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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啼血重生,啼声惊破旧时影 主人公黄蕴 ...

  •   失重感撕裂而来时,黄蕴连半声惊呼都未能出口。

      像被无形巨掌从万丈悬崖猛推而下,五脏六腑瞬间错位翻腾,骨缝里冰碛滚动。天旋地转之间,他甚至听见自己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是折断,是记忆的骨骼在断裂、重组、坍塌。

      然后——“噗通”。

      没有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反倒像跌进晒足太阳的棉絮堆,温热柔软托住了所有冲力。只是骤然停顿的眩晕依旧凶猛,眼前金星炸裂,黑潮反复漫涨退却。几次挣扎,视线才勉强聚拢。

      不对。

      他想抬手揉眼,却发现手臂根本不听使唤。意识清晰地下达指令,身体却像断了线的木偶,只有几根手指轻微抽搐。他试图转动脖颈,却只换来头部笨重的晃动——新生儿的颈骨软得可怕,几乎撑不住那颗装满五十多年记忆的脑袋。

      五十多年。2023年,2024年,建水的青石板,大板井的晨雾,母亲走后那五个月的疯狂旅行,六十八座城市的风……那些记忆像压在石板下的草根,明明存在,却透不过气。

      而现在,他被压在这具软绵绵的身体里,连呼吸都要从头学起。

      “啊——落地了——”

      女声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响起。黄蕴想循声望去,却只能将眼球费力转向声源方向。视野边缘是泛黄的墙壁,绿色墙裙剥落了几块,露出下面灰扑扑的底子。一盏白炽灯吊在天花板正中,灯罩边缘积着陈年灰尘。

      1971年的夏天,就这样粗粝而真实地撞进眼帘。

      像一瓢井水泼在脸上——不对,是像建水大板井的水,清冽、透亮,带着青苔和石灰的味道,猝不及防地浇醒了他。他想起那些清晨,去井边接水时,看着水面倒映的天光云影,母亲的声音总会在耳边响起:“水要喝甜的才养人。”

      现在,他回到了水还甜的时候。

      “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穿着洗得发白护士服的中年女人凑过来,胸前“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徽章有些掉漆。她声音洪亮,可随即卡了壳,“这哭声……哟,怎么没声了?”

      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

      黄蕴能听见吊扇转动时轴承缺油的“吱呀”声,能看见墙角痰盂边缘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纹,能闻到消毒水、血腥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煤烟气息混杂在一起——感官敏锐得可怕,身体却软弱如一团未定型的泥。

      他张开嘴想说话,发出的却只有微弱的气音。

      “该不会……”护士的声音低了下去,伸手探他的鼻息。

      黄蕴急了。

      他想起了2023年。送走母亲的第二年。那一年他前后出去了两次,晃荡了五个月,花了五万块。后来发视频,说“那年走了六十八个城市”——其实好多只是经过,没有停留,比如周口、郑州,那些熟悉的地方只是转车时匆匆一瞥。那样的花销,在那之前、往后都不会有了。他以为疯狂的旅行能冲淡失去母亲的痛,以为六十八座城的风能吹散心里的雾。

      可只要想起母亲,眼泪还是会没预兆地涌上来。

      她身体没垮掉前,日子里总掺着隔三差五的争吵,没几天安生。黄蕴总想起她在自己这个年纪时,身体就已开始发沉。最后那两年多,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被病痛缠得没了力气。可她最牵挂的还是他——每次走到母亲跟前,哪怕说话费劲,也总要攥着他的手,问“吃得好吗”“睡得暖吗”。

      上次去昆明,住在官渡古镇,大概是没照顾好自己,夜里着凉,又偶然刷到为母亲祈福的视频。屏幕里的香火明明灭灭,忽然就扛不住了。回建水的火车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落在裤腿上,却不敢出声。他哭起来总是这样——肩膀不抖,声音不颤,只有眼泪自己往下淌,像心里有个小泉眼,悄悄在淌水。

      那些眼泪,那些悔,那些“如果还能再见一面”的奢望——

      现在,他回来了。

      回到了母亲还年轻的时候,回到了她还没有被岁月和病痛磨损的时候。这次重生,他只想做一件事:让母亲远离那些伤害。让她好好活着,笑着活着,不用在病床上攥着他的手问“吃得好吗”。

      “哎!动了动了!”护士松了口气。

      病床那边传来窸窣声。黄蕴拼命转动眼珠,终于看见——

      母亲侧躺着,脸色苍白如纸,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她正努力朝他这边看,嘴唇微微颤抖,那双眼睛……那么年轻,那么亮,还没有被岁月磨去光彩。她伸出一只手,指尖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像是想碰触他,又无力垂下。

