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停于肩章》春楮

32、晨光与暗线

　　清晨七点，老街豆浆店。

　　华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咸豆浆，油条切成小段泡在豆浆里。她不时看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七点零五分，门被推开。林寻走进来，穿着件深灰色连帽衫，牛仔裤洗得发白，帆布鞋鞋边有些磨损。还是那副“穷混混”的打扮，但华生注意到他今天刮了胡子，头发也梳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些。

　　“抱歉，来晚了。”林寻在她对面坐下，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晚，豆浆还热着。”华生把一碗推到他面前，“你喜欢的，多放榨菜少放葱。”

　　林寻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拿起勺子：“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么吃？”

　　“上次一起吃早餐的时候，你把葱都挑出来了。”华生说得自然，“还抱怨说葱味太重。”

　　林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吃豆浆。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两人安静地吃早餐。豆浆店很热闹，周围都是老街坊，熟悉的交谈声和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有种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你的伤怎么样了？”华生问。

　　“好多了。”林寻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药很管用。”

　　“那就好。”华生咬了口油条，“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要去见一个人。”林寻说，“红姐提供的新线索，指向一个航运公司的中层管理。这个人可能知道‘白鸟’运输线的一部分内情。”

　　“我能一起去吗？”

　　林寻抬头看她：“很危险。”

　　“我知道。”华生放下勺子，“但你说过不会再躲着我。而且……我也想帮忙。”

　　林寻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只是观察，不能靠近。你坐在车里，用望远镜看，记录所有进出的人和时间。”

　　“好。”华生眼睛亮了起来。

　　吃完早餐，两人走出豆浆店。秋日的晨光很好，老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阿婆在门口晾晒衣物，隔壁的早点摊还在冒热气，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华生几乎忘记了那些危险和秘密。

　　“车在那边。”林寻指向街角停着的一辆普通黑色轿车。

　　车子驶离老街，向城东的商务区开去。路上，林寻简单介绍了情况：“要见的人叫王志远，四十二岁，是‘远洋航运’的运营部副经理。这个人表面很干净，但红姐查到，他最近一年账户里多了几笔大额不明收入，来源是海外空壳公司。”

　　“他直接参与走私？”

　　“不完全是。”林寻摇头，“他更像是‘看门人’——负责为某些特殊货物安排‘安全通道’，确保它们在海关检查时不会被抽检。一次收费十万到五十万不等。”

　　华生心里一紧。一次就能赚普通人一年的收入，难怪会有人铤而走险。

　　“我们要怎么接近他？”

　　“今天中午，他会在公司对面的咖啡厅见一个人。”林寻调出手机里的日程表，“那是他固定的会面地点，每周三中午十二点，靠窗的第三个位置。我们只需要确认他见的是谁，拍下照片，记录对话内容。”

　　“你怎么知道他的会面时间？”

　　“红姐在他手机里植入了监听程序。”林寻说得轻描淡写，“已经监控了两个月。”

　　华生不再问。她知道林寻和红姐有很多她不知道的手段，这些手段可能不合法，但在这种特殊的调查中，有时候灰色地带是必须的。

　　上午十一点，他们到达商务区附近。林寻把车停在一个地下停车场，然后带着华生上了旁边一栋写字楼。楼里有一家商务酒店，林寻提前订好了房间——十六楼，窗户正对着那家咖啡厅。

　　房间很普通，但视野很好。林寻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长焦相机和一个录音设备，架在窗边。华生则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

　　“王志远一般会提前五分钟到。”林寻看着手表，“他今天穿深蓝色西装，戴金丝眼镜，左手腕有一块银色的手表。记住这些特征。”

　　“明白。”

　　十一点五十五分，咖啡厅门口出现了一个符合描述的男人。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表，然后走进去，果然选择了靠窗的第三个位置。

　　“目标就位。”华生轻声说。

　　林寻调整相机焦距，镜头对准那个位置。透过长焦镜头，能清楚看到王志远的表情——他看起来很平静，但手指不停地敲击桌面，这是紧张的表现。

　　十二点整，另一个人出现了。

　　华生屏住呼吸。那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米白色风衣，长发披肩，戴着一副大墨镜。她走到王志远对面坐下，摘下墨镜。

　　“是她……”华生低呼。

　　“你认识？”林寻问。

　　“在沈白的艺术沙龙上见过。”华生努力回忆，“她当时和周敏站在一起，好像是……艺术品鉴定师？还是什么顾问？”

　　林寻快速调出手机里的资料库，很快找到了匹配信息：“赵琳，三十五岁，艺术品投资顾问。表面上是独立顾问，实际上为多个走私团伙提供艺术品鉴定和估价服务。”

