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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看到他的价值 温明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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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明澈再见傅以清,是《青云劫》剧组杀青宴。地点定在海城会员制中式园林餐厅的临水包厢,夜色灯笼点点映着曲廊流水。
他到得不算早,跟Areda和一众主创、主演入场时,厅内聚了不少人。
导演、制片、投资方代表、各位主演及重要配角,济济一堂。
他穿着Areda准备的深蓝色暗纹西装,衬得肤色更白。几月剧组磨砺,晒黑了些,轮廓也愈发清晰,褪去了新人青涩,多了些沉静。只是当目光触及主桌那预留出的几个空位,尤其是看清桌上名卡摆放的次序时,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沉。
他的位置,在主位的右手边。
主位自然是留给最大的投资方兼出品方代表,糖衣娱乐CEO傅以清。而她左手边,依次是总导演、制片人、饰演男主的视帝、饰演女主的当红花旦。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空着,名卡上写着“温明澈”。再往右,才是饰演女二的崔令仪,以及其他几位戏份较重的配角。
这座次,微妙得让人心惊。
通常,坐在主宾右手边的,要么是身份仅次于主宾的贵客,要么是主宾特意提携、需要被众人看见的“自己人”,又或者……是宴席上一道需要被主宾亲自“品鉴”、供众人审视。
而他温明澈,显然不属于前两者。
杀青宴固然庆功,但更是另一名利场。
座次是身份、地位、受重视程度的直接体现。他一个男三号,哪怕戏份吃重,表演可圈可点,也断然没有越过女一、女二直接坐到主投资方右手边的道理。这太显眼,太不合常理,几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同剧组的人,无论熟与不熟,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崔令仪则坐在他右手边,在侍者倒水时颔首致谢,仿佛对座次的诡异毫无所觉,又或是毫不在意。
裴攸宁今天没来。以她的戏份和资历,确实不够格。但温明澈猜测更可能是裴祁安不愿妹妹再出现在这种场合,尤其是他在场的时候。
Areda在入席前,绕到他身边,借整理其实并无不妥的领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道:“坐稳了,少说话,多听。傅总让你坐那儿,自然有她的道理。记住,你是傅总从剧组里挑出来、觉得还不错的新人。其他多余的,一概没有,也一概不知。”
温明澈喉结动了动,点头:“我明白,Ada姐。”
Areda拍了拍他肩膀,然后走向副桌——以她的经纪人身分,还不够格坐主桌,但也离得不远,足够观察这边的情形。
时间一点点过去,主位和左手边的位置依然空着。
厅内的喧哗声似乎低了些。
温明澈面前的骨瓷茶杯里,茶水凉透,他一口没动。
终于,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克制的骚动。厅内交谈声骤然低下去,几乎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望向门口。
傅以清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旁跟着她弟弟,糖衣娱乐总经理傅以宁。傅以宁戴着金丝边眼镜,斯文稳重,与傅以清相似的眉眼,但轮廓柔和,嘴角噙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两人身后是糖衣高层,及《青云劫》监制。
傅以清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款式简约,腰间一条同色系细带勾勒出窈窕腰线。
一行人进来,导演、制片等人连忙起身相迎,寒暄声响起,比之前更热络。傅以清颔首与迎上来的导演、制片握手,简单交谈两句。傅以宁与几位主演打招呼,尤其是对饰演男主的视帝和饰演女主的花旦,说了些勉励和肯定的话,风度无可挑剔。
温明澈随众人起身,心跳不自觉加快。他看着那抹墨绿色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向主位。
众人落座。
