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们不算爱》找心

5、05.认命 曾经的蜜罐

　　今早简玉还没进校门时，被人一下提溜到旁边一条小巷里。

　　还没反应过来，身前那人忽然九十度大鞠躬，吓得简玉往后缩了缩。

　　蓦地一嗓子，回荡在小巷里，“对不起，简同学！我对我之前的行为向你道歉，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

　　接着，那人慢慢直起身，双颊上赫然晃着两个巴掌印，双眼肿的不成样儿，声音嘶哑，盯着简玉，等她回答。

　　简玉看她这模样，差点笑得没憋住，双手连忙摆了摆，“没事没事没事，”随后逃命似的出了小巷。

　　自昨晚被陆芝礼口头教育后，回到家，那女生又迎来了棍棒教育。副校长的女儿被学校劝退，说出来简直荒谬！她爹这个刚上任没多久的官儿，还没放三把火，就被她给浇灭了。

　　到了教室，简玉桌上莫名其妙多出来一堆不属于她的东西。什么吃的、喝的，应有尽有，小型小卖部一样。

　　她一脸茫然地拉开凳子，刚坐下准备掏出课本早读，位置边围过来几个同学。

　　简玉看见这些熟面孔轻轻叹了口气，没打算搭理她们。不慌不忙地从书包里拿出语文书，只是...桌上太多东西，不好放。

　　旁边几个人互相推搡了半天，终于，在简玉准备开口询问前，选出一名使者，向她请罪。

　　女生校服拉链敞着，双手懒散地插在外套口袋里，暼了简玉一眼又看向别处，语气随意，不情不愿地开口，“不好意思啊简玉，我们对之前做的那些事向你道歉，这些都是补偿你的，还请你收下。”

　　简玉头也没抬，冷声道，“不需要，你们拿走吧！”

　　那女生见简玉不识抬举，准备给她点颜色看看，立马被身后小姐妹拉住，朝她摇头示意别冲动。

　　人群后面传来一声，“让让。”

　　陆芝礼穿过人群，走到简玉旁边，笑说:“你就收着吧，不然她们良心过不去！”

　　简玉再三推辞，“真的不用...”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她们与自己互不干扰，就行了。长达近两年的霸凌，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原谅。她要以自己的方式，狠狠甩她们一个耳光。

　　陆芝礼看出她不情愿，收了笑容，朝那女生挥手，“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吗？拿走。”

　　不久，周围终于清净了。简玉看向窗外，清晨阳光穿过叶子，斑驳的影子映在泥土上，一切都被希望包裹着，时不时还有阵阵微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到她的半边脸上。

　　早读开始，走廊外面有老师巡逻，陆芝礼捧着语文书，嘴在动，魂已经飞到床上，昏昏欲睡了。

　　睡梦中，她好像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谢谢。莫名其妙。

　　忽然，手肘被人轻轻推了推，陆芝礼歪着的腰板直起来，上下眼皮不舍地分开。

　　“巡逻老师来了。”同桌轻声提醒。

　　陆芝礼开始微微出声，读课文。没一会儿，又传来同桌的声音。

　　“谢谢你，陆芝礼同学。”

　　陆芝礼偏过头，瞬间不困了，看着同桌美好的侧颜，一时忘了怎么说话，“谢...谢什么？”

　　“别扭头，老师来了，别被发现。”

　　陆芝礼乖乖把头转回去，看着课本，对口型。

　　耳边继续传来同桌的声音，“我知道，谢谢你。”

　　简玉昨天放学回家，路过那条小巷，刚走到巷口，里面就传来一阵求饶声，准备离开时，却听到了同桌的声音。

　　原来，她这么急急忙忙地走，是为了到小巷口来替她报仇。原来，这个新同学这么在意她。原来，这个新同学，不是表面上看着那么不近人情啊！

　　陆芝礼听着一声声谢谢渐渐红了耳朵，“没...没事，见义勇为罢了，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同学。”

　　简玉看着同桌可爱的反应，嘴角轻轻勾了勾。

　　下午课间，体委拿着两张运动会报名表冲进教室。

　　“明后两天学校举办运动会，大家都来报名啊！”

