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梦》Ying溪

27、稿件 午后杨

　　午后杨先生来了一趟，看到周亦安认真工作的样子，不禁在窗外驻足良久，周岭看到后，过来将他拉走。
　　“前几天好不容易说动了她妈妈，有我在，不用担心。”
　　江宇然听后，垂下了目光，“她还小。”
　　周岭点点头，“放心。”
　　他把正要准备拿去印刷的日报拿出来，指着里面报道的一些实事，“周先生，检查处那帮人，鼻子灵得很，这些写出来恐怕......”
　　周岭没有看去，他背过了身，在冬日里显得冷毅又决然，“事实要报，一个字都不能少，我们的笔可能会被折断，但印出来的字，它自己会走路。”
　　说完，他走向透着昏黄暗光的印刷屋里。
　　工作一天后的周亦安全身都灰扑扑的，到家后快速冲洗了一下。排字房的工作需要极强的耐心与技术，秦玉不忍看女儿如此操劳，又开始心软找周岭诉说。
　　“要不还是......”秦玉的声音微颤，带着母亲的心疼。
　　周岭一听就知道妻子要说什么，他捧起她的双手，“学校里也不太平，在这儿起码我还能照看一二。”他把右手覆了上去，“你忘了杨先生那天说的什么？那小日本还想荼毒我们的教材，安安在那能学到什么？”
　　秦玉垂下眼，眼中含泪，“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的良苦用心，只是我太害怕安安在外受委屈。”她开始慢慢抽泣，“咱们这个年代，能吃饱穿暖就已经足够了，我不要求什么......”
　　周岭拂去妻子的眼泪，搂到怀里，“事要接着做，我也定会护你们母女周全。”
　　周亦安在门后听完了他们的对话，深呼吸一口气才推门出来。
　　“洗好啦安安，快来吃饭！”秦玉看到女儿，眼里才露出了笑意。
　　周亦安点点头，坐在母亲身旁。
　　“今天工作是不是很累？还适应吗？”她朝女儿碗里夹着菜，“太累的话咱就不去了。”
　　碗里的饭菜满得快要溢出来，周亦安连连摇头，“妈，我在那挺好的，不用担心我。”她嚼了几口后，先感受到的却是酸涩，“你多吃点，别总给我夹。”
　　周岭大大方方夸赞自己的女儿，“安安好样的！”顿了会儿后，又问：“可有学到什么？”
　　周亦安咽下嘴里的饭菜后才说：“写得挺好，比书上说的直白太多，但又感觉写的还不够狠。”
　　“什么书？”周岭疑惑。
　　周亦安打了个哈哈，“嗯......以前忘了在哪看的了。”她可不敢说是历史书，“爸，我感觉你们的工作实在是太伟大了！”
　　“叫你以前多读书多看报。”周岭笑得眼角弯起一道长弧线，“有没有想法自己动笔写写？”
　　刚说完，秦玉就放下了筷子，周岭一看，赶忙转了个弯，“去编辑部打打下手，这也是学习。”
　　秦玉还没开口，周亦安立马点点头，“我可以！”
　　再三强调周亦安不会亲手去做“危险”的活后，秦玉才稍微放点心，报社内也为新来的姑娘感到开心，一时间点亮了满屋子的活力。
　　来了几天后周亦安才发现一件事，江宇然还有一重身份，需要常出外勤，在各方势力间不停周旋，获取信息。怪不得他在学校没什么课要上，可这份工作风险也极高。
　　周亦安两三天才见到他一回，有时候过了好几天后没看到他人，心中不免开始紧张，还没来得及问他人，父亲被带走的消息在报社内轰然炸开，所有人眼里带着恐慌感。
　　编辑开始疯狂检查自己的抽屉和待发的稿件，将任何带有一丝敏感内容的纸张尽数销毁，办公室一度陷入压抑的氛围，而那个空着的办公室，仿佛像一个沉默的警告。
　　周亦安听到消息后开始耐不下心，立马奔向学校，可找了一圈也未见江宇然的身影，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朝学校另一头的那间房里走去。
　　阳光在此刻竟觉如此寒冷，她裹紧了棉服，感觉每一步都无比的艰难，快到门口时站立住，听到了里面的窸窣翻动声，和一些她听不懂的日语，她内心忐忑，拿着把小刀护在胸前，侧身在门旁。
　　突然一只猫跑了出来，“喵呜”声将她一惊，她后退了几步，想仔细看看门里的人，嘴却一下被捂住，比挣扎先到来的是一阵安心，鼻间细细嗅到一丝檀木与青草的混合香，她被拖到没人的地方才松手。
　　“杨先生我父亲！”她转头直问。
　　他今天穿得无比轻简，素色的中山装与直筒西裤，裁剪得合身且低调，软呢帽稍微遮挡住面部，江宇然转过了身，“我也不清楚，但他现在到底是安全的，那边的人还不敢怎么样。”
　　说完，他的背影更显寂寥，周亦安慌了神，“那我？”
　　“你先回家，别的不用管，报社也先别去了，明天来学校找我，回去和你母亲说周先生的稿件写不完今天回不来。”江宇然说完后，连忙推着她往外走。
　　周亦安连连答应，到门口时还不舍地看着他。
　　“去吧。”江宇然挥挥手。