傅以清自然在主位,傅以宁在她左手边导演的旁边——这个位置安排也颇有意思,既凸显了傅以宁作为总经理的地位,又不会太过僭越姐姐的主位。
温明澈在傅以清坐下时,也坐回自己的位置。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能隐约闻到她身上的极淡冷香,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
傅以清似乎并没立刻与他交谈的意思。她正侧耳听导演低声汇报着剧集的后期制作进度和大致排播计划,偶尔颔首。
傅以宁则与另一边的制片人聊了起来。
服务生开始上菜,前菜一道接一道。
导演率先举杯,说着感谢投资方、感谢主创、感谢所有的工作人员的场面话,众人纷纷举杯应和。温明澈也端起面前的红酒,跟着众人起身,抿了一口。
敬酒环节开始。从导演、制片,到各位主演,轮番向傅以清、傅以宁以及重要资方敬酒。傅以清每次都只象征性地沾一沾唇,倒是傅以宁作为总经理,会更活跃些,适当回敬,说“大家辛苦了”、“期待成片”,调节着气氛。
轮到温明澈,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站起身。他能感觉到全桌,乃至附近几桌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聚集过来。
“傅总,傅经理,”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清朗,目光先恭敬看傅以清,然后扫过傅以宁,“感谢公司给我机会参与《青云劫》的拍摄,感谢导演、制片和各位老师的指导与帮助。我敬二位,也敬各位老师。” 说完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动作不算豪爽,但足够干脆。
傅以清这才将目光正式落在他脸上。她手里端着酒杯,轻轻晃着里面暗红色液体,眼里带着评估,又似乎有别的什么。半晌,她唇角微弯,那笑意比刚才真实了一丝丝。
“戏拍得不错,王导跟我夸过你几次,肯吃苦,有悟性。”
只这一句,温明澈怔了怔,随即下意识挺直背脊,垂下眼睫,“是各位老师教得好,我还有很多不足,需要学习。”
“年轻人,知道不足是好事。” 接话的是傅以宁。目光在温明澈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傅以清,随意地笑道:“姐眼光还是准,当初在酒渡一眼就挑中了好苗子。”
桌上气氛有瞬间的凝滞。几个知情高层和主演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酒渡那场风波,虽过去几个月,但在场不少人都仍记忆犹新。傅以宁此刻重提,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深意?
傅以清瞥了眼弟弟,没接话,对温明澈淡淡道:“坐吧。杀青宴,放松点。”
“谢谢傅总,傅经理。” 温明澈坐下后,掌心已是一片湿冷。
他再次确认,自己坐在这里,本身就是傅以清某种态度的彰显。而她的弟弟,显然知情,甚至可能参与了某些安排。
接下来,宴席推杯换盏,笑语不断。
崔令仪依旧安静,只在被敬酒或应和时才简短说一两句,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或是远处虚空,清冷得仿佛与这场热闹格格不入。
傅以清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与导演或傅以宁低语几句。吃得少,酒也喝得克制。
就在这时,那位在酒渡提过“孙施琅”的王导,许是又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光,端着酒杯晃悠过来,先敬傅以清和傅以宁,说了恭维和感谢投资的话,然后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向了温明澈。
“小温啊,” 王导嗓门不小,“这次的表现真不错!楚泽牧那个劲儿,拿捏得准!前期那种世家公子落魄后的隐忍不甘,后期转变压抑的狠劲,层次出来了!比我想的还好!来,我单独敬你一杯,后生可畏啊!”
温明澈连忙起身,端起酒杯,“是您指导得好,剧本人物也写得丰满。我敬您。”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王导显然谈兴上来了,拍了拍温明澈的肩膀,对傅以清笑道:“傅总,您当初让我给他个试镜机会,真是慧眼识珠!这小子是块璞玉,好好打磨,前途无量!” 他说着,又转向温明澈,压低声音,但桌上的人还是能听到,“好好干,别学那些歪门邪道,走捷径走不远的。干干净净演戏,本本分分做人,傅总和公司不会亏待你!”