　　教室里一阵欢呼，震得人脑袋疼。

　　陆芝礼趴在桌上睡觉，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抬头一看，同桌还在与世隔绝般做资料，她真怀疑简玉是不是绑定了什么学霸系统，不学习就电击她。

　　察觉到旁边传来一股灼热的视线，简玉终于放下手里的笔，扭头问，“怎么了？”

　　陆芝礼半天憋出来一句，“您定力真好！”说着竖起大拇指。

　　简玉愣了半晌，看着陆芝礼疑惑地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尴尬，陆芝礼笑了笑，然后背对着她趴下装睡。

　　心里小人疯狂呐喊，回家就把某小说软件卸载了！

　　简玉终于反应过来，轻轻笑了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进陆芝礼的耳朵里，此时更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了。

　　没一会儿，教室吵闹声渐小了，陆芝礼的桌子被人轻轻敲了两声。

　　抬头，是体委。

　　一个身高一米八多点的男生，留着寸头，健康的小麦色偏深，一口牙齿被肤色衬得更白了。

　　体委咧着一口白牙笑，友好的说:“你好，新同学，我是咱们班体委陈晨，运动会你要报名吗？还有几个项目没人填。”

　　陈晨把报名表转向陆芝礼，一看，就剩女子跳高和一千五没人选了。陆芝礼心里没好气翻了个白眼，这么为难新同学啊？

　　“不报名，你找别人吧！”

　　陈晨刚要走，旁边一道声音叫住了他，“等等，我报名。”

　　陆芝礼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弱不禁风的同桌。

　　陈晨垂头丧气刚要走，一听这话立马激动转身，坐到简玉对面，把报名表给她。

　　在陆芝礼不敢相信的目光下，填了女子一千五。

　　保住了体委职位的陈晨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随即立刻马屁道，“女中豪杰啊，不愧是！多谢了！”

　　刚要走，陆芝礼又叫住了他，“等等等！我也报名！”

　　陈晨一听，又是一个华丽转身，“女侠！请填！”说着将报名表递给陆芝礼。

　　就剩一个女子跳高了，陆芝礼毫不犹豫在空处填上自己的名字。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老王的，同学们都在讨论明后两天的运动会，班级里吵吵闹闹，像是约定好了似的，自动屏蔽了课前三分钟铃声。

　　老师还没来，陆芝礼有点担忧地看向同桌，脑海里全是她下午毫不犹豫报名女子一千五的身影。

　　简玉发现同桌怎么总是观察她，刚准备问，对方先开口了。

　　“你，一千五真的没问题吗？我看你这么...”剩下的话没说完，简玉一句打断了陆芝礼的顾虑。

　　“我中考体育满分，”简玉露出甜美的微笑，随后安慰似的继续补充，“而且我平时都有在锻炼身体。”

　　陆芝礼听后抿了抿唇，缓缓把头转回去。

　　窸窸窣窣的讲话声中突然来了几嗓子咳嗽声，教室立马安静下来，没一会儿，老王手里拿着几把扫帚，还有几块像是上个世纪流传下来的抹布，走到讲台上。

　　“明天运动会，大家精力这么充沛啊！”说着把抹布放下，一手招呼着体委，一边说:“既然这么有力气，明天运动会不得拿个冠军啊。”

　　“那个陈晨，叫几个人跟我来把操场卫生区打扫一下，值日生把黑板和瓷砖擦了，其他人把自己位置垃圾扫干净，放学前我来查！”

　　最后一节课学校用来打扫卫生，班级里又热闹起来，老王刚走出教室前门，想起来什么，退回教室里，挥手示意安静。

　　“对了，我差点给忘了，今晚作业写...”老王佯装思考，教室里一阵唉声叹气。

　　没一会儿老王咧着厚唇笑了笑，“哎呀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今晚没作业！值日生把黑板擦干净一点啊！”

　　底下传来一阵欢呼，“老王万岁！老王万岁！”