　　“她和王志远见面……”

　　“说明艺术品走私和航运公司的‘安全通道’有关联。”林寻按下录音键，“很可能，沈白之前走私的那些艺术品，就是通过王志远安排的船运出去的。”

　　两人开始记录。透过录音设备，能隐约听到咖啡厅里的对话。

　　赵琳的声音：“王经理，这次的货比较特殊，需要特别安排。”

　　王志远：“怎么特殊？”

　　“体积不大，但价值很高。而且是易碎品，需要恒温恒湿的环境。”

　　“那需要加钱。”

　　“钱不是问题。关键是安全。”

　　“老规矩，百分之二十。船期下周三，从青岛港出发，目的地鹿特丹。船名‘海洋之星’，集装箱编号会在出发前一天发给你。”

　　“可以。还有一件事……”

　　后面的声音压得太低，听不清楚了。林寻调整设备，但效果有限。

　　“他们在谈下一批货物。”华生快速记录着关键词，“下周三，青岛港，海洋之星，集装箱……”

　　“不止。”林寻盯着镜头，“你看赵琳的手。”

　　华生凑过去。镜头里，赵琳的手放在桌下，但能看到她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有节奏的，像在打某种密码。

　　“摩斯密码？”华生猜测。

　　“可能是约定的暗号。”林寻拿出手机，“录下来，回去分析。”

　　会面持续了二十分钟。十二点二十，赵琳重新戴上墨镜离开。王志远又多坐了几分钟，喝完咖啡，结账离开。

　　“结束了。”林寻收起设备，“但我们得到了重要信息。下周三，青岛港，‘海洋之星’。这可能是条大鱼。”

　　“我们现在做什么？”

　　“回去分析录音和录像。”林寻开始收拾东西，“然后制定下一步计划。如果能在货物装船时拿到证据，就能一举打掉这条运输线。”

　　两人离开酒店房间，回到车上。车子驶出停车场时，华生注意到林寻一直盯着后视镜。

　　“怎么了？”她问。

　　“有尾巴。”林寻的语气很平静，“从酒店出来就跟着我们。黑色的丰田，车牌尾号37。”

　　华生紧张地回头，果然看到一辆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是王志远的人？还是赵琳的人？”

　　“都有可能。”林寻转动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坐稳，我要甩掉他们。”

　　车子突然加速。华生抓紧扶手，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林寻的驾驶技术很好，在狭窄的巷道里灵活穿梭，几个急转弯后，那辆黑色丰田被甩开了。

　　但就在这时，另一辆车从侧面冲出来，直直朝他们撞来。

　　“小心！”华生惊呼。

　　林寻猛打方向盘，车子擦着对方的车头冲过去，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华生被甩到车门上，肩膀撞得生疼。

　　“系好安全带！”林寻喊道，同时再次加速。

　　后面的车紧追不舍。华生透过后窗看到，是两辆车——刚才那辆黑色丰田，还有一辆银色越野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像猎犬追捕猎物。

　　林寻的表情很冷静，但华生能看到他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车子在午后的街道上疾驰，闯过红灯，逆行，钻小巷……用尽一切办法试图摆脱追捕。

　　“他们是什么人？”华生努力让声音不发抖。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警察。”林寻看了眼后视镜，“警察不会这么追车。”

　　“那我们要不要……”

　　“不能回安全屋，也不能回你家。”林寻打断她，“他们会跟踪我们到目的地。我们需要找个公共场合，人多的地方，他们不敢动手。”

　　车子驶向市中心。周末的市中心很热闹，购物的人群熙熙攘攘。林寻把车开进一个大型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停好后立刻拉着华生下车。

　　“走，上楼。”

　　他们混入购物的人群，乘扶梯上楼。华生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车也开进了停车场，但暂时没看到人下车。

　　“分开走。”林寻低声说，“你去三楼的女装区，我去四楼的电子产品区。三十分钟后，在顶楼的电影院门口见。如果我没到，你就自己离开，打电话给这个号码。”

　　他塞给华生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林寻——”

　　“听话。”林寻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会没事的。但你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说完，他转身汇入人群，很快消失在扶梯拐角。

　　华生握紧纸条，深吸一口气，朝三楼走去。女装区人很多，她在几家店里转了转，假装看衣服，实际上一直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没有人跟踪她。或者说，她没发现有人跟踪。

　　三十分钟后，她来到顶楼的电影院。周末看电影的人很多，售票处排着队，休息区坐满了等待进场的人。华生站在一个广告牌后面，焦急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寻没有出现。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但想起他的手机可能被监听。她握着那张纸条，犹豫着要不要打上面的号码。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华生猛地转身，看到林寻站在她身后，戴着顶棒球帽，换了件外套。