这话听起来是勉励,但在此时此刻,由王导说出来,尤其提到“当初”,强调了“干干净净”、“本本分分”,再联系他失言提过“孙施琅”,其中的敲打和提醒意味,不言而喻。
桌上瞬间安静了。几个高层脸色微变,傅以宁推眼镜的动作顿了顿,看向他姐姐。傅以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酒杯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温明澈后背瞬间渗出冷汗。稳住心神,脸上笑容不变,更添几分诚挚与惶恐:“王导教诲,我一定牢记在心。我能有这个机会,全赖傅总提携,公司栽培,还有导演和各位老师的帮助。我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把姿态放得极低,将功劳归于所有人,尤其是傅以清和公司。王导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又拍了拍他的肩,说“好好好”,才晃悠着回自己座位。
这个小插曲过后,傅以清没对王导的话做任何评价,抬手示意侍者给自己添了半杯清水。她端起水杯,浅啜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桌面,落在面前一道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点心碟上,似乎对这点心产生了点兴趣。
但温明澈清楚刚那一刻,他又在悬崖边走了一遭。
王导看似醉话,未必没有替傅以清敲打也替他自己当初失言找补的意思。而傅以清的态度……她越是沉默,越让人心里没底。
后半程宴席,温明澈更谨言慎行。直到宴席接近尾声,傅以清起身,傅以宁和高层连忙跟着站起,导演、制片等人也起身。
傅以清对众人颔首:“大家尽兴,后续的宣传,公司会和剧组密切配合。” 目光掠过温明澈时,停了半秒,只淡淡道:“温明澈,你留一下。”
温明澈愣了瞬,面上竭力地保持镇定,躬身应道:“是,傅总。”
傅以清没再多言,在傅以宁和高层及其助理的陪同下,转身朝宴会厅外走去。
主桌其他人神色各异,但都各自寒暄着散去,或移步到旁边的休息区继续闲聊。
Areda走到温明澈身边,低声道:“傅总让你等,你就等着。机灵点。” 说完也转身去应酬其他人了。
很快,主桌便只剩温明澈一人。
侍者收拾杯盘。他便走到旁边稍安静些的窗边,静静等待。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又松开。
窗外影视城夜景,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在灯光勾勒下宛如一场不愿醒的繁华旧梦。他站在浮华喧嚣的宴厅边缘,像一颗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棋子,等待执棋者下一步落子。
不知过了多久,傅以清的助理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温先生,傅总在楼上套房。请跟我来。”
温明澈心下一凛,点了点头,沉默跟在助理身后。两人穿过宴会厅侧门,走进专用电梯。电梯平稳上升,镜面映出他略微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线。
助理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电梯停在顶层。
助理引他走过走廊,在一扇双开套房门前,敲了敲,然后为他推开门。
“温先生,请。”
温明澈迈步进去。
套房是酒店最好的总统套,傅以清已经脱掉外套,穿着墨绿色长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杯清水。傅以宁不在,客厅里只有她一人。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卸去了宴席上若有似无的社交性微笑,她的面容在顶灯的光线下更加清晰,也……更加冷冽。那双眼睛看着他,直接、锐利,像能穿透皮囊,直视内里。
“傅总。” 温明澈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垂下视线。
“王导的话,你怎么想?”傅以清没让他坐,也没寒暄,开门见山。
温明澈心口一紧,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他迅速斟酌用词,抬头,目光坦诚地迎上她的视线:“王导是前辈,提点是好意。我资历浅,能有幸参与《青云劫》,是傅总和公司给的机遇。我会珍惜,更时刻警醒,谨言慎行,专注作品,不辜负傅总的信任。”
傅以清听完,静静看着他,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转身,缓步走到沙发前坐下,将水杯放在茶几上。
“坐。”
温明澈依言,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脊背挺直。
“《青云劫》的后期制作和排播,公司会全力推进。你的戏份,王导和剪辑那边反馈不错,有几个高光点。剧播期间,配合宣传是必须的。Areda会安排好。另外公司评估后,觉得你形象气质符合,给你谈了个轻奢品牌的季度推广,还有一个上星卫视的周末综艺飞行嘉宾。具体细节,Areda明天会跟你沟通。”
资源。实实在在的资源。比《青云劫》男三更进一步的曝光和认可。
温明澈心跳加快,血液上涌。
他稳住声音:“谢谢傅总,谢谢公司。我会全力配合。”
傅以清似乎对他的表态不置可否,端起水杯看杯中晃动的水面。半晌开口,“行了,去吧。”
“傅总好好休息,我先告辞了。” 温明澈依言起身,恭谨地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套房,带上门,将充斥着冷香和无形压力的空间隔绝身后,他才靠在走廊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是温明澈。他的价值……他总会让她看到他值得。
