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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人行 本座的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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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来人,他眼皮也没抬一下,骨节分明的大手捏起茶盏抿了一口。待几人行完礼,他才悠悠抬眸看向裴诗,长指在盏沿轻轻摩挲,懒洋洋道:“诗盏,伤可好了?”
裴诗简直受宠若惊,愣了一瞬,知道“沈诗盏”是裴泠月做亲传后沈殛给取的名字,便颔首礼道:“承师父挂念,已不碍事了。”
一旁的裴惊默露出几分体面的微笑,道:“沈大人首位亲传,想来定天资卓绝啊。名讳是哪两个字?”
不等她开口,沈殛轻笑一声道:“…泠月如诗之诗,推杯换盏之盏。”
什么泠月啊!这人故意的吧!
他此话一出,周身氛围便瞬间有些微妙。裴诗更是大气不敢出,裴惊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也仅仅一瞬,神色如常,甚至笑着点点头道:“好名字。”
裴诗之前本有些忧心,既然这个世界里裴泠月和她长相一样,那裴惊默岂不是和她爸……不过还好没有,这位主神人至中年也英气勃发,剑眉星目,不难看出年轻时是何等风姿卓绝。
而裴惊默只仿佛什么也没联想到,已将目光投向楚容舟,清缓道:“容舟,依你看,此次事故因何而起?”
楚容舟拜礼道:“回主神,应是弟子学艺不精,化怨出了差池,这才酿成大错。请主神责罚。”
裴惊默挑眉道:“唤你们前来,并非问罪。此次怨鬼复活,恐怕不是偶然。”
“近来民间琴叩乡一带,多有厉鬼附身害人,被修士压下后,不过几日却又聚念暴起,已是人心惶惶。与此次情况相似,恐并不简单。”
琴叩乡!
听见熟悉的名字,裴诗终于记起原书中的那段剧情——琴叩乡成鬼亲。不过因着派去镇压的是裴知珩与灯肆门的术者们,便没有过多篇幅描写,她也就淡忘了,却不想在这里碰上,而且听裴惊默的话头……
“本座原想容舟领人前去探查,但方才与沈大人商议,作乱之鬼尚不明数目,且极其狡猾,贸然大量外人前去琴叩乡,恐会惊动它。” 裴惊默剑眉一挑,肃声不急不缓:“是以,底下弟子不必去了,便容舟做辅,劳烦沈大人领头,加之诗盏一并。你们三位,想来万无一失。”
裴诗心下猛然一沉,柳眉拧在一块儿,眼皮突突的跳。她与楚容舟算事主,理所应当前去探查。而过往神渡峰亦多有门主“出任务”,或带弟子出门历练的,是因着她的缘故,沈殛也扯了进来。
剧情又变了。
盈唇几次张合,最终把一切犹豫都咽进了肚子。与楚容舟双双拜礼道:“弟子领命。”
她虽不知道为什么剧情一而再的改变,但总预感不是什么好事。况且——要和未来邪尊捉邪?!天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裴诗正胡思乱想着,余光却瞥见一抹动也不动的玄色身影,自始至终没被提到半个字——楚祢。而裴惊默沉稳的声音也适时响起:“三人足够,阿祢,你这段日子回门日常修炼便是。”
“我亦有责,望主神准我赎罪。”他埋着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有些闷闷的。
“此事你们无错,不谈赎罪。本座会同你父亲讲,叫他不必迁怒于你。”
楚祢闻言,腮帮子紧紧咬着,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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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诗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灯肆门的了。眼前发雾,身子轻飘飘的,如同踩在棉花上。这两日的信息量太多,她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思绪被楚容舟温润的声音唤醒:“诗盏,可还好?”
她惊醒。裴泠月是死过一次的人,魂飞魄散,即使在刹境蓄养八年,身子骨也比常人要弱,她当然被套上了这个设定,此刻的头晕眼花,怕并不只是心理作用,那夜受伤,对身子还是有影响的。
裴诗揉揉眼睛,笑道:“无妨,容舟师兄,咱们何时启程?”
“大抵明日吧?”
“明日?” 这么快!裴诗咂舌。
而一股夹着龙涎香的寒气忽然逼近,裴诗扭头,果然瞧见了沈殛,赫色衣摆随风飘扬,把腰身勾勒出完美的弧度,他摘了发簪,俊挺的眉骨笼着一层光影,凌厉恣意。一头好看的华发垂在身后摇荡,与耳廓上攀附的玄蛇形耳夹对比极其鲜明。
一个大男人还戴这个……
沈殛听见了两人方才的交谈,淡灰色的眸子狭长,冷盯了裴诗一眼,“即刻。”
什么?
启程…即刻启程?!
裴诗应道:“哦,哦是,好的…” 撩了撩有几分凌乱的发丝,她难得有些无措的望着沈殛,又望回楚容舟。
出远门都要收拾行李,她初来乍到,行李尚未置办,此刻又去哪里……
沈殛不曾停下脚步,扔下一句:“本座弟子,不回锁渊冢,还欲去何处?”
