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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皎皎之契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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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慈宁宫内烛影摇红。
许是白日里心境起伏,又或是积年的心事得以稍泄,裴桢竟在萧霖替她按揉腰肢时,靠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萧霖僵坐着,不敢妄动。女子温软的身躯依偎着他,清浅的呼吸拂过他官袍的刺绣,带来一阵阵战栗。他本该立刻退开,唤宫人前来伺候,可……那依赖的姿态,像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缚在原地。
他终是极轻、极缓地抱着她躺下,让她能更舒适些。手臂小心翼翼地环过她的肩背,殿内寂静,只闻更漏滴答,以及彼此交织的呼吸声。直至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才因那虚妄的满足感而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幼帝按例来请安。
内侍的通报声惊醒了浅眠的萧霖。他心头一凛,几乎是瞬间清醒。看着怀中睡眼惺忪的裴桢,脚步声渐近,他来不及从正门离开,只能身形一闪,迅速隐入寝殿内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之后,屏息凝神。
稷桑迈着小短腿踏入寝宫,见裴桢已然醒来,正拥被而坐,立刻欢快地扑进她怀里:“母后!”
裴桢笑着接住儿子软糯的小身子,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亲:“起得这般早?”
稷桑仰起小脸,一双酷似其母的明眸亮晶晶的:“母后,今日太傅要考校功课,稷桑想早些去!母后陪儿臣去,好不好?”重要的日子,他总希望母亲陪着。
裴桢被他逗笑,宠溺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好好,母后陪你去。”说着便下了榻,由宫人伺候着梳洗。
稷桑乖巧地坐在一旁绣墩上,两条小腿悬空轻晃。然而,他那双大眼睛却滴溜溜转。昨夜司臣未曾如常巡查宫禁,今晨又不见踪影。他抿了抿小嘴,终究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母后,司臣呢?”
裴桢对镜簪花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平淡:“今日司礼监事务繁忙,他需得早早去值守。怎的寻他?”
稷桑嘟了嘟嘴,带着孩童的执拗与不解:“司臣如今可是阖宫最忙的官儿了,就连宴后也不得闲吗?母后,您是不是又派了许多活儿给他?”
裴桢心下微紧,面上却笑得愈发自然,伸手捏了捏儿子的鼻尖:“鬼灵精,倒会心疼人。母后是那般不近人情的主子么?”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倒是你,昨日贪嘴用了两块糕饼,半夜可曾积食?”
稷桑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梗着脖子辩驳:“儿臣没有,那是一块半!”
送了兴致勃勃的小团子去上学,裴桢回宫,才从素月口中得知,萧霖早已梳洗整理完毕,往司礼监去了。
司礼监值房内,晨光透过高窗,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坐在紫檀木大案之后,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他一身鸦青色素面官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冷肃。他垂眸凝神,阅读着各地呈报的文书,眉头微蹙,不时提起朱笔,在纸上写下批注或摘要。神情专注,并未察觉到有人悄然到来。
裴桢缓步走入,并未让内侍通报。她静静地倚在门边,望着他伏案的侧影。晨曦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薄唇紧抿,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他认真的模样,叫她心折。
他终于察觉到那凝驻的视线,抬起头来。见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随即眸色便如春水化冻,柔和了下来。他立刻起身,绕过书案,恭敬地行礼:“娘娘怎么来了?这里……杂乱。”
走到他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他劲瘦的腰身上,想到昨夜他便是用这腰身支着自己。他看不清她眼里是关切还是调侃,裴桢伸手便抚上他的后腰:
“昨夜哀家缠得重了些,可让你的旧伤复发?”
萧霖骤然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变得通红。他没想到裴桢会在此地、此刻,如此直白地问出这样的话。他垂眸,不敢与她对视,声音低哑:“回娘娘,奴才无碍。”
裴桢见他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心里觉得好笑,她手上微微用力,在他后腰旧伤处不轻不重地揉按着,低声开口,语带揶揄:“真的无碍?哀家记得此处……”
她竟放缓了语速,轻声细语地,几乎贴着他耳朵,将她昨夜是如何动情,如何晃着他的身子,如何压着他的腰身……细细描述了一遍。
“娘娘!”萧霖脑海中轰然炸开,昨夜那些旖旎缠绵、失控沉沦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的脸颊、脖颈彻底红透,如同煮熟的虾子。
他慌乱之下,竟忘了尊卑,伸手捂住了裴桢的嘴,声音带着惊悸的颤抖,“奴才……奴才真的无碍!”
掌心传来她唇瓣的柔软与温热,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裴桢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见他如此,逗弄的心思更盛:“可你当时明明都握不住哀家的腰了……还含住……”
“啊……”萧霖吓得魂飞魄散,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情急之下再次捂住了她的嘴,力道没控制好,惊得裴桢低呼一声。
他耳根红得滴血,别过头去,几乎无地自容,声音带着恳求,“娘娘!慎言!这里是司礼监!”值房外尚有往来行走的低阶内侍,若被听去只言片语,后果不堪设想。
裴桢强忍着笑意,拍了拍他紧捂着自己嘴的手腕,含糊道:“好好好……哀家不说了,不说了便是。”待他松手,她便得逞一般笑得狡黠。
“那你还敢不敢敷衍哀家?以后哀家问你的病痛,你要如何答?”
