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话:写完这一章的那个傍晚,我去了一趟大板井。
建水的夏天黑得晚,七点多了,天光还恋恋地不肯走。井边没什么人,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映着云的影子。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伸手摸一摸——不是摸水,是摸那个倒影。
写黄蕴的时候,我总想起自己那些年在路上。六十八个城市,五个月,五万块。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那样跑,我说是为了忘记。可其实跑得越远,记得越清楚。在昆明的那个晚上,刷到祈福视频突然崩溃,不是因为视频本身有多煽情,是因为画面里的香火,让我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总要在堂屋点一炷香,说“敬天敬地敬祖宗,保佑我儿平平安安”。
她信这些。我不信。可那天晚上,我对着手机屏幕,哭得像个傻子。
这本书的念头,其实是那趟火车上生出来的。从昆明回建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裤腿上,不敢出声。我就想,如果能回去呢?如果能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回到母亲还年轻、还没有被病痛磨损的时候,我会做什么?
我会不会也像黄蕴一样,拼命睁开眼睛看她?
会不会也想伸出手,抓住她的手指?
写第一章的时候最难的是婴儿视角。一个装着五十多年记忆的灵魂,被困在连翻身都做不到的身体里,那种割裂感,写不好就假。我试了好几种写法,最后决定用感官——让他闻得到、看得见、听得清,却动不了。因为那是真实的,真实到我自己写着写着,会下意识屏住呼吸。
黄蕴的父亲是我犹豫最久的角色。在前世的记忆里,他是那个发出“玻璃划过水泥地”般笑声的人。可当我试着写1971年的他,写他脸红、手足无措、被妻子瞪一眼就缩回去的样子,忽然想:人是不是都这样?被岁月磋磨之前,被生活压弯之前,都曾经是另一个样子?
我不知道。但我愿意相信,那个年轻的父亲,是真实存在过的。
母亲捂他嘴的那一段,我反复改了好几遍。第一次写的时候,只是“嗔怪”。后来改成“手快如闪电”,改成“掌心带着刚生产完的虚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因为我忽然想起,我自己的母亲,瘦瘦小小的,可瞪我父亲的时候,眼神里确实有一种让人不敢吭声的东西。那不是什么凶,那是——那是她说了算。
写到黄蕴抓住母亲手指那一幕,我停了一会儿。
那个细节是后来加的。修改建议里说“可以通过微小的动作传递情感”,我想了想,觉得对。太复杂的东西,婴儿做不了。但抓手指可以。那是本能,是所有孩子都会的事。可如果那个动作是有意识的呢?如果那个动作里,装着一个成年人所有的后悔和决心呢?
写完之后我读了好几遍,每一次读到“他抓住我了……他抓住我的手指了……”,喉咙都会发紧。
我不知道母亲会不会懂。就像我不知道,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有没有看懂过我那些没说出的话。
最后那一段井水的比喻,是一开始就定好的。建水的大板井,我去了不下二十次。有时候接水,有时候只是站着看。那水真甜,甜得不像井水,像小时候母亲递来的那杯温水。所以我把井水写进结尾,写进开头,写进黄蕴每一次想起母亲的时候。
因为我想,如果记忆有味道,应该就是井水的味道。清冽,微甜,喝下去的时候,会觉得整个人都被洗干净了。
这本书才刚刚开始。1971年的蝉鸣还在窗外喧嚣,黄蕴刚出生,命运的齿轮才开始转动。我不知道后面会怎样,不知道他能不能改变什么,不知道母亲会不会躲过那些伤害。
但我希望他能。就像我希望,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有机会再说一遍。
那天从大板井回来,天已经黑了。路上遇到一个老太太,拎着水桶慢慢走。我让到路边,看她走过去,忽然想:
如果母亲活着,今年也该这个年纪了。她会不会也这样,每天去井边打水,慢慢走回家,想着晚上做什么饭吃?
会的。她一定会的。
只是我看不到了。
可黄蕴能看到。
他此刻就躺在母亲枕边,闻着她身上的皂角香,听着她的心跳。他抓住了她的手指,他不会放开。
这就够了。
写作者最难的事,不是编故事,是把真的感情,放进假的人物里。这一章我尽力了。后面的路还长,但至少——
至少井水是甜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