      “孩子……”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让我看看……”

      黄蕴鼻腔一酸。

      他想喊“妈”,想告诉她别怕,想说自己回来了。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啊……啊……”的断续气音。这种意识与身体的割裂感几乎让他发疯——五十多年的阅历,满腔想说的话,全被困在这具连翻身都做不到的躯壳里。

      他只能拼命睁着眼睛看她。看她睫毛上未干的泪渍,看她鼻翼旁几粒浅褐色的雀斑,看她年轻的脸——那张后来被病痛磨出沟壑的脸,此刻光滑得像井水映出的月亮。

      “急什么,又不会跑。”

      另一道男声插了进来。

      黄蕴浑身一僵。

      父亲黄建国走到婴儿床边,穿着深蓝色中山服,袖口磨得发白。他先看了眼床头柜上的台钟——那个和黄蕴前世小时候家里的台钟一模一样。老式的,木壳,钟摆上垂着两个亮晶晶的铜坠儿。

      台钟。

      黄蕴的目光凝固在那个钟上,记忆像被针扎破的水囊,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

      也是这样的下午。老式台钟的滴答声停了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划出一道亮晃晃的线。

      父亲从公园回来,母亲叫住他,指着台钟说:“你看看,又不动了。”他蹲下去捣鼓了半天,钟摆还是耷拉着,像只泄了气的鸟。母亲忽然想起什么,朝里屋喊:“黄蕴,出来看看?”她知道,这孩子小时候总爱拆拆弄弄那些小物件。

      黄蕴刚走到客厅,就听见身后传来父亲的笑声,又尖又响,像玻璃划过水泥地。“哈哈,他会修?他会修吗?哈哈……笑死我吧,哈哈……”父亲就站在他身后,那笑声裹着一股寒气,往他脖子里钻。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台钟底座的坠儿被指尖碰得轻轻晃,却怎么也定不住。父亲的笑声还在继续,像一群嗡嗡的蚊子,绕着他的耳朵飞。他盯着那些齿轮、发条,眼睛发花,明明是熟悉的构造,此刻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最后,他猛地缩回手,指尖的温度仿佛都被那笑声冻住了。

      晚上,黄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桌面上摊着一本《少年文艺》,第二届“新芽”写作函授班的获奖者与□□剪影印在纸上,黑白的,却透着点暖光。他盯着那些模糊的人影,耳朵里却全是窗外的声音——父亲的嘲笑声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窗外,断断续续的,像隔着层玻璃的冰粒,砸在心上。

      房间里很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那本杂志纸页偶尔翻动的轻响。他想不通,为什么修不好台钟会被那样笑,为什么自己的手会抖,为什么那些在文字里能顺畅流淌的勇气,到了现实里,就成了攥不住的沙。

      台钟最终还是没修好。后来母亲找了修钟的师傅来,滴答声重新在客厅里响起时,黄蕴躲在门后,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有些声音会消失,有些声音却会像台钟的发条,被越拧越紧,藏在记忆的角落里,偶尔一碰,就发出沉闷的回响。

      ——

      四目相对。

      走廊里的风裹挟着消毒水的凉意掠过,父亲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像根淬了冰的细针,猝不及防刺进黄蕴的意识深处——

      “刚出生的孩子怎么不哭光笑啊,我们家的宝宝不会是……”

      后半句没说出口。可黄蕴听得比谁都清楚。

      不会是个傻子吧?

      这念头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尘封四十多年的神经,瞬间勾起熟悉的、被质疑的尖锐痛感。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哒”一声撬开了记忆深处的潘多拉魔盒。

      碎片呼啸翻涌而来:小时候被村里半大孩子追着喊“闷葫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些嘲弄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背上;父亲每次从村口牌桌回来,听到闲言碎语,总会对着他唉声叹气——那声叹息里的失望,比任何打骂都更让他窒息。

      原来,这份疑虑从他降生的第一天就埋下了。像一颗潜伏的毒种子,只待日后生根发芽,长成笼罩他半生的阴霾。

      可下一秒,母亲的手快如闪电,一把捂住了父亲厚厚的嘴唇。

      掌心带着刚生产完的虚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指尖泛白,指节死死抵着父亲的下巴,眼里的嗔怪几乎要凝成实质。

      “闭嘴。”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砸在父亲心上,沉闷而有力。

      父亲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被泼了一盆滚烫的开水。他像个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母亲对视,被捂住的嘴发出“呜呜”闷响,喉结在母亲掌心下急促滚动——活脱脱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黄蕴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在前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冷着脸的,是发出那种玻璃划过水泥地般笑声的,是从不会为自己说错话而羞愧的。

