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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出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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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阳路上的京海市中心医院,是本地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这地方在建国前就有了根基,那时名叫“圣心玛利亚医院”,穿行在廊间的多是神情肃穆的修女。岁月流转,救死扶伤的使命却未曾更改,只是那消毒水的气味里,早已换了几代人。
林青辞抱着装有她个人物品的纸箱,刚走出科室门口,脚步便是一顿。
走廊那头,谢明德像一尊门神,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去路,阴影沉沉地压过来。他看着她,目光如昨,带着审视与不容置喙的权威。
“你要去哪?”他问,声音不高,却在这安静的走廊里掷地有声。
林青辞今天穿得简单,宽松的牛仔裤,一件水蓝色的连帽卫衣,像个还没走出校园的学生。她深吸一口气,将纸箱往上托了托,迎上他的目光:“谢董事长,这是我的私事。我们昨天,已经谈完了,与您无关。”
“要出国是吧?”谢明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上,语气笃定。
林青辞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他怎么会知道?
这疑惑在她脑中只转了一瞬,便有了答案——是了,他昨天查过她的资料。那薄薄的几页纸里,定然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市中心医院本年度唯一公派赴美学习资格获得者。
谢明德看着她脸上的讶异,心中那点掌控感似乎回来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这女人,居然真有点本事?公派名额竞争何其激烈,她能脱颖而出,那份他资料上看到的“坚韧”与“独立”,恐怕不是虚言。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骨子里那份基于自身经历的傲慢,立刻为她的行为找到了另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不过是借着公费的名头,出去见见世面,旅游散心罢了。他认知里的护士,大多是安分守己、奔波于生计的寻常女子,而林青辞,显然超出了这个范畴。
他正想将这带着嘲讽的质疑,连同“谢瑜是否知道”的疑问一并抛出,一个略带急促和怯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爸?青辞?”
来人正是谢瑜。他此刻的出现,并非偶然。今早他依例去父亲办公室报到,却扑了个空。问了外面的助理,才得知父亲一到公司,只简单问了句今日有无紧要安排,确定无事便吩咐备车,说要“去一趟市中心医院”。
谢瑜的心当时就沉了下去。他对父亲的了解,足以让他瞬间猜到父亲此行的目的。父亲会怎么做?他几乎不敢细想。记忆中父亲处理“障碍”时那些冷酷直接、甚至带着羞辱意味的手段,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心头。他担心父亲会对林青辞说出无法挽回的、伤人的话,那份莫名的担忧驱使他立刻赶了过来。
他的眉眼与谢明德确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谢明德是山,是悍勇的古兽;而谢瑜,则像一株缺乏日照的植物,清瘦,单薄,微侧分的碎发打理得精心,身上的白衬衫与黑领带规整得一丝不苟,却反而衬得他更加拘谨。此刻,他脸上还带着匆匆赶路的痕迹与显而易见的焦虑。
他的出现,让谢明德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切的靶子,昨天在林青辞那里碰壁的闷气,瞬间有了宣泄的出口。他立刻调转矛头,声音拔高,带着质问砸向儿子:
“林青辞要出国了,你知道吗?”
谢瑜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脚步不自觉地向父亲身边挪近了些,微微垂下头,一副准备承受训斥的姿态。他有些困惑,但父亲的态度让他不敢细想,只是依稀记起林青辞似乎曾与他提过医院有这么个机会,便脱口而出:“我……我知道。”
“你知道?”谢明德简直要气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冷硬,“你就这么让她走了?你小子什么时候能有点自己的主见?!”
谢瑜更加无所适从,脸上写满了茫然与紧张,他不明白,父亲究竟想要他怎样。
一旁的林青辞,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幕父子对峙。谢瑜那近乎本能地走向父亲、等待训斥的姿态,像一根刺,轻轻扎在她心上。她感觉自己成了一个道具,一个用来证明谢瑜多么缺乏担当、多么顺从的活生生的例子。一种混合着屈辱和愤怒的情绪涌了上来。她不想再卷入他们父子之间这令人窒息的漩涡。
她不再看这对父子,抱着自己的箱子,侧身,决绝地从谢明德身旁走过。在彻底离开前,她脚步微顿,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你们父子俩,慢慢聊。”
这句话,像一句最终的告别,也像划清界限的宣言,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指责都更有力量。
谢明德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她的离开,听着她那句话,握着公文包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他看着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儿子,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烧得更旺。
“您之前……不是反对我们在一起吗?”谢瑜鼓起勇气,小声询问。
“我是反对!”谢明德拔高了声音,随即却又语塞。他该怎么解释自己那复杂难言的心绪?反对是因为觉得她不配,可现在,一种古怪的念头盘旋不去——或许,是他儿子配不上人家那份硬气。
这认知让他烦躁更甚。他看了一眼林青辞消失的方向,又瞪向不成器的儿子,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你要是真喜欢,就把她给我追回来!”
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谢明德自己也愣了一下。这究竟是对儿子的激将,还是……夹杂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愿她就此彻底脱离他视野的隐秘念头?
谢瑜彻底呆住了,完全无法理解父亲这反复无常的态度。
而此刻,林青辞已回到医院的单身宿舍。她利落地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几年的小屋。临行前,她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她的声音尽量放得轻快,“医院的公派学习名额下来了,去美国,一年。嗯,刚确定的……机会挺好的,您别担心……我知道,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没有提分手的事,也没有提谢家父子的任何事。有些沉重的负担,她习惯了自己背负。告诉母亲出国,是让老人家安心;而那些糟心的过程,不如让它随风散去。
挂了电话,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证件和机票。叫好的车已在楼下等候,她拖着行李,径直前往机场。
车窗外,城市飞速倒退。她闭上眼,将谢明德那压迫的身影、谢瑜懦弱的神情,以及所有的不快与纠缠,都甩在身后。前方的未知,纵然充满挑战,也好过身后这令人窒息的泥沼。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载着她,奔向大洋彼岸。
办公室里,谢明德烦躁地松了松领带。助理刚刚送来林青辞航班起飞的消息。他走到窗前,望着天际渐渐消失的航迹云,那句“你们父子俩,慢慢聊”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在一个小丫头片子的眼神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