　　老王临走前，扯着嗓子叮嘱，“运动员明早记得早点来，排队型！还有今晚回家别泡澡啊！”

　　放了学，天还不算太黑。陆芝礼把自己的凳子倒扣在桌面上，看窗外紫红的天空，走廊上是结伴回家的同学，谈笑声让这个傍晚的校园仍保持着生机。

　　简玉刚才不久被老王传唤到办公室谈话了，看老王急急忙忙的样子，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

　　教室里同学都走光了，陆芝礼想着等简玉回来一起走。替她收拾好书包，锁好教室门，到走廊上靠着墙，低头安静地等。

　　过了许久，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陆芝礼抬起头，阳光将走廊照了个透亮，走廊尽头连廊处，简玉缓缓走来。

　　此刻时间长河凝固了，只有两个旅客不停穿梭。

　　青春校园的阳光偏爱静好的少女，消瘦黯淡的人被照得光洁神圣，整个人散发着无法磨灭的光，连带着她周围的尘土粒子，也被光明眷顾，漂浮在空气中，随着来人，浮动。

　　简玉走到陆芝礼面前，没想到她一直等到现在，低头不好意思拿过她手里的书包，背在身上，说了声谢谢你，快速转身下了楼。

　　陆芝礼还没从这一系列动作里反应过来，简玉已经下楼准备出校门了。

　　教学楼太高，遮住了平地处的阳光。陆芝礼快速冲下楼，追上简玉，此刻的少女又恢复了往日的黯淡，四周也散发着一股阴冷的寒气。

　　“你看起来心情不好？是不是老王找你说什么了？”

　　陆芝礼跟在简玉后面出了校门，天已经暗下来，阳光消失的无影无踪，路边昏暗的路灯一串串亮起来。陆芝礼担心出什么事，忍不住关心她。

　　简玉双手攥紧书包肩带，一闪一闪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她抿着双唇，停在路灯下，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没事，只是今天大扫除有点累了，你先回家吧，天晚了。”

　　简玉低垂着双眼，带着疲惫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或许现在这幅模样比哭起来还要丑。

　　转身欲走，陆芝礼觉得她肯定发生了点什么，抓住了她的手臂。明明天不冷，她的手掌却传来刺骨的凉意。

　　“你怎么了，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你。”

　　简玉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微笑转身，故作轻松，“哎呀！真的只是有点累了，你别担心啦，我还要回家吃饭呢，你也早点回家吧，今晚早点睡，明天...”说着顿了顿，“明天还有运动会呢。好好休息。明天见。”

　　说着把陆芝礼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缓缓推开，转身走了，没再多说什么。

　　陆芝礼看她这样也放松了点儿，点了点头，目送简玉走进小巷，随后打车回了家。

　　——

　　简玉家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老小区，小区里大多住的都是上了岁数的大爷大妈们，还有部分家离得远，为了上学方便，过来租房住的学生。

　　晚上七点半多，小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有些身体不怎么好的住户早早就熄了灯，只有几个住户开着灯，小区总体来说有点暗，路边的路灯也很多年没有换，不停闪烁。

　　几只飞蛾不停围在灯光边扑腾，单元楼旁边的垃圾池很久没人来清理，在这炎热的空气中，阵阵恶臭怎么也散不去。

　　小时候吃完晚饭，简玉经常陪着爸爸妈妈在小区路灯底下打羽毛球。由于身高太矮，她总是看着爸爸妈妈打羽毛球，拍手替他们欢呼。球落到了爸爸那边，小简玉总会围着妈妈一蹦一跳喝彩，“耶！妈妈赢咯！妈妈赢咯！”

