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游鱼（中短篇集）》春秋知我

10、Chapter10

　　花生姑娘的考试有了进步，终于到了C。

　　她绿眼睛里的泪水淹没了亚裔女孩的衣领。

　　据说她一家子都不算太聪明，她从小学之后再也没得过C。

　　“我祖母过几天来这里度假，你一定去我家玩啊！”她发出邀请，亚裔女孩用了几分钟确认“grandma”是爸爸的妈妈还是妈妈的妈妈。

　　原来是后者。

　　电视台又跳出来了五花八门的信息。这个时代发展得太快了，我经常有一种被抛弃在人流之后的感觉。前段时间，有来度假的游客，一身破破烂烂的昂贵牛仔衣，和我抱怨这里不能“刷卡”。

　　我一把年纪了，还要戴上老花镜，研究那是个什么卡片和机器。

　　听他叫一个紫眸女人“aunt”，我愣了一下，继续装模作样数零钱。

　　零钱、淘汰的镍币、嬉皮士的歌碟、百老汇的传单、宾州的峡谷、明州的山雪、加拿大的飓风、大西洋的彼岸……

　　我又在东想西想了。

　　电视上吵吵闹闹，一个年轻的克林顿正在发表竞选总统的陈词滥调。举手宣誓的时候，他年轻却臃肿的眼皮微微垂下。他的妻子比他有精神多了。

　　大人物，又是大人物。

　　风铃响起，花生姑娘带着她的grandma买面包。老太太头发花白，但本来就是淡金色的发丝，金银掺杂也不难看。

　　她祖母绿的眼睛满是惊愕。

　　她比四十年前白宣宣却虚弱的样子好了不少，如今瘦下来的苍老手臂居然还有点肌肉的形状。也许是美黑了吧——海滩边总有不少人把自己变成油亮亮的沥青桩子，这些年越来越多，一个个宛如沙滩上搁浅的、等我捡回去做成肉酱的沙丁鱼。看着白种人本就粗糙的皮肤上越来越大的斑块，我真害怕他们和专家说的一样得皮肤癌。

　　她的嘴巴张大了一下，在孙女的推荐下迅速合上。快速拿了几个不同类型的面包准备结账，也没看标签。

　　“这个里面有花生酱。”我把一份三明治挑出来。

　　“嗯啊。”她很紧张，咽了一下口水，想要说些什么圆场。

　　我不用她开口。

　　“你孙女对花生过敏，要是弄混了，她吃到就麻烦了。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她反应过来了，连声道谢，我一迭声说不客气。

　　好像我并不知道她也吃不了花生一样。

　　克林顿在欢呼下和妻子拥吻，镜头下，希拉里的头发金灿灿的。

　　一条不懂事的新闻突然插播进来：

　　——“明尼苏达州的大山角落，几个探险者意外发现了一具残骸，初步检测，死亡时间在1952—1953年。”

　　哗啦。

　　她手上的包装袋一股脑撒向地面。

　　花生姑娘急忙蹲下去帮她捡起来，我也从柜台后走出来帮忙。

　　“上帝保佑你，纯洁的羔羊。”把最后一袋面包塞回去的时候，我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凡做恶行，必会受到上帝的惩罚。这是主的意志。”南希女士总会背诵诗文，我也跟着记住了不少。

　　她手心的温度逐渐回暖。

　　太好了，在佛罗里达这个遍地太阳的季节，她很快就会在亲人的陪伴下温暖起来的。

　　“B……S……”

　　她嗫嚅了几声。

　　“初次见面，我叫怀特（White）。”

　　我学着电视上的大人物，郑重自我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