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段暖阳》树与森林

3、误入收藏 怀曦当秉凌

　　正和母亲絮絮说着话，病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医生探进头来，轻声嘱咐：“病人需要静养，家属先回避一下。”钟离曦还想多陪母亲片刻，可瞥见沈砚冰眼底掩不住的疲惫，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底的不舍。

　　“初初，妈妈没事的，别太紧张。”沈砚冰看着女儿踟蹰的模样，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温柔，“我也累了，你先出去吧。”

　　“好，妈妈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陪你。”钟离曦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病房，心里满是牵挂。

　　沈砚冰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帘一垂，便又缓缓坠入梦乡。

　　病房外，医生正和钟离眗沐低声交谈着沈砚冰的病情。钟离曦快步走上前，疑惑地问：“爸爸，你怎么不进去看看妈妈呀？”

　　“怎么可能不看？”钟离眗沐立马收起温和，故意板起脸，带着点故作严肃的嗔怪，“收到你妈妈受伤的第一时间，我就冲到现场了！初初这是在怪爸爸吗？可不许质疑我对你妈妈的感情，小丫头片子。”

　　一旁的刘医生突然拍了下脑门，懊恼地惊呼：“哎呀！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让护士去取药了，这节骨眼上还找不到人，真是添乱！”他转头看向钟离眗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钟离医生，瞧我这记性，还是我亲自去取吧。”

　　“刘证啊刘证，”钟离眗沐笑着打趣，“你这忘性，真该退休享清福咯。”

　　“爸爸，刘叔叔，我刚好有空！”钟离曦连忙主动请缨，“我去取药吧，你们专心聊妈妈的病情就好。”

　　“那可太麻烦你啦，小曦。”刘医生笑着点头，“去药房报个名字就行。”

　　“好嘞，”钟离曦咧嘴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刘叔叔，我先走啦～”

　　同一时间，药房走廊的长椅上，江郁刚取完药，正独自坐着。他脱掉了校服，换上了一身纯黑穿搭，卫衣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下颌绷得紧紧的，心底翻涌的压抑与愤懑让他眼前阵阵发晕，视线都有些模糊，他只能虚着眼，漫无焦点地凝着地板，连眨眼都带着几分滞涩。耳机里不知传来什么声音，他只是偶尔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嗯”，像株缺水的植物，透着股疏离的冷漠。

　　电话那头，江聿风的怒吼几乎要冲破听筒：“江郁！你是哑巴吗？不会说句完整的话？你这态度，我和你妈怎么跟你相处！”怒火稍歇，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在白书宛给你置办了房子，房产挂你名下了，免得老爷子找我问话，你赶紧搬过去住，一天死气沉沉的，别带坏了以安和安诺，也让你妈少操心，省得我们父子俩相看两厌。”

　　“嗯。”江郁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地址。”

　　“发你邮箱了。”

　　电话被粗暴挂断，江郁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无力地向后靠去。后脑勺“咚”地一声撞在墙上，钝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肩膀垮成一道无力的弧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滴落在白色的地砖上，格外刺眼。

　　他瞥了眼掌心的血迹，毫不在意地将手揣进兜里，提起药袋，缓缓站起身。

　　刚走到楼梯口处，一道急促的身影突然从楼上冲下来——正是急于取药的钟离曦。两人猝不及防撞了个满怀，“哗啦”一声，江郁手里的药袋掉在地上，五颜六色的药盒像破碎的星子，在安静的走廊里滚得满地都是，动静格外响亮。

　　钟离曦踉跄着站稳，小脸瞬间煞白，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连忙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急了没看路，真的非常抱歉！”说着刚想扶他，他却已经自己踉跄着站了起来。

　　这时，钟离曦才注意到地上那抹清晰的血巴掌印，心脏猛地一揪，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都怪我！下楼梯只盯着脚下，怎么就不看前方呢？把人撞受伤了可怎么办！”

　　江郁弯腰去捡散落的药瓶，钟离曦也连忙蹲下身帮忙。手忙脚乱地将所有药盒归置好，她抬头的瞬间，目光恰好撞进一双空洞无神的黑眸里。而那双黯淡的眸子在瞥见她的刹那，先是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随即眼底小惊喜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又被主人慌忙按捺下去——他猛地移开视线，将帽檐拉得更低，仿佛要把半张脸都埋进阴影里。