温明澈离开后,套房恢复沉寂。傅以清坐在沙发上,久久没动。
杯中清水映着顶灯,晃着碎光。
内间门被轻轻推开,傅以宁走了出来。他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加了块冰,晃了晃,端着酒杯走到傅以清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正是温明澈刚才坐过的位置。
“走了?” 傅以宁抿了口酒,问道。
“嗯。” 傅以清应了一声,没多言。
傅以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话里带着点姐弟间不那么顾忌的直白:
“姐,我不太明白。”
傅以清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就……温明澈。你看上他,给他机会,抬举他,这都没问题。他条件是不错,戏也还行,肯用功,算是个可造之材。可是……” 他顿了顿,“可是……以往你看中谁,有这份心思,不都是直接……”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傅以清从来不是清心寡欲的圣人,以她的地位、手段,身边从不缺各色男人主动或被动靠近。她也有过短暂的、类似“圈养”的关系,看中了给资源,放在身边,厌倦了,便给足补偿,打发得干净利落,从无后患。
像对温明澈这样,既给超出常理的关注和机会,又明显保持距离,实在不像她以往的作风。
傅以清听完弟弟的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清水润过她颜色偏淡的唇。
“你觉得,我应该‘收’了他?” 她反问。
傅以宁被问得一噎,随即失笑。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对他有点特别。和以前那些人不太一样。”
傅以清将水杯放回茶几,身体向后靠进沙发。
“以前那些人,”她开口,“有的是图钱,有的图利,有的纯粹是……一时兴起,各取所需。给点甜头,喂饱也就安分了。简单,省事。”
她顿了顿,抚过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曾经有过一枚订婚戒指,如今只剩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温明澈,他有野心。这没什么,没野心的人才奇怪。但他的野心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傅以宁追问。
傅以清没立刻回答,视线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海城的霓虹在远处流淌成蜿蜒的光河,映在她深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一点不肯彻底弯下去的骨头。”她说,话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一点明知火坑,也攥着拳头、咬牙往里跳的蠢劲儿。还有被拿来和孙施琅比的时候,那一瞬间,眼里闪过的不是被赏识的得意,也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被冒犯的耻辱。”
傅以宁若有所思。
“所以你觉得他有意思?想看看这根骨头,到底能硬到什么程度?还是能……掰到什么程度?”
“谁知道呢。”傅以清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王导说他像年轻时的孙施琅。皮相或许有三分,内里……差得远了。孙施琅是骨头里就烂了,装得再好,也盖不住里头的虚荣和贪婪。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以为攀上高枝,就能为所欲为,连最基本的敬畏和本分都忘了。”
她语气平淡,像在点评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劣质商品。
“温明澈不一样。他怕,但他更怕的是,别人把他看成和孙施琅一样的人。他把那点野心和骨头藏得很好,用谦逊、用努力、用那副‘干净’的皮囊裹着。我给他机会,把他放到这个位置,就是想看看,这份‘干净’,能保持多久。是会在名利里泡发了,烂了,跟其他人一样,还是……”
她没说完,但傅以宁懂了。
这是一场观察,甚至是一场实验。
把温明澈放聚光灯下,放在风口浪尖,看他如何应对无处不在的诱惑、窥探、比较和恶意。
看他骨子里那点东西,是会被磨平,被同化,还是能淬炼出点不一样的光。
风险很大。
捧得越高,摔下来可能越惨。
尤其顶着“小孙施琅”的标签,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姐,”傅以宁放下酒杯,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你就不怕……养虎为患?或者,他万一真的……”
“真的什么?”傅以清打断他,“真的变成第二个孙施琅?还是真的……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傅以宁没说话,算是默认。
傅以清轻笑,“以宁,你觉得,我现在还怕这个吗?” 她看向弟弟,“孙施琅让我明白一件事。有些东西,与其在自己手里,不如放眼皮子底下看着。能爬多高,能走多远,从来不是由他自己决定。”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傅以宁。
“给他资源,给他曝光,给他希望。也给无处不在的审视,若即若离的距离,和永远悬在头顶、与孙施琅的比较。我要看着他,用尽力气去挣脱影子,去证明他是温明澈,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趣,不是吗?”
