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停于肩章》春楮

31、暗涌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老街的早点摊已经冒出腾腾热气。

　　华生站在自家楼下，手里拎着刚买的豆浆和油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街对面那棵老梧桐树。树下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三天了。自从香港回来，林寻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加密信息，没有突然的敲门声，没有深夜的紧急电话。只有她账户里默默多出的两万块钱，和床头柜上那瓶维生素B群，提醒着那个人曾经的存在。

　　“华小姐，买这么多油条啊？”卖早点的阿婆笑眯眯地问。

　　华生回过神：“啊，给……朋友带的。”

　　阿婆眼神暧昧：“是那个经常来接你的小伙子吧？高高瘦瘦，话不多的那个？你们吵架了？”

　　“没有。”华生赶紧否认，“他只是……最近忙。”

　　“年轻人忙点好。”阿婆麻利地打包，“不过再忙也得吃饭。这油条刚出锅，脆着呢，他肯定喜欢。”

　　华生接过袋子，付了钱，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迟疑——她买了双人份的早餐，可另一个人不在。这种下意识的举动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有林寻在的生活。习惯了他的突然出现，习惯了他的刻薄关心，习惯了那些无声的守护。

　　回到公寓，她把早餐放在桌上，盯着两份豆浆油条看了很久。手机银行APP的通知还在屏幕上亮着：昨日收入20,000元，备注“劳务报酬”。

　　她知道是谁转的。除了林寻，没人会用这么隐晦的方式给她钱。但这次她没有感到温暖，反而有些沉重。她不需要这样的资助，尤其不需要来自一个她以为同样拮据的人的资助。

　　打开转账界面，她输入林寻之前给她汇款的那个账号——那是个不记名的临时账户，但应该能收到。她转了五千回去，备注“还款”。

　　钱不多，但她想表明态度：她不想要他的钱。特别是想到他可能为了给她这笔钱，自己过得更加拮据，她就觉得难受。

　　发送成功后，她盯着转账记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在加密通讯软件里打字：「钱我收到了。转了一部分回去。林寻，我们谈谈。」

　　发送。然后她开始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豆浆的热气渐渐散去，油条不再酥脆。手机屏幕始终暗着。

　　华生慢慢吃掉自己那份早餐，把另一份放进冰箱。关冰箱门时，她看到冰箱门上贴着的便利贴——是林寻上次留下的，写着各种食物的保质期和加热方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这个人，连离开都要把一切都安排好。

　　上午十点，她打开新电脑开始工作。出版社的合同已经签了，预付金到账后，她第一时间把其中三万转了出去——两万给小玲的大学账户，一万给救助站。剩下的钱交了房租，买了些日用品，余额又回到了几千块。

　　生活就是这样。钱来了又去，像流水一样。但至少现在，小玲能安心读书，救助站能多救几只猫，老街的老人冬天能暖和些。

　　这就够了。

　　她打开《夜行共生》的文档，继续写第十八章。这一章写到女主角发现男主角的秘密身份，在震惊之余，开始理解他那些看似冷漠的行为背后的深意。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下手指。

　　小说里，女主角通过一个个细节拼凑出男主角的真实面貌——他偷偷修好她坏掉的台灯，在她加班时匿名订外卖，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门外。这些情节，都是她根据真实经历改编的。

　　而现实中的林寻，做得更多。

　　电脑，营养品，汇款，还有那些深夜的守护和不着痕迹的关心。

　　如果把这些都写进小说里，读者会不会觉得太假？会不会认为这样的男主角只存在于虚构中？

　　但她知道，林寻是真实的。那个嘴硬心软、用最别扭的方式关心着她的男人，是真实存在的。

　　手机忽然震动。华生心里一跳，抓起来看——不是林寻，是红姐。

　　「下午三点，老地方。聊聊。」

　　很简单的信息，但带着红姐一贯的风格——不容拒绝。华生皱起眉头。红姐找她做什么？上次林寻说红姐提供了新线索，但具体内容他没细说。

　　她回复：「好。」

　　下午两点半，华生到达那家位于城西的茶馆。这次红姐选的是包厢，私密性更好。

　　推门进去时，红姐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身黑色连衣裙，外面搭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看起来优雅又干练。看到华生，她微笑着点头：“来了？坐。”

　　华生在对面坐下。服务员上来后离开，包厢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喝茶。”红姐推过来一杯茶，“普洱，养胃的。你看起来有点累。”

　　“还好。”华生接过茶杯，“红姐找我有事？”

　　“想跟你聊聊林寻。”红姐直截了当。

　　华生的手指微微一紧。

　　“别紧张。”红姐笑了，“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觉得有些事，你可能应该知道。”

　　“什么事？”

　　红姐慢慢喝了口茶，像是在斟酌措辞：“林寻这个人，我认识他五年了。从他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到现在……他变了很多。”