      可此刻,这个年轻了四十多岁的父亲,站在产房里,被母亲捂着嘴,脸红得像烧红的炭。

      原来父亲会脸红。原来父亲会露出这种做错事的表情。原来,在一切还没有被岁月磨损、被生活磋磨、被彼此的怨怼覆盖之前,父亲也曾经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会被妻子瞪一眼就手足无措的年轻男人。

      “他爸,你轻点。”母亲虚弱的声音将黄蕴拉回现实。

      他发现自己正被父亲抱起来——那双手臂僵硬而笨拙,托着他的姿势别扭得很,生怕一用力就捏碎这软绵绵的小身体。

      “我能不知道轻重?”父亲嘟囔着,却下意识放松了力道。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眼神里有一丝黄蕴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嫌弃,不是质疑,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困惑。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生物,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黄蕴被送到母亲枕边。

      那么近。他能看清母亲睫毛上未干的泪渍,能看见她鼻翼旁那几粒浅褐色的雀斑——后来这些雀斑会慢慢变淡,被生活的油烟熏得褪了色。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血腥味——那皂角香,后来会变成洗衣粉的味道,再后来,会变成病床上的消毒水味。

      母亲的手指终于触到他。冰凉,颤抖,却温柔得让他想哭。

      那触感像井水。像建水大板井的水,清冽地漫过指尖,映出天上的云。黄蕴想起那些清晨,一个人站在井边,看着水面的倒影,想着如果母亲还在,会不会喜欢这个地方——青石板,老水井,慢悠悠的日子。

      现在母亲就在眼前,手指正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宝宝,”她声音轻得像梦呓,“你怎么不哭呢……”

      话音未落,黄蕴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生理冲动。

      胃部抽搐,喉咙发紧——不是悲伤,是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来自这具新生儿身体深处的冲动。他拼命想抓住什么,想对母亲笑一笑,想用眼神告诉她“我回来了”,可那股冲动像决堤的洪水,冲破所有理智的压制——

      “哇——!”

      哭声炸裂而出。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声音响亮得不像新生儿,像憋了一辈子的委屈、不甘、愤怒,全从这具小小身体里爆发出来。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哭得眼前发黑。

      可在那嚎啕的间隙里,他感觉到了——母亲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温暖透过薄薄襁褓传来;父亲站在原地,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反复几次,最后只是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哭了哭了!”护士欣喜道。

      黄蕴在哭声里拼命思考。

      他重生了。带着前世所有记忆,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的1971年。母亲还年轻,父亲……父亲此刻站在这里,手臂上的伤疤还是新的,看向他的眼神里除了惯有的烦躁,还有一丝他前世未曾注意过的、笨拙的关切。

      能改变吗?

      他能用这婴儿的身体,阻止未来那些争吵、那些眼泪、那个最终只剩母亲一人躺在冰冷地上的结局吗?

      哭声渐弱。

      黄蕴累极了。新生儿的体力支撑不了这样剧烈的情绪宣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模糊视野里,他看见母亲温柔的笑脸,看见父亲转身去倒热水时,后颈绷紧的肌肉线条。

      也看见——

      护士收拾器械时,多看了他两眼,眉头微微蹙起,低声对旁边的医生说:“这娃娃刚才……是不是睁眼时间太长了?新生儿一般不会……”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倦意如潮水涌来。黄蕴在陷入黑暗前,用尽最后力气,做了一件事——

      他的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那动作笨拙、毫无章法,像所有新生儿的无意识挥舞。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找什么。

      他在找母亲的手指。

      指尖触到的那一瞬间,他用尽全部力气,轻轻握了一下。

      他不知道母亲会不会懂。不知道这个微小的动作能不能传递什么。但他听见了——母亲倒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是她带着哭腔的低语:

      “他抓住我了……他抓住我的手指了……”

      黄蕴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一世,我不会放开。

      1971年的蝉鸣在窗外喧嚣。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而这一次,有一只手,正试图拨动那些生锈的齿牙。

      窗外,夏天的风吹过,带来远处井水的凉意。

      ——就像很多很多年后,建水大板井的晨雾里,那个站在井边发呆的中年人,终于明白:有些水,一旦喝过,就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啼血重生,啼声惊破旧时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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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百花仙子弹指间,竟将他拽回命运的起点!重生狂喜难掩,刺骨恐惧却如影随形——是躲开亲情的暗刺,还是贪恋那转瞬即逝的暖?是攥紧财富改写人生,还是守住本心不被欲望吞噬? 神秘温柔的她,是引路人,更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她千变万化伴他踏遍成长与职场,可这场逆天相伴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足以颠覆一切的惊天秘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