　　从这个角度，钟离曦能清晰描摹出他的眉眼：睫毛纤长浓密，像蝶翼般垂着，鼻梁高挺得恰到好处，唇色偏淡，周身萦绕着一股疏离的清冷，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低垂的眼睫，又莫名透着几分乖巧的易碎感，糅合出一种极致的禁欲气质。

　　这副模样精准撞进了钟离曦这个“颜值收藏家”的审美靶心，她的心跳瞬间飙到极致，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颤，像撞见了稀世藏品的收藏家，下意识就想把这副画面牢牢锁进脑子里。她先是屏住呼吸，连眨眼都不敢，生怕惊扰了眼前的“美景”，接着又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凑，目光像带着粘性，从他纤长的睫毛扫到高挺的鼻梁，再落到他苍白的唇瓣上，恨不得掏出随身的3D打印机，将他360度无死角复刻出来。

　　心里更是疯狂刷屏：天呐！这是什么神仙病美人！又乖又御，简直是我收藏阁里最顶级的藏品！哎呀不行，得正经点！

　　可目光扫过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那点收藏美的痴迷心思瞬间被揪紧，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地围着他转了一圈，手指虚虚悬在他身侧，既想扶他又怕唐突，很快发现他的掌心凝着干涸的血迹，好在血已经止住了。

　　江郁这边却在暗自嘀咕：她看着娇娇小小的一只，力气怎么这么大？撞得他两眼冒金星，脑袋昏沉沉的，连站着都有些发晃。更奇怪的是，她那眼神也太热烈了，像盯着什么稀罕玩意儿，看得他耳根都悄悄发热，只能把帽檐拉得更低，想赶紧离开。

　　折腾了半天，钟离曦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男孩竟然一句话都没说。心里暗暗猜测他难道是有语言或听力障碍？再想到他提着一大包药，还被自己撞得晕头转向，钟离曦更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谴责。她正想问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却见男孩已经转身朝着出口走去。

　　“等等！”钟离曦急忙跑上去，轻轻拽住他的衣角，语气带着歉意和焦急，“撞到你真的很对不起，还让你受了伤，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能不能在这里等我几分钟？我妈妈住院了，我得先去取药送上去，马上就回来！一定要等我呀！我叫钟离曦，我会负责到底的，千万不要走！”

　　说完，她转身就朝着药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江郁刚想开口说“我没事”，可声音干涩嘶哑得厉害，刚冒出头就又咽了回去。看着她因担心自己而焦急的样子，他心里毛毛的，有些不自在，轻声呢喃：“怀曦当秉凌云志，敢踏昏冥向晓光……钟离曦。”

　　出口处的心动与妄念，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犹豫地站在出口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女孩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紧张，小脸煞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手忙脚乱地查看着他的伤势，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前的碎发也在慌乱间被扯得翘起来，像一对软乎乎的小耳朵。

　　嗯，她好乖。

　　乖得像尊精致的瓷娃娃，让他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想把她带走，摆在专属的架子上，只让她对着自己笑，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江郁的眼底渐渐漫开一丝笑意，再仔细看，那笑意里还缠上了狂热的欣喜，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浓稠的占有欲。

　　明明是两人一起摔倒，她却第一时间站起身，连自己的裙摆都没顾上理，就急匆匆开口关心他，围着他转来转去，一遍遍地问“有没有伤到哪里”“要不要去护士站处理一下”。

　　长这么大，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般细心地对待。那些细碎的关心像温温的泉水，淌进他常年干涸的心底，让他原本因为琐事烦躁的情绪，竟奇异地缓了下来。

　　他望着女孩跑远的背影，眸色忽然沉了沉，眼底闪过一道晦暗的光，低声呢喃：“智能硅胶实体娃娃……倒真是个有意思的念头。”

　　钟离曦取完药，几乎是百米冲刺般跑到电梯口，按下按钮后便攥着药袋焦急地踱步。电梯门一开，她立刻冲进去，按下母亲病房所在的楼层。到了病房层，她甚至没喘匀气，就快步走到刘医生面前，把药递过去，声音里还带着奔跑后的颤音：“刘医生，这是您要的药，我妈妈没什么大碍了吧？”