“至于别的……”她偏头,侧脸在夜色的映衬下显出一种玉石般的冷硬。
“他最好没有。即便有,也得给我好好地藏着,烂在肚子里。我能把他捧起来,也能让他摔下去,而且会比孙施琅,更干脆,更彻底。”
傅以宁看着姐姐的背影,
把他放在一个精心设计的位置,如同把有瑕疵但尚有可看之处的瓷器,放在博古架最显眼又最易碎的位置,每日擦拭,欣赏其逐渐显露的光泽,也等着看它何时会因承受不住自身重量或外界的碰撞,而出现第一道裂痕。
那裂痕,才是她真正想看到的东西。
“明白了。”傅以宁点点头,不再多问。
“对了,”傅以清想起什么,“裴攸宁那个小丫头,在剧组,没再弄出什么幺蛾子吧?”
“攸宁?”傅以宁有些意外,“还算安分。裴祁安打过招呼,剧组上下都知道她身份,没人敢惹,她自己除了围着那小子转,倒也没耽误拍戏。王导私下跟我说天赋有一点,灵气够,就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有点不知天高地厚。敲打了几次,最近收敛不少。”
“围着温明澈转?”傅以清挑眉。
“嗯,小姑娘心思,藏不住。不过温明澈那边还算有分寸,一直保持着距离。”傅以宁顿了顿,“需要提醒一下吗?”
“不必。”傅以清转过身,走回沙发旁,拿起自己的手包,“裴祁安会管。而且,有点无关紧要的小干扰,也不错。更能看出,在诱惑和压力面前,他到底会选哪条路。”
她走到门口,助理上前为她披上外套。
“走吧。”她说完,径直走向门口。
傅以宁起身跟上,瞥了一眼窗外。
夜色正浓。
京市,裴宅。
裴攸宁窝在自己房间的地毯上,背靠着懒人沙发,膝上蜷着恢复不少精神、但依旧带着“忧郁”气质的Nini。小家伙银灰色的长毛在暖黄色的落地灯下泛着柔光,眼睛半眯,任由主人梳理着它颈后的绒毛,发出间断的轻微呼噜声,不再是之前了无生气的沉默。
房间暖气足,裴攸宁穿了件丝质睡裙,长发用抓夹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面前摊着《青云劫》剧本,上面用各色荧光笔和便签纸做满了标记,但此刻,她的注意力并不在上面。
搁在一边支架上的iPad屏幕亮着,正在FaceTime。
屏幕那头是她一起长大的闺蜜苏婉怡,此刻正窝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敷着面膜,手里捧着杯热可可。
“所以,你就真的被你哥当场抓包,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拎走了?”苏婉怡的声音传来,带着闷笑,因为面膜而不敢做大表情。
裴攸宁皱了皱鼻子,戳了戳Nini软乎乎的肚子,换来安吉拉轻轻蹬了一脚。
“什么拎小鸡!我那是战略性服从!”她嘴硬,但耳根有点泛红,“我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专治各种不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能怎么办嘛。”
“得了吧你,”苏婉怡毫不留情地拆穿。
“我还不知道你?肯定看到温明澈,脑子一热就凑上去了,完全忘了姓什么、你哥的警告是什么。不过……”她凑近屏幕,“那个温明澈,真人到底怎么样?比镜头里还帅?真那么‘干净’有‘韧劲儿’?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连祁安哥的话都敢当耳旁风?”