他长腿一迈,话间已走出去老远。裴诗不敢惹他,忙不迭小跑跟在他身后。
天色尚早,青石板路上光斑潋滟,前方是男人高挑的背影,偶尔有武幔场的呐喊惊起飞鸟,急匆匆的模样与粉白长衣的疾步少女相映。天地漫漫,亭台轩敞。一路遇人,一路受叩拜。
“沈神督安,诗督下安。”
沈殛大步恣意,目不斜视。裴诗倒惶恐的很,主神亲传尊名“主下”,神督亲传尊名“督下”,为做区分,取名讳一字前缀。她虽知晓,但什么“诗督下”听着真是瘆人,只得亦步亦趋跟在沈殛身后,颇有狐假虎威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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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人抓紧了哟!”
“糖—葫芦喂!”
“你这汉子,莫要挤我!”
天色微暗,蝉鸣阵阵,流云缓动,微风不燥。码头吵吵嚷嚷,叫卖声催行声交谈声络绎不绝。琴叩乡离着尚远,又需得掩人耳目,是以三人跟了艘富人商贾的大客船,条件算是不错,赶在今晚出行。
入口处立着名衣着鲜红,身影颀长的美男子,正阴寒着脸。他身侧另一名男子身着鸦青色锦缎袍,亦是容貌卓绝,有些尴尬的低声礼道:“沈大人稍等片刻,诗盏大概很快就来了。”
沈殛一脸戾气,本就无甚活气的面色显得更是骇人。
半时辰前,裴诗前去市集置办行头。
“保证很快!”
可直到在船口等了一刻钟,仍不见裴诗身影。沈殛不是没想过先行,可他们三人厢房必须挨在一起应对突发情况,舱内人众多,分开即走散,是以只能齐进。
两人身姿出众俊逸,路过的女子多有含羞抛花,以示喜爱。第一朵花碰在衣襟时,沈殛的脸已经黑的不能用滴墨形容了,而此时,已有足足一地。
“咚”一声极轻的响,又一名女子擦过,将花轻拍在了沈殛肩头。
…………
沈殛神情已经不止是恐怖了。楚容舟抬袖擦了擦汗。
好一阵沉默后,望见远处一抹嫩色衣衫,楚容舟大赦,连忙挥手道:“诗盏,这里!”
“来啦来啦!”
裴诗大包小包的走来。左臂两袋绣衣坊的锦袍纱衣,手上三串大又亮的糖葫芦闪着光泽。右臂一袋各式的云头履绣花鞋软底靴,一袋发簪翠钗,手上捏着一包糖,嘴里咬着一个烧饼,脖颈上还挂着奇大一袋,尽是枣泥酥雪茶酥定胜糕百花糕,甚至还有渗着油的汁小鸡入炉羊……
她累的够呛,梗着身子跑来,楚容舟接下她脖子上的东西,裴诗手一甩,不留心,袋子险些砸在沈殛腰上,她见着满地的花,还连连喘着气,咬着烧饼含糊不清,却笑成了一朵花:“嗨呀,嚯,你…咳,你们好受欢迎呀!”
沈殛的脸更黑了。他面覆寒霜,一言不发,转身大步向里走去。玄色金纹靴踏在船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裴诗看着沈殛的背影,心道不好,扯扯楚容舟的衣角道:“容舟师兄,你快…让师父等等我们。”
对上楚容舟有几分好笑的神情,她又道:“我不敢与他搭话。”
楚容舟将她嘴上的烧饼拿下,笑出声来:“我也不敢。”
厢房选好,裴诗住在二人中间。富人的客船豪奢些,虽不会太差,但终归比不上神渡峰,裴诗想起沈殛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劲儿,以及原书中说他“癖洁恶简之极”,笑的肚子都痛了。住在这种地方,还真是为难了他。
铺好了自己买来的粉绸当床面,她盯着自己的行李们发呆。方才已经给楚容舟塞了好多吃食,还有沈殛的份儿呢。虽是有一万个不情愿,但若是略过了他,万一心里不平衡记仇怎么办?于是她一鼓作气,捏起一根味香色泽的糖葫芦,还有剩下两个头大的一包糕点熟食,出门右拐,“叩叩”敲响了沈殛的房门。
半晌未等来回应,裴诗大着胆子,把脸贴到门板上,虚着声音道:“师父,是我呀,我来给你送…”
“嘭”一声,房门被拉开,裴诗一个没站稳,一块雪茶酥掉在地上,望着沈殛,她飞身拾起糕点,硬着头皮道:“没事没事儿,这个我吃。”说罢,手一伸就把油腻腻的袋子塞到沈殛怀里,后者电光火石间后退两步,寒冰的面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来来往往人多,饶是裴诗再不情愿,只好两步跨进去拉上门,恭恭敬敬补了一个礼,道:“路途遥远,船上吃食简陋,徒儿只买了些合胃口的,请师父看看钟意哪些?”
沈殛不言,她也不恼——反正又不是她的钱。她小心翼翼把吃食摊在门旁的木桌上,有点谄媚道:“多谢师父的银票,弟子已经置办好了行头…”
沈殛依旧不言。裴诗十分想撤。
半晌,沈殛道:“你在喂猪?”
裴诗先是一愣,对上沈殛的眼神,倒吸一口气:“我…这三…这是给我们三个人买的!”
而下一瞬沈殛冰凉的手如毒蛇般覆上了她的肩膀,那阵凛冽的龙涎香铺天盖地的覆过来。
裴诗咯噔一下,一颗心如坠冰窟。终于,还是逃不过吗??
沈殛声有邪佞,钻入她的耳心:“先回答本座,”他手上用了力,捏的她整个人紧绷了起来。“你那夜并未伤重,因何突然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