　　华生安静地听着。

　　“他刚来这个圈子的时候，是真的狠。”红姐回忆道，“话少，手黑，做事不留余地。大家都觉得他就是个想上位的疯子，没人敢惹他。但后来我发现……他不是为了上位。”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查案。”红姐看着华生的眼睛，“从一开始，他就是卧底。”

　　华生的呼吸停了一瞬。虽然她早就猜到了，但听红姐亲口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冲击。

　　“你很冷静。”红姐观察着她的表情，“看来你早就知道了。”

　　“我……猜到了一些。”华生承认，“但不完全确定。”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选你吗？”红姐问。

　　华生摇头。

　　“一开始我也以为只是巧合。”红姐说，“一个迷路的作家，正好被他碰上，正好可以利用。但后来我发现，不是巧合。林寻早就注意到你了。”

　　“什么时候？”

　　“大概一年前。”红姐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这是去年秋天，在老街口拍的。你当时在喂流浪猫，他站在街对面看你。”

　　照片上，确实是去年秋天的她。她蹲在街角，手里拿着猫粮，几只猫围着她。街对面，一个模糊的身影靠在墙上，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和姿态，确实是林寻。

　　“他看了你很久。”红姐轻声说，“我当时正好路过，觉得奇怪——林寻这种人，怎么会对喂猫感兴趣？后来我让人查了你的资料，才发现……你一直在做这些事。资助学生，捐款，照顾流浪动物。”

　　华生盯着照片，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一年前……那时候她还没见过林寻，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已经知道她了。

　　“所以他选我，不是因为巧合。”她低声说。

　　“对。”红姐点头，“他选你，是因为你和他调查的案子有关——沈白的艺术项目需要一个作家做掩护，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更重要的是……他觉得你值得信任。”

　　“值得信任？”

　　“林寻在这个圈子里，几乎没有能信任的人。”红姐的语气有些复杂，“我是因为他帮我保护女儿，才勉强算半个盟友。其他人都只是利用对象，或者调查目标。但你……不一样。”

　　华生想起林寻说过的那些话——“你比我想象的更坚定”“你值得”“谢谢”。原来这些话背后，是这样的含义。

　　“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她问红姐。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红姐放下茶杯，“林寻这个人，习惯了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他关心你，帮你，保护你，但永远不会说出口。我怕你误会他，以为他只是利用你。”

　　“我没有误会。”华生轻声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那就好。”红姐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欣慰，“其实我今天约你，还有另一件事。林寻最近……状态不太好。”

　　华生的心提了起来：“他怎么了？”

　　“压力太大。”红姐说，“陆振华和‘白鸟’的案子越来越复杂，上面催得紧，下面又随时可能暴露。他连续一个月每天睡不到四小时，上次手臂的伤也没好利索，还在发炎。”

　　华生想起三天前见到林寻时，他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当时她以为只是疲劳。

　　“他为什么不休息？”

　　“他不肯。”红姐摇头，“他说时间不多了，必须在对方发现之前拿到关键证据。但我觉得……他是在逃避。”

　　“逃避什么？”

　　红姐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逃避你。”

　　华生愣住了。

　　“他不敢靠近你。”红姐说，“怕连累你，怕你因为他陷入危险，怕……动感情会影响判断。所以他只能用那些笨拙的方式对你好，然后躲得远远的。”

　　包厢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茶馆里隐隐的琴声，叮叮咚咚，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

　　“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华生最终问。

　　“什么都不用做。”红姐说，“只要知道就好。知道他关心你，知道他为难，知道他不是故意冷落你。这就够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我该走了。账单我已经结了。华生……好好照顾自己。也帮我看好他。”

　　红姐离开后，华生独自在包厢里坐了很久。茶凉了，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然后回甘。

　　下午四点，她离开茶馆。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把老街染成温暖的金色。她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脑子里全是红姐说的那些话。

　　一年前他就知道她。
　　他选她不是巧合。
　　他关心她但不敢靠近。
　　他压力大但不肯休息。

　　走到街角的便利店时，她走了进去。收银台的女孩看到她，笑了：“华生姐，又来了？今天林哥没买东西哦。”

　　“我知道。”华生走到营养品货架前，仔细看着那些瓶瓶罐罐。最后她选了一瓶蛋白粉、一瓶复合维生素、还有两盒高蛋白牛奶。

　　“这些……”女孩有些惊讶。

　　“给我朋友买的。”华生平静地说，“他最近太累，需要补充营养。”

　　付完钱，她提着袋子走出便利店。没有回家，而是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华生报出那个地址——城东安全屋的位置。她只去过一次，但记得很清楚。

　　车子驶过半个城市。华生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手里紧紧握着那个袋子。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不知道林寻会不会生气，不知道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必须让他知道，她知道了。
　　必须让他知道，她也关心他。
　　必须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到达安全屋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华生站在那栋老旧居民楼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楼道很暗，声控灯时亮时灭。她走到三楼，停在那个熟悉的门前。没有敲门，而是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我在你门口。开门。」