　　“没事吧？”他问。

　　华生松了口气，摇摇头：“你没事吧？”

　　“甩掉了。”林寻看了眼周围，“但这里也不安全。我们需要换个地方。”

　　“去哪里？”

　　林寻想了想：“去我父母家。”

　　华生愣住了：“什么？”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林寻说，“他们不会想到我会带你去那里。而且……我确实很久没回去了。”

　　他带着华生从商场的另一个出口离开，打了辆车，报出一个地址——不是她之前去过的那个小区，而是另一个地方。

　　车上，华生忍不住问：“你父母家……安全吗？”

　　“相对安全。”林寻说，“我父亲退休前是警察，警惕性很高。家里有基本的安防措施。而且那片小区管理严格，陌生人不容易混进去。”

　　华生想起林寻的父亲，那个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原来他是退休警察，难怪……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老干部小区。小区环境很好，绿化茂密，楼间距很大。林寻带着华生走进一栋六层楼的单元，上到三楼。

　　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来了来了。”

　　门开了。林母站在门口，看到林寻，眼睛一亮：“小寻！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然后她看到了华生，笑容更灿烂了：“小华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很整洁，典型的退休干部家庭的装修风格——实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阳台上种满了花草。林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看到他们进来，推了推老花镜。

　　“叔叔好。”华生礼貌地打招呼。

　　“嗯，坐。”林父的态度依然严肃，但华生能感觉到，他看林寻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担忧，无奈，还有一丝骄傲。

　　林母忙着倒茶洗水果，嘴里念叨着：“你们吃饭了吗？我给你们做点吃的。小寻啊，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妈，我们吃过了。”林寻打断她，“就是过来坐坐。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林父放下报纸，“你们……没惹什么事吧？”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林寻顿了一下，然后说：“没有。就是来看看你们。”

　　林父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那就好。坐吧。”

　　华生坐在沙发上，感觉这个场景很不真实。几天前她还在香港的枪林弹雨中，现在却坐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客厅里，喝着茶，听着家长里短。

　　林母端来水果，坐在华生旁边：“小华啊，最近工作忙不忙？写书辛苦吧？”

　　“还好，不辛苦。”华生微笑。

　　“小寻有没有欺负你？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阿姨，阿姨收拾他。”

　　“没有没有，他对我很好。”

　　林母满意地点头，然后又去厨房忙活了。林父和林寻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股票，老邻居的近况。表面上是普通的家庭对话，但华生能感觉到，父子俩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些话题。

　　半个小时后，林寻站起来：“爸，妈，我们该走了。还有事。”

　　“这就走了？”林母有些失望，“不再坐会儿？”

　　“下次再来。”林寻说，“你们保重身体。”

　　离开父母家，走到小区门口时，林父追了出来。他叫住林寻，递给他一个小袋子。

　　“这是什么？”林寻问。

　　“你妈做的腌菜，还有……这个。”林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拿着。”

　　林寻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现金，大概有一万。

　　“爸，我不要——”

　　“拿着。”林父的语气不容拒绝，“我知道你不容易。这些钱……就当是提前给你结婚的礼金。”

　　林寻愣住了。

　　林父看着儿子，眼神里有种华生看不懂的深沉：“小寻，爸知道你不是真的混混。你做什么，爸不想问，也问不了。但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要对得起对你好的人。”

　　他看了华生一眼，然后拍拍林寻的肩膀：“好好对人家姑娘。走了。”

　　林父转身回了楼里。林寻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信封，很久没说话。

　　华生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爸他……”

　　“他知道。”林寻低声说，“他一直都知道。”

　　夜幕降临。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温暖的光晕。

　　林寻把信封收好，转向华生：“今晚你住这里。我在附近找个酒店。”

　　“那你呢？”

　　“我没事。”林寻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记住，别出门，别接陌生电话。”

　　他拦了辆车，把华生送上车，报了安全屋的地址。车子启动时，华生回头看去，林寻还站在路灯下，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她知道，刚才那场追车不是意外。
　　她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她也知道，林寻在保护她，用他自己的方式。

　　车子驶入夜色。华生握紧手里的包，里面装着今天记录的那些信息——下周三，青岛港，海洋之星。

　　新的任务在等待。
　　新的危险在逼近。
　　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

　　夜色渐深。城市在黑暗中呼吸，秘密在暗处流动。而有些人，注定要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哪怕前路再危险，也要走下去。

　　因为有些事，值得。
　　有些人，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