爸?’哪怕我给出了解决方法,你眼神里的犹豫都在说,你想去问问你爸,对不对?”
这番话,像一面冰冷的镜子,骤然竖在谢瑜面前,逼他看清自己一直试图逃避的真相。
“我……”谢瑜张了张嘴,努力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词穷。他甚至产生了一丝幻觉,觉得此刻冷静陈述他罪状的林青辞,那神态竟与他父亲训斥他时有几分重叠,同样的不容置疑,同样的……宣判意味。他只能颓然地低下头,继续蹂躏那杯早已冷却的咖啡。
直到林青辞说完,他才终于挤出一句微弱的抗争:“我努力争取过的……那天我去医院,就是怕我爸伤害你……”
“你是害怕你爸伤害我,还是害怕他毁掉你小心翼翼维持的、表面平静的生活?”林青辞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她深吸一口气,那句盘旋在她心头许久、也最伤人的话,终于脱口而出:“谢瑜,你太软弱了。说得更直接点,你太孬种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青辞自己心头先是一悸。一股混杂着厌恶与无力的情绪涌了上来——厌恶自己竟用了如此刻薄的词汇,无力于这段关系最终竟也要以这样互相伤害的方式收场。她仿佛在那一刻,变成了她最讨厌的、那个轻易用“太嫩了”来否定她全部的谢明德。她用他父亲的武器,刺向了他。
而那四个字——“软弱”、“孬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谢瑜的心上。
“难道……我真的错了?”一个微弱的、试图自我辩护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但很快,另一个更熟悉、更根深蒂固的声音,如同黑色的潮水,将这点火星彻底淹没。
“没错……我就是孬种……就是软弱……”
这自我否定的浪潮如此汹涌,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他猛地向后一靠,整个人陷进咖啡厅柔软的椅背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灵魂。窗外,一片梧桐叶终于挣脱了枝干,翻滚着,无力地落在地上。
林青辞看着他瞬间灰败的脸色,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淡淡的悲凉。她站起身,将几张钞票压在杯底。
“这杯我请。”
“保重。”这是她在这场谈话中,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走出咖啡厅,秋季的冷风瞬间涌入肺腑,带着异国他乡的陌生气息,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谢瑜独自在咖啡厅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与窗外的落叶融为一体。那四个字,在他脑中循环往复,成了他无法摆脱的魔咒。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京海市。
谢明德站在办公室的巨幅世界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美国东海岸的那一小块区域,仿佛要将那纸面烧出两个洞来。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烦闷感,伴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莫名的悬心,在他胸中交织、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