　　后来，她成了落在爸爸脚边的羽毛球，球上的羽毛被打得七零八落，对面那个执拍者却再也不见了踪影。

　　简玉走进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底部积了很多灰，整个楼道又暗又静。

　　简玉从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再握住氧化极其严重的金属门把手。

　　深呼吸，开门，进屋。

　　意料之内的，客厅里乌烟瘴气，烟酒味一路传到门口，简玉皱了皱眉，换拖鞋。

　　客厅里，简玉爸爸和几个拜把子的好兄弟打着麻将，茶几脚边啤酒瓶易拉罐零零散散倒了一堆，满地都是烟头。

　　简玉径直走过客厅，回到自己卧室，刚关上门，转身怒气冲冲走到客厅。

　　“简成！谁允许你让那个狐狸精睡我床上的！”简玉两眼恶狠狠瞪着她爸，眼神里透露着嫌恶，他和简玉卧室里躺着的那个简直无比恶心。

　　简成毫不在意，嘴里烟头上的烟灰掉到身上，一个眼神也没给她，“哎呀！她是你新妈妈，睡一下你卧室怎么了？”一会儿从凳子上激动跳起来，“胡了！掏钱掏钱！”

　　简玉指尖狠狠掐着掌心，没忍住冲到简成面前，将他刚赢来的钱一把拍到地上，怒吼，“简成，你真他妈的恶心！我说过，除了我亲妈，任何人都别想成为我妈！让你那个小三滚出我房间！”

　　简成伸手把嘴里烟头甩到地上，踩灭烟头指着简玉破口大骂，“你他妈想造反啊！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唾沫星子直飞，伸出巴掌准备打简玉。

　　旁边一个五六十岁的大爷立马起身拦住他，和和气气劝道，“别别别，别动手，打坏了可咋整啊！”

　　简玉攥紧双手，死死盯着简成，“行，不出去是吧？我让你不出去，”说着转身走进卧室，将被子一掀，巴掌往床上那个女人身上招呼，边打边骂，“真他妈脏！全都给我滚出去！都滚！”

　　把那女人从自己床上拽下，她被赶出卧室时，还挨了简玉几脚。

　　女人身上穿着薄薄一件吊带睡裙，泪眼汪汪看向简成，嗲声嗲气道，“简哥，你看她！”

　　简成刚想走过去踹门，旁边那个五六十岁的大爷立马拉住他，朝他使眼色。

　　简成思考了一会儿，随即眯着眼笑，“为了那八万，老子今天忍了！”

　　说完皱眉看向衣着单薄的女人，不耐烦摆摆手，“你先回那屋吧，跟一个小孩子置什么气？”

　　女人站在原地跺了跺脚，虽生气但也没办法，认命般回了主卧。

　　等简成送完另外两位朋友回家后，客厅里只剩下了他自己和他的“亲家”。

　　简成搓了搓手，亲昵地揽过大爷，笑着低声说，“人我给你，那八万...？”

　　大爷仰头呵呵直笑，摸摸胡子，大手一挥，“没问题，明天你把人送到了，钱我当场就给你！绝不食言！”

　　简成听了立马眉开眼笑，又开了两瓶啤酒，和大爷碰杯，“还是王哥爽快人！你这个亲家，我简成认了！”

　　“来来来，喝！今晚咱们不醉不休！”

　　简玉跪坐在卧室门后，手里捧着幼儿园时拍的全家福。

　　水晶框内站着幸福的一家三口，小简玉站在中间，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

　　现实打破了曾经的蜜罐子，简玉终于舍得放声痛哭，几滴热泪滴落在冰冷的水晶框上，曾经的幸福渐渐模糊，此刻的痛哭无比清晰。

　　“妈，我好想你...玉玉想你，你怎么不带我走...妈妈...”

　　简玉蜷缩在角落里，抱着相框呜咽着，她只想好好学习，考一个好大学，离开这里，去找妈妈。妈妈说，好好学习才能有出路，好好学习才能考上好大学，有好人生，才会有希望。

　　但是，今天下午老王神色凝重找到她，两人在办公室谈了许久，简玉知道，或许她不会有好人生了，或许她不会有好的未来了，或许她不会有希望了。

　　明明已经很努力，明明还有一年多就能离开这里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就是不能眷顾她一次？哪怕一次？

　　算了，或许这就是命。

　　简玉，认命了。

　　不知不觉中，简玉抱着相框躺在床上睡着了。

　　半夜，一道黑影从门缝中闪过，简玉卧室的门在浓重的黑夜里，被牢牢上了三道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