　　几秒后，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

　　林寻站在门内，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华生，他明显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华生举起手里的袋子：“给你送点东西。”

　　她走进屋里。安全屋还是老样子，干净得过分，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电脑。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极淡的血腥味。

　　华生的目光落在林寻的左臂上。T恤袖子卷到手肘，绷带露出来，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

　　“你的伤……”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事。”林寻下意识地拉下袖子，“你怎么来了？这里不安全。”

　　“红姐告诉我了。”华生把袋子放在桌上，转身看着他，“她说你状态不好，说你压力大，说你……在躲我。”

　　林寻的表情僵住了。他别过脸，没有看华生。

　　“为什么？”华生轻声问，“为什么要躲我？”

　　长时间的沉默。房间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鸣声。

　　“因为……”林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连累你。”他转过身，看着华生，眼睛里有一种华生从未见过的脆弱，“怕你因为我受伤，怕你被我拖进更深的危险，怕……”

　　他停住了，但华生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话。

　　怕动感情。怕一旦开始，就再也控制不住。怕在这么危险的时候，让感情影响判断。怕自己配不上她的干净和善良。

　　“林寻，”华生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我不是瓷娃娃，不需要被保护在真空里。我知道危险，我知道你的工作特殊，但我选择了参与。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但我不该把你卷进来。”林寻的声音很低，“一开始就不该。”

　　“可你已经卷了。”华生说，“而且……我不想出去了。”

　　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暖而沉重。

　　华生伸手，轻轻碰了碰林寻手臂上的绷带：“疼吗？”

　　林寻摇头。

　　“红姐说伤口在发炎。让我看看。”

　　这次林寻没有拒绝。华生小心地解开绷带，伤口露出来——确实在发炎，边缘红肿，有轻微的化脓。

　　“你需要去医院。”她皱眉。

　　“不能去。”

　　“那至少让我帮你处理一下。”华生从袋子里拿出刚买的药品，“我买了消毒水和药膏。”

　　林寻看着她熟练地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让他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还有，”包扎完伤口，华生看着他，“我给你转了五千块钱。你转给我的两万，我会慢慢还你。”

　　林寻的表情变了：“我不要你还。”

　　“我必须还。”华生坚持，“林寻，我知道你想帮我，我很感激。但你不能这样……你自己也不宽裕，还要给我这么多钱。我不想你因为我过得更辛苦。”

　　“我不辛苦。”林寻说得很急，“那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

　　他突然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但华生已经捕捉到了那句话里的信息。

　　“不算什么？”她轻声重复，“林寻，你到底……”

　　林寻别过脸，不肯再说。

　　华生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那些零碎的线索开始拼凑——他总说自己穷，穿旧衣服，吃便宜外卖，但他能弄到加密通讯设备、安全屋、专业医疗设备，能随时调动车辆和人员，还能轻易拿出两万块钱给她……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里成形。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轻声说：“不管那点钱对你来说算什么，对我来说，是很大的人情。所以让我还，好吗？”

　　林寻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你不欠我人情。”

　　“那就不算还钱，算……礼尚往来。”华生从袋子里拿出热好的牛奶，递给他，“你照顾我，我也照顾你。这样公平。”

　　林寻接过牛奶，手指碰到她的，温暖的触感。他低头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刚好，像她这个人一样。

　　“谢谢。”他说。

　　“不用谢。”华生在他对面坐下，“林寻，我想跟你约法三章。”

　　“什么？”

　　“第一，不许再躲着我。”华生认真地说，“有任务一起做，有危险一起面对。第二，要好好休息，按时吃饭，伤口要处理。第三……”

　　她顿了顿：“第三，不要再给我转钱了。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让我用我的方式参与。让我帮你，而不是单方面接受你的帮助。”

　　林寻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最终点头：“好。”

　　“拉钩。”华生伸出小指。

　　这个动作太孩子气，林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淡，但真实的笑容。他也伸出小指，和她的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华生认真地说。

　　林寻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松开。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安全屋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很近，几乎重叠。

　　“我该回去了。”华生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你休息。”华生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明天……一起吃早饭？我请你。”

　　林寻点头：“好。”

　　“那说定了。”华生微笑，“晚安，林寻。”

　　“晚安。”

　　门关上了。林寻站在原地，听着华生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走到窗边，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楼下，走向街口，消失在夜色中。

　　手里还握着那杯温热的牛奶。空气里还有她留下的淡淡香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银行通知——五千元转账退回，备注“收款账户不存在或已注销”。

　　他知道她会还钱，所以早就注销了那个临时账户。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这么坚持。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一些。

　　也许红姐说得对。有些事，说出来反而轻松。

　　也许他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

　　也许……他可以试着相信她。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而在这个小小的安全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细水长流的，不仅是时间。
　　还有那些不敢说出口，却已经深深扎根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