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纪人她不要我了》辛春棵

2、第 2 章 庆功宴散

　　庆功宴散场时，已近凌晨三点。

　　明离在停车场等了很久。期间处理了九封工作邮件，敲定了下周三个采访的框架，驳回了两个想借苏景得奖炒作的综艺邀请，并预定了明天下午两点出发的航班——苏景需要赶去s市参加品牌高定秀。

　　车门被拉开时，雪松香气混着香槟的微醺感涌了进来。

　　苏景坐进后座，踢掉高跟鞋，整个人陷进座椅里，声音带着倦意的沙哑：“张导那边定了，下个月初签合同，女一。”

　　“知道了。”明离发动车子，将空调调低两度，“合同我会在明天航班上审完。番位必须独一档，剧本修改权要写进补充条款。”

　　车子平稳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后座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苏景在揉脚踝，那双好看的高跟已经把后跟磨出了血痕。

　　明离合上了车载显示屏的蓝光，从副驾驶座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浅灰色急救包，反手递到后座。

　　“创可贴和消毒棉片在左侧夹层。”

　　苏景接过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才打开，低声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周品牌送来样品时，看你试穿走了两步。”明离注视着前方路况，“就知道这双鞋会磨脚。”

　　后座安静了片刻，只有撕开创可贴的轻微声响。

　　“明离。”苏景忽然叫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嗯。”

　　“我有点饿。”

　　不是询问，是陈述。像过去七年里的无数次一样，一个需求被抛出，等待被妥善接住。

　　明离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方向盘。“冰箱里还有细面。溏心蛋可能需要现煎。”

　　“好。”苏景应了一声。

　　回到苏景位于顶层的公寓时，城市天际线已经泛出极淡的灰白。

　　明离输入密码——是她设定的，苏景永远记不住这些数字。玄关感应灯亮起，她熟练地挂好两人的外套。

　　她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苏景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沉睡的城市。玻璃上映出厨房的暖光，以及明离在光里的背影。

　　烧水、切葱花、热锅、煎蛋。

　　苏景忽然想起七年前，她们还住在一个老旧小区的两居室。她半夜饿醒，看见明离在昏暗的厨房里，就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给她煮泡面。那时候明离的头发还没现在这么利落，发梢总是翘着。

　　“面好了。”

　　明离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岛台上放着白瓷碗，清汤，细面，煎得边缘焦脆的溏心蛋，几根烫得翠绿的青菜。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她昨天随口提过想吃的。

　　苏景坐下，拿起筷子，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吃得很慢，偶尔抬眼看向岛台另一侧。

　　明离看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抿成直线的嘴唇，以及垂眼时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黑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开着，露出清瘦的锁骨线条。

　　“陈聿今天又联系我了。”明离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屏幕。

　　苏景筷子一顿：“谁？”

　　“星灿娱乐的陈聿。半个月前酒会上递名片那个。”明离合上电脑，抬眼看向她，“他开了新条件：独立工作室，百分之三十的项目分红，以及完全自主的艺人选择权——可以不带艺人。”

　　空气静了一瞬。

　　苏景放下筷子，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本能的、防御性的笑容：“挖你？他不知道你是我的人吗？”

　　“他知道。”明离的声音平稳无波，“所以条件开得格外高。”

　　“那你……”苏景的眉头蹙起，那里面有种被冒犯的不悦，“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需要考虑。”

　　四个字，像四根细针，轻轻扎破了这个夜晚虚假的平静。

　　苏景愣住了。她看着明离，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出玩笑或试探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让她心慌的、纯粹的平静。

　　“需要考虑？”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抬高，“明离，七年了。你是我的经纪人，是我团队的核心。这有什么需要考虑的？”

　　明离迎着她的目光，右手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电脑冰凉的金属边缘。这个小动作苏景很熟悉——每次明离在克制什么情绪时，就会这样做。

　　“苏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重量，“合作关系也是可以终止的。就像合同，总有到期和重签的一天。”

　　“你什么意思？”苏景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岛台边缘，闷痛传来，“你想走？因为高价？我可以给你加薪，分成也可以谈！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谈！”

　　我想要什么？

　　明离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这个问题。她看着苏景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漂亮眼睛里闪烁的、更多是掌控权受到挑战的恼怒，而非失去的恐惧。

　　胃部传来熟悉的抽痛。她想起今天一整天只喝了一杯黑咖啡，想起医生上个月的建议：“你的胃黏膜已经非常脆弱，如果再继续这种饮食不规律、长期高压的状态……”

　　但她只是平静地说：“我累了，苏景。”

　　不是“薪水不够”，不是“分成不满意”。

　　是“我累了”。

　　苏景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明离收起电脑，站起身。“碗放水槽就行，钟点工明天会收拾。航班是下午两点，十点会有造型师来试妆发。别熬夜，明天眼睛会肿。”

　　她走向玄关，脚步没有犹豫。

　　“明离！”苏景在她身后喊。

　　明离停在玄关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没有回头。

　　“你不会走的，对吧？”苏景的声音里，那份理所当然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点不确定的惶惑，“你答应过我的……那时候在地下室，你说要我的。”

　　那是七年前。潮湿的地下室走廊，哭花脸的十九岁少女，和递出纸巾的二十三岁年轻经纪人。

　　明离背对着她，指尖感受着门把上金属的冷意，那冷意一直渗进血管里。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不知是在回应哪个问题。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温暖的灯光、雪松的香气，以及苏景可能存在的任何表情，都隔绝在内。

　　电梯下行时，明离靠在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胃部的抽痛变得清晰起来。她从西装内侧口袋摸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干咽下去。药片刮过食道的感觉很不舒服，但她习惯了。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轿厢里亮起，是陈聿发来的新信息：

　　「明离，考虑得如何？我司可以再加一条：工作室名称可以由你决定。你不必再是任何人的“影子”。」

　　影子。

　　又是这个词。

　　她想起今晚颁奖礼上，苏景对着镜头说“你们是我最坚实的影子”时，那甜美而真诚的笑容。

　　她是真的那么认为。真心地，把明离七年的存在，定义为“影子”。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明离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点开了手机里那个加密相册。

　　密码是七个数字：20160923。

　　最新一张照片是今晚的抓拍——苏景在台上，目光看向她原本站立的位置，眼神里有种茫然的寻找。

　　明离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最终在照片下输入一行字：

　　「第3148天。她说我是影子。」

　　「而我，真的只是影子吗」

　　她锁屏，将手机收回口袋。

　　走出电梯时，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在冰冷的混凝土柱子上，终于点燃了一支烟。薄荷爆珠在齿间炸开，凉意暂时压下了胃部的钝痛。

　　抬起头，她望向那栋高耸公寓楼的顶层。属于苏景的那扇窗还亮着灯，在凌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颗固执的、不肯熄灭的星星。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终于熄灭。

　　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点光。

　　烟蒂在她指尖熄灭，留下一个冰冷的、灰色的句点。

　　她拉开车门，引擎启动的轻微震动在空旷车库里回荡。

　　后视镜里，她的脸在仪表盘微光中明明灭灭。齐肩的发梢被车窗渗入的夜风吹动，扫过脖颈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苏景曾在她剪完这个发型后，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说：“你这样好像一只小狗。”

　　那时候苏景的手心很暖。

　　而现在，明离合上眼睛，将车驶出车库，汇入凌晨街道稀疏的车流。

　　手机屏幕上，陈聿的信息还在那里，像一道突然打开的、她从未想象过的门。

　　而她站在门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

　　如果走进去，门外的这个世界——这个有苏景在的世界——会不会，其实也没有那么不能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