　　到家后是一阵饭菜香和淡淡的花香绕鼻，秦玉在厨房里忙上忙下，周亦安一进屋便开始有些不自然，她不太擅长说谎，秦玉一下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怎么了安安？”秦玉放下勺子，摸摸女儿的额头。
　　周亦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老爸今天有事应该回不来了，我们先吃。”
　　秦玉听后有些疑惑，小声念了句，“这么忙吗......”
　　她转身去厨房，收拾完后看到旁边桌上的新衣服，拿来往周亦安身上比对，“给你们一人买了一件，快过年了，要添点新衣......你爸那件没你的好看，安安快试试。”
　　周亦安极力忍下内心的难受，在镜子里看自己穿上的新衣，“好看，谢谢妈......”
　　“有新衣服还不开心？”秦玉摸了下领口处看会不会紧，“怎么了这是？”
　　“没有，我只是在想，妈你也该给自己买一件。”周亦安脱下衣服。
　　“我衣服够穿了。”她收好新衣服，拿去稍微清理一下再放入周亦安的衣柜，眼神没了几分钟前的弯如新月，背影也稍许僵硬，她似感觉到了什么，却也没有多问。
　　周岭的衣服挂在客厅里，月光洒下后是无比的落寞。
　　一个大阴天，感受不到一丝阳光的温热，周亦安按约定早早来到学校门口，口袋里还放着个热红薯，是秦玉让她带去的。
　　江宇然递给她一样东西，外面用绒布裹着了，份量不重，却实在得很，周亦安拿着微微吃力，他让她放进书包里。
　　“这是什么？”周亦安问。
　　江宇然拉好书包后，说：“你父亲的，我一个人在外怕丢了，还是放回你们这儿会比较安全些。”顿了下后才嘱咐，“别弄丢了。”
　　周亦安老实地点点头，背在身上倒不觉重。
　　“我父亲还没有消息吗？”周亦安眼里带着些急切。
　　江宇然没有看她，只说：“会没事的，听说那......小心！”话还没说完，身后响起了枪声，江宇然一把拉开她，学校门口开始纷乱起来。
　　送小孩来上学的家长刚到门口就急转了个弯，“砰”的一声清脆而尖锐，像节日时的炮仗，却足以让整条街的人瞬间冷血上身。枪声连成一片，让人分不清方向，人们四处逃窜，伴着尖叫和嚎哭声，帽子、头巾、鞋子被踩得到处都是。
　　一些早到的学生在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些人强争着要出去血拼到底，有些人窝在角落里不敢吱声，学校过了好一会儿后才被关紧大门，江宇然带她逃到教室内，安抚躁动的学生。
　　“杨老师！我要出去！”一个学生看到老师后，才甩开被同学拉住的手。
　　江宇然站到讲台上，“同学们别慌，他们暂时进不来，我们也别乱动，大家先去密室里。”
　　学校里有间不起眼的密室，大多人不知道，学生一听，在江宇然的带领下才安静下来，排成了条小队，往地下走去。
　　空间不大，有些潮湿与逼仄的空气，墙面亮着微弱的灯，学生在里面并不安静，躁动的心快要溢出来，不知过了多久，本就阴的天更加暗下来。
　　“我们要在这坐以待毙吗？”一个学生蹲坐在地上，抬头问江宇然，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没人回答，先响起的是一阵咕噜声。
　　周亦安掏出兜里的红薯，给学生们一人分了点，能吃到的都不多，有学生已经在密室里翻找起来。
　　屋外下起了雨，嗡嗡声震耳，却又按下了耳里别的噪音，倒让人舒服许多。
　　江宇然让他们在室内好好呆着，自己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后手里多了些蔬菜和干果，浑身有些湿哒，周亦安看到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
　　他没有接过，在密室里翻出个花盆，出去洗干净后接了些雨水，好在底座没有孔。他坐在一角，摆弄一番后才看到些火光，微微亮起，似一束希望。
　　带回来的东西被依次下入了锅里，感受到温暖后大家才慢慢靠近。
　　“打边炉？”一个学生冒出声疑问。
　　“我们那叫涮锅。”
　　室内温度渐渐上来，大家脑海里纷纷充满了画面，这一时刻的温馨。
　　江宇然拿出刚才在外摘下的芭蕉叶，将中间部分向内凹，两边对折，依次分给学生。
　　“那就当做是蔬菜羹！”学生们笑了起来。
　　举杯准备用餐，一种被压抑的闷响从头顶又极近的地方传来，似一头猛兽狠狠地撞击，整个世界陡然一震，接着便是一道炽白且粗暴的闪光从缝隙中挤了进来，又瞬间幻成了暗红色的热浪，所有人来不及思考，不久后到来的是一片寂静。
　　微微的火光亮起，旁边的残肢下赫然闪烁着三个暗金的字——华览钥。

　　周亦安身体一抖，猛然惊醒，来不及拭去眼角的泪，急忙打开手机里的百度百科，泪不住滴落在屏幕上，花了双眼，也迷住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