　　“小曦，你妈妈没什么大碍，就是轻微脑震荡，手臂被划伤缝了针，住半个月院就能恢复了。怎么跑这么急？”刘医生接过药，疑惑地问。

　　钟离曦还没喘过气，就着急地说：“刘叔叔，我刚下楼太急，撞到了一个男孩，他状态不太好，手掌心还出血了。但想着妈妈这边还需要药，我就先送上来了，我让他在下面等我，得下去看看他有没有大碍！爸爸那边麻烦你说一声，我处理完就回来。”

　　“原来是这样。”刘医生连忙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药箱递给她，“小曦等等，把这个带上，说不定能用上。”

　　“谢谢刘叔叔！那我先走啦，再见！”

　　前后不过十分钟，钟离曦心里却七上八下的，生怕那个男孩已经走了——要是那样，她肯定会一直心神不宁。想到这，钟离曦眉头皱在一起，嘴抿成一条直线，满脸不安。

　　钟离曦跑到走廊拐角，先贴墙站定，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只见那男孩低着头，身形僵硬地立在原地。她忍不住暗自感慨，这男孩在人群里是一眼就能望见的高个子，偏偏骨架纤细，侧脸的线条清瘦又利落。她正上下打量着，却猝不及防地与江郁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钟离曦霎时有些尴尬，干笑两声，连忙从拐角走了出去：“哈哈，我还以为你走了，就偷偷确认一下。”

　　江郁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有些不自在。钟离曦见状，越发笃定他不会说话，瞬间圣母心泛滥，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朝着医院的康复公园走去：“我们去那边长椅上坐会儿，我再给你检查一下伤口。不做好消毒，发炎了可就麻烦了。”

　　钟离曦拿着棉签的手稳稳的，一点点给伤口涂碘伏，语气软得像哄小孩，边涂边絮絮叨叨叮嘱：“记住哦，接下来三天都不能碰水，洗澡的时候用保鲜膜裹严实了，听见没？要是看到伤口发红、流脓，就得赶紧来医院。”

　　钟离曦还在说着注意事项，江郁却在被她牵住的那一刻，耳尖就悄悄泛起了红晕。他心里又慌又乱，一个声音疯狂叫嚣着要握住她的手，长长久久地牵着；可另一个声音又提醒他，两人还不熟，贸然这样做，定会把她吓跑。就在这左右互搏的混乱思绪里，他木愣愣地被钟离曦牵着坐了下来。

　　在长椅上坐下后，钟离曦自然地拿起他的手包扎伤口。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微微蹙着眉，盯着手掌上的纱布反复打量，还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江郁低头看着她，心里默默想：嗯……真漂亮。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钟离曦修长白皙的手与自己相触的地方，只觉得手部周围的温度在慢慢升高，心里的两个小人已经吵翻了天。

　　天使小人板着脸认真说：“喂！跟不认识的女孩子走这么近，被人看到会说闲话的！”

　　恶魔小人立刻挤开它，叉着腰反驳：“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古板！这么漂亮的美少女关心你，难道要拒绝吗？”

　　钟离曦回想着伤口的形状，心里越发疑惑：这伤口不对劲，怎么像是指甲印？难道是医院地板上有尖锐碎屑？不管怎样，毕竟是自己撞到了他，道歉和处理伤口都是应该的。她打开药箱，拿出干净的纱布轻轻按压，确认血已经止住后，又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在边缘涂抹碘伏，最后用无菌纱布仔细缠绕好。

　　钟离曦突然轻声开口，目光格外认真：“除了手掌，摔倒的时候膝盖、手肘有没有磕出血或者淤青？有的话就点头，没有就摇头。”

　　江郁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猫似的抖了一下，歪着头犹豫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的手掌到底是怎么弄伤的呀？”钟离曦也跟着调皮地歪了歪头，温和地笑了笑，“以我的判断，这些月牙状的伤口是指甲印，好像是你自己弄的呢。我们看着像是同龄人，难道是学习压力太大，还是和家人吵架了？是的话就点头，不是就摇头，说不定我能帮到你哦～”

