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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雕版 心情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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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不错,林铮下午要去谈事,放走了周亦安,吃饱喝足犯困,她准备回酒店睡一觉,暖洋洋的,一下便让人放松。
窗外下起了雨,一下便是一整夜,周亦安没怎么敢睡,天亮后被杨先生看到了眼下的乌青,一同吃早饭时主动往她碗里夹菜。
“懂了周先生的良苦用心?”杨先生以为她是因为昨晚最后说的事而没睡好,“多吃点,才有力气去做别的事。”
周亦安看向他的双眼,疑惑的目光中泛着泪光,她没怎么动筷,只是一直看着他,而默不作声。
杨先生拍了拍她的头,准备上课。
屋内静得呼吸声都能听到,周亦安默默读着《华览钥》,上午的课有效果,这次翻开后她认真了许多,虽理解得不太透彻,但好歹终于看进去了。
杨先生也不再喝茶看戏,去库房里拿了些木材来。
周亦安不解,手里的书越看越不懂,看着他忙上忙下,想去帮忙。
“你先看,一会儿叫你。”杨先生看出了她的心思,让她先练字。
院子里的女使一同在另一个屋子里,杨先生准备了几块木板,还有些刀具,不知要做什么。
天光恰至,洒下一片碎金,斜斜地将房檐阴影铺在大理石上,屋脊兽被折射出青金而内敛的光晕,与树影重合,廊檐的弧线被勾勒出一道金边,东方之美乍然倾泻而出。
“学不好不会打我吧?”周亦安看着桌上复杂的工具,为难的表情隐隐透出。
杨先生放下工具,一脸严肃,没有再和她开玩笑,“你父亲在运输古籍。”
周亦安脸上一怔,随后不再玩闹,拿着《华览钥》走到他旁边,轻轻放下。
“雕版印刷并不复杂,重要的是要有耐心。”他把木板放到她面前,“木材需要硬度适中,纹理细密,这样的木板更好雕刻,吸墨性也强,选好后裁成需要的大小,顺着木纹切割,可以避开木材的缺陷。”
他抚摸着这块木板,“完成后浸泡一月余,胶脂溶解后才不会干裂变形,风干后再将两面刨平,涂上油,继而用芨芨草进行抛光,这便是木板的准备,你手下的是梨木。”
一下吸入太多知识,周亦安缓了会儿才让他继续。
杨先生将宣纸铺上,把笔递给她,“这一步是写样,非常考验书法的功底,你来。”
“写什么?”周亦安接过,手却一颤,以为只是听课,没想过要自己动手。
杨先生推着她坐下,“先试试,心里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他在一旁磨墨,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专注的松弛感,袖子卷到了小臂处,手腕骨节和隐隐的青筋在阳光下显出刚阿之感,“放松,大小需一致,专心写,慢一点。”他的声音如流水般,清澈而磐,沉定如潭,压下了她纷乱的思绪。
写了好几次后她才稍微满意地放下笔,把确定好的字拿给他瞧: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杨先生看后,嘴角终于扬起些弧度,“不错,你父亲没看错。”
“我父亲?”周亦安诧然。
杨先生把它反贴在木板上,“你自小不爱读书,但却写得一手好字,父母亲知道你这倔性子,他们越夸什么你越不爱去做什么......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那天在我的课上竟认真写了出来,看来是我教学有方。”他越说,周亦安的表情越惊讶,他看着她的脸迟疑了一下,说“被夺舍了?”