“谁被迷得五迷三道了!”裴攸宁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弱了下去,手指绕着Nini一缕长毛,“我就是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在剧组的时候,那么多人都想走捷径,攀关系,就他,整天除了看剧本就是琢磨戏,对着镜子练半天眼神。王导那么严,骂哭了好几个,ng了就闷不吭声一遍遍重来,膝盖都跪肿了也不吭声。下了戏,别人聚着聊天玩游戏,他不是去找老戏骨请教,就是自己窝在一边看书。而且……”
她顿了顿,想起一些细小的画面。比如有一次她ng太多次,自己蹲在角落生闷气,他路过,递给她一瓶水,什么也没说。比如有一次拍夜戏,天特别冷,戏服单薄,冻得直哆嗦,他的助理小方悄悄给她也塞了一个暖宝宝,说是“明澈哥让给的,他看她好像有点冷”……
“而且什么?”苏婉怡催促。
“而且他很尊重人。”裴攸宁说,摸了摸Nini脑袋,“对谁都一样,场务、灯光老师、群演,他都客客气气的。不像有些人,稍微有点名气或者背景,就眼睛长在头顶上。”
她没说的是,这种尊重里,也带着一种清晰的界限感。尤其是对她,客气周全,却始终隔着一层。
她之前不懂,只觉得他性格内敛,经过晚宴和哥哥的警告,才隐约明白界限意味着什么。
苏婉怡“唔”了一声,撕下面膜,擦了擦精华。
“听着是还不错,努力,踏实,懂分寸。不过宁宁,你得清醒点。他再好,现在也是傅以清的人。傅以清是什么人?你哥不让你靠近是为你好。这种浑水,咱们没必要蹚,也蹚不起。”
裴攸宁沉默下来,她当然知道。
她的一时兴起,对温明澈可能是灾难。傅以清的心思,谁摸得准?看似提携,焉知不是另一种更危险的掌控?
“我知道。”她闷闷地说,把脸埋进Nini的毛里,嗅着猫身上暖烘烘的、带着一点宠物沐浴露清香的味道,“我后来在剧组都没怎么主动找他了。就是偶尔对戏的时候,忍不住会多看两眼。” 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不甘和委屈。
苏婉怡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好啦,我们宁宁长大了有小心思。不过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盯着这一棵长在悬崖边还带着刺的。等这部戏播了,知名度上去,什么样的帅哥合作不到?到时候让他后悔当初对你爱答不理!”
“我才没想让他后悔呢。”裴攸宁嘟囔,但心情莫名好了点。她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好友,“婉怡,你说我要是凭自己本事,真的演好了这部戏,得到大家认可,我哥……还有家里,是不是就不会老是把我当小孩子看了?我是不是就能……稍微自由一点?”
“当然啊!”苏婉怡给予她肯定,“等你凭林漠姝这个角色出圈,拿个新人奖什么的,你看裴叔裴姨还有你哥,不得把你夸上天?到时候你交什么朋友,想接什么戏,话语权不就更大了?”
这话说到裴攸宁心坎里。她重重点头,眼里燃起斗志:“嗯!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裴攸宁也是个合格的演员!”
“这就对了。” 林潇然满意,说起了别的八卦,“对了,你猜我前几天跟清影姐喝茶,听她说什么了?”
“清影姐说什么了?”
肖清影是肖家人,和她们私交甚笃。
“她说她嫂子八月底去屿海遇到个女孩,为了绝食猫急得团团转,还跟她加了微信,交流养猫心得。” 苏婉怡眨眨眼,“我一听,这描述怎么那么耳熟呢?裴攸宁,是你吧?”
裴攸宁一愣,随即想起来:“是伊珞姐!人特别好,还给了Nini冻干,Nini就是吃了那个才肯开口的!她家布偶叫糯米糍,超级漂亮!原来她是清影姐的嫂子?”
她这才对上号,是清鹤哥女朋友,那位极其低调、被护得密不透风的沈伊珞。难怪气质温和,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亲近,Nini也愿意吃她给的冻干。
“是伊珞姐……”裴攸宁抱着猫坐直,“没想到这么巧。她人很好,特别温柔,糯米糍也养得极好。清影姐嫂子……那就是自己人了。”
屏幕那端,苏婉怡一边往脸上拍精华,一边漫不经心道:“是啊,所以我才跟你说。世界很小的,尤其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今天觉得无关紧要的一个人,明天可能就是谁的谁。所以啊,宁宁,谨慎点总没错。温明澈那边,无论如何,现在别去碰。你哥的态度,傅以清的态度,甚至……肖家那边的态度,都可能很微妙。牵一发,动全身。”
裴攸宁抿了抿唇,不是不懂这些,只是有时候,心底的蠢动,会暂时压过理智。
两人闲聊了会儿,苏婉怡那边有人找,便结束了视频。
房间安静下来。
裴攸宁抱着猫,看向窗外。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夜色沉沉,看不见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