　　江郁僵在原地，睫毛不停地颤动，脸色逐渐沉了下去，神情里漫开一丝不悦，连忙别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家人”二字，对江郁而言，就是困在欢声笑语里的牢笼。他刚想踏出一步，四周就会投来审视的目光；在那栋暖黄色的房子里，他就像个突兀的黑点，是所有人都不愿触碰的存在……

　　“哎呀，不想说也没关系，怎么还自闭了呀。”钟离曦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软声安慰，“但以后别用这种方式发泄情绪了，伤害自己多傻啊。人生哪有走不通的路，就像冬天的枯树熬过大雪，开春总能抽出新芽，你也可以重新开始的。好啦，包扎好啦！以后要是觉得撑不住了，就停下来歇歇，不用逼自己硬扛。”

　　江郁低头听着女孩的话，心底泛起酸涩。看着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手掌，能看出她很细心，想来是懂些护理常识的。他收起翻涌的情绪，重重点了点头，像是重新振作起来，抬头与钟离曦对视时，还笑出了两颗虎牙。

　　钟离曦心里瞬间炸开了花：天呐！这个笑也太犯规了吧！装不下去了，好想把他带回家！那就先认识一下，嘻嘻。

　　“今天的事真的很对不起，”她定了定神，认真地说，“虽然没造成大伤害，但毕竟撞到了你。要不我请你吃顿饭赔罪吧，也想和你交个朋友。”

　　江郁沉默了片刻，心里却乱糟糟的：出门要不要打扮？和她吃饭戴帽子会不会显得不尊重？在外面说话，自己要是答不上来，别人会不会觉得她和自己在一起很奇怪……

　　“是……不想和我交朋友吗？”钟离曦低下头，松散的头发遮住了眼睛，看起来有些落寞。

　　江郁心里一下子慌了，连忙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丝磕磕绊绊的颤音：“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吃饭就不用了，但我们可以加个联、联系方式。”

　　钟离曦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成了“O”型，脸红扑扑的，惊喜又愧疚地说：“啊！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对不起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我误会你了！”

　　“没、没事的。”江郁微微摇头，声音依旧有些干涩，“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很少和人交流，所以刚才一直没开口。对了，你有没有磕碰到？”

　　“没有没有！”钟离曦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我摔在你身上，还要谢谢你呢，要不然我可就惨了，怪不好意思的。”

　　“看你刚才在门口犹犹豫豫的，是要回家吗？”钟离曦看了看时间，“抱歉耽误你时间了，我现在也有点事要忙，我们先交换联系方式吧，以后常联系呀！”

　　“我扫你！”她掏出手机，点开扫一扫的界面，抬眼冲江郁示意。

　　江郁也连忙摸出手机，手忙脚乱地调出二维码递过去。

　　扫码添加好友后，钟离曦盯着屏幕瞧了眼——江郁的头像还是微信初始的默认样式，昵称也只是简单的“01”。她心里微微疑惑，却没多问，只是抬眼笑着说：“记得通过呀！那我先走啦，下次再见！”

　　“再见……”江郁望着她跑远的身影，下午的黄昏将金红的光斜斜洒下，晚风轻轻吹起她散落的发梢，原本高高束起的马尾早因慌乱散了大半，发丝毛毛躁躁地贴在颊边，整个人像一蓬被风揉乱的软云，随着奔跑的脚步轻轻晃悠。他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低下头，视线落在掌心的纱布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仿佛还能看见她认真为他消毒的模样。

　　黄昏的光映在手机屏幕上，新朋友申请界面里，钟离曦的头像是个比着耶的Q版动漫小人，圆圆的脸蛋透着几分俏皮。江郁眼神骤然凝定，勾了勾唇角，轻声念道：“钟离曦。”指尖轻点，通过了好友申请。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又低头瞥了眼包扎好的手，指尖轻轻动了动，而后攥了攥拳，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医院。

　　而另一边，跑远的钟离曦捂着胸口，心里美滋滋地想：啊啊啊加上联系方式了！冷脸萌系乖弟弟，也太戳我了吧！好想定制同款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