周亦安收回表情,没想到在这里的过往竟是如此,“老师继续。”
“这一步叫上板。”他把她拉起,将耙子放到她手里,“不用太重,轻轻捶打,力道均匀,让墨迹清晰地转印到木板的表面。”
捶打完后他蘸了点水,慢慢把纸搓掉,认真的模样引得周亦安移不开眼。
她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他了,陌生的模样,却又吸引着她。想起来他们刚认识那会儿也是在互相比较,谁也看不惯谁。
“开始刻板。”他拿起刻字刀,坐下示范,“先在每个字的笔画四周刻下一刀,这是发刀。”又换了一把角刀,“现在是把笔画完整刻出来,这是挑刀。”他刻完一个字后起身,不再做示范。
周亦安内心翻腾,这个画面只在电视上见过,真要她动手还真有点不太敢。
“怕了?”杨先生在旁收拾着木渣,“你父亲本来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这些活交给别人去做也未尝不可,你在深阁安享度日也挺好。”他顿了一下才说:“但那天你的字像一道晨光般,让我们都以为你懂事了。”
周亦安本来还有些伤感,听到最后一句话立刻反驳,“搞得你比我大好多一样。”
“我也算前辈。”杨先生把刻字刀交给她,“慢一点,小心一点。”
周亦安依样画瓢,学着他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刻着,怕有一点出错,认真的样子让杨先生放下了心,坐回了旁边的茶桌。
一线栖于她低垂睫上的绒光,似缀上一抹金色的星砂,静雅而灵动之态让人不住似看到了一重希翼。
笔画刻好后把其余空白剔除,让字凸起,最终所有的线条都成为了版面上清晰的阳文凸起,这既要精准,也不能走样。
周亦安完成后终于看到了杨先生发自眼底的欣赏,“周先生说的没错,认真做事,什么都可以做好的。”他处理了一下边框和板面,将刻好的板固定在印刷台上。
印刷用的墨和日常用的无太大差异,只是不需要做成墨锭,调成糊状后使用时先稀释过滤,用墨刷蘸取墨汁。墨量适中,在版面上反复打圈,确保它们都被均匀地受墨,而凹处不能沾到。
“最后一步覆纸印刷。”他将白纸铺上,再用宽大的耙刷在纸背上均匀地刷着,从上往下,从左至右,“你来揭纸。”
周亦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套动作,双手捏起纸张放在桌上,横细粗竖,疏密匀称,在朝暾下产生出一种庄重而浩然的呼吸感。
完成后的两人都放松了许多,杨先生对她点点头,待她的作品干了后收起来。
周亦安突然想起了这几天听到别处发出动静的原因是什么,不禁身觉重负。
“喝杯茶。”这是他第一次发出邀约,杯壁温热,茶香浅淡。
她喝了两口后小声说:“不是茶就是美式,怎么不苦死你?”
牢骚声太小,杨先生没太听清,转而说:“明日会把你送走,你父母亲过几日会与你会和,今天教的事去了那边后要认真做,不许抱怨。”
周亦安没懂,不知要去哪,只说:“你要走了?”
杨先生品了口茶,“我要去做我的事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屋外响起一阵喧闹,这次的拔剑声尖锐而刺耳,杨先生见状不对,招呼所有人从暗道逃离,周亦安急忙抱起《华览钥》,在慌乱中看着他朝书房走去,没有回头。
“小姐,跟我走。”周亦安被一个小女使拉去暗道,不久后就听见身后刀剑相斥的声音,见女使拉不动她要折返的步伐,赶忙使眼色给男侍从。
“小姐,杨先生会平安无事的,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女使一边劝,手上的力气也加大了几分。
周亦安双眼溢出泪,敌不过二人,只能看着书院的门离她越来越远。
再次回神时已然逃到了一个村落,四周寂然,几个小厮上前去探路,走到一家门户的侧门前推开一个小缝,不见动静后大家再轻脚踏入。
侍女给周亦安备好了枕榻,“小姐,先休息吧。”周亦安被带了进去,“您先躺会儿,我们去看看有什么吃食。”
环境糟乱的可怕,周围乱成一片,家具东倒西歪的,而给周亦安收拾好的房内虽简陋却干净有至。她放下了悬着的心,出去看从家里出来的侍从。
他们的脸上没了前几日的安乐,见到周亦安时面色才会强装好些,双眼布满血丝,须发凌乱还沾着草屑,衣服在逃离时破了许多洞,有些人的鞋子只剩一只,行囊极简,装着普通的吃食和护身的短刀。
她瞧了眼自己的行囊,一个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她打开后瞧见,自己的东西比他们多出几倍不止,泪断然而下,从包里拿出新的衣裤和针线。
“小姐,您回去休息,这些事您不用亲自来。”女使拉住她,“衣服破了可以补,晚上再来编草鞋,已经安排了几个男侍从出去找食物,这些您放回去。”
“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而我什么都不做。”周亦安推开她的手。
“小姐。”女使再次挡到她身前,“那本书只有您才能看懂,其余的事我们来做就行,您安心在屋子里。”
周亦安顿住,顿时放弃了思考,被女使拉入房内坐下,“我们都在做一样的事。”
眼里止住了泪,周亦安看着女使坚定的双眼,那本书被放在了她的掌心,沉甸而深重,她走时关上门,给周亦安留下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