萧霖被她撩拨得心跳如擂鼓,浑身燥热,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不敢看她,只能偏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娘娘……奴才不敢。奴才……奴才定如实相告。”
裴桢却勾住他的手指,不依不饶:“真话还是假话啊?”
“真……真话。”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却依旧不敢与她对视,只敢落在她宫装精致的襟口上,声音微不可闻:
“娘娘,昨夜……奴才不累,腰上的伤……已然好了大半,只在提举重物时略感酸胀……昨夜,并未伤着。”
裴桢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见他眼神虽躲闪,却并无痛苦隐忍之色,心下才稍稍踏实。
“好了,说真话呢,哀家便有赏。”说着,示意身后跟来的宫女素月将食盒提上前。
食盒打开,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莼菜鲈鱼羹,碧绿的莼菜漂浮在奶白的汤羹中,散发着淡淡清香。
萧霖看着那碗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他没想到,裴桢竟会知道他喜好这道来自故乡的菜肴。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端起瓷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尝尝呀,”裴桢笑着催促,“膳房厨子教哀家做的。知你忙起来便忘了吃食,特地给你送来。尝尝看,是不是你说的……江南风味。”
萧霖看着那碗承载着故乡记忆与眼前人深情的羹汤,鼻尖猛地一酸。往昔水乡旧梦,萧府尚在,父母俱存,他还是那个吟诵着春光脉脉的少年……种种景象如潮水般涌至眼前。他强忍着喉头的哽咽,拿起白玉勺子,轻轻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熟悉而清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直抵肺腑。
“好……真好。”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娘娘费心了。”他轻轻吹了吹,换了调羹,又舀了一勺,却是自然而然地递到了裴桢唇边,“娘娘也尝尝。”
裴桢微怔,随即含笑张口。他见她吃得眉眼舒展,将大半碗羹汤都一勺一勺地喂给了她,自己反倒没吃几口。
裴桢佯装生气,嗔道:“你当真喜欢哀家做的吗?自己倒是没吃多少。”
萧霖闻言,连忙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味。那熟悉的味道勾起的不仅是乡愁,更有眼前人给予的、他几乎不敢承受的暖意。他轻声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娘娘,奴才很喜欢,真的很喜欢。”说着,又接连吃了几口。
裴桢这才满意地笑了:“你若是喜欢,待哀家学精了,以后常做。”
他闻言,眼眶骤然一热,险些当场落下泪来。他慌忙低下头,将脸几乎埋进碗里,怕那失态的泪水惊扰了她。口中的羹汤此刻已尝不出具体滋味,只剩下满心的酸胀与悸动,声音闷闷地传来:“娘娘……给奴才大恩典了……”
裴桢伸手,轻抚过他后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与温柔:“什么恩典不恩典的,哀家亲手做羹,可不是为了听你说这话来刺心的。”
他身子一僵,清晰地感受到她话语中的疼惜。她不愿他自轻,不愿他总以“奴才”自居,将他推远。混杂着感激、爱恋与卑微的情绪汹涌而来,冲垮了他多年来筑起的心防。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裴桢以为他又要退缩时,他却忽然放下勺子,俯身过去,伸出双臂,带着些许迟疑,又无比坚定地,轻轻抱住了她。
将头埋在她馨香的颈窝,他声音闷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唤了声:
“阿桢……我很感激你。”
裴桢被他这声猝不及防的“阿桢”叫得心肝俱颤,惊喜席卷全身。她怔了一瞬,才颤抖着手回抱住他,拍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你唤哀……唤我什么?”
他将头更深地埋入,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无比:
“阿桢。”
这是他幼时在裴府,追在她身后声声呼唤的昵称。自他身残,自他入宫,自她成为帝妃,这个称呼便被他死死封存,再未出口。如今再次唤起,往昔无忧岁月如潮水倒灌,让他心中酸涩难忍,却又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快意。
裴桢被他这一声呼唤,勾得心尖发疼,鼻头发酸。她伏在他肩头,贪恋地汲取着他身上的雪松香。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裴府的后院,她还是那个提着裙角肆意奔跑的少女,放着高高的纸鸢,他在后面又急又无奈地追着喊:“阿桢!你慢些,后头有石子,别绊着了。”
他紧紧抱着她,手臂收拢,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合二为一。这一刻,他仿佛暂时挣脱了枷锁,回到了那个还能肆无忌惮地表达关心、还能健全地站在她身边保护她的年岁。
一切早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可他心底对她那份最最纯粹的情,反而在岁月的压抑中愈发炽烈。
他听着怀中人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肩膀微微耸动,顿时慌了,急忙松开她,手足无措地替她擦拭那不断滚落的泪珠,声音带着慌乱与恳求:“阿桢……你莫哭……莫哭……奴才不是刻意惹你哭的……”
裴桢气得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还奴才呢!”
萧霖被打得身形微微一晃,却不敢躲闪,心中非但不恼,反而涌起一股带着痛楚的甜。他放软了声音,笨拙地哄着:“阿桢莫气,奴才……不,我……不称奴才便是。”
“萧霖!”裴桢被他这认错态度气得又想哭又想笑,泪水落得更凶,“你混蛋!你明知我的心意,你偏要装作不懂,偏要这般作贱你自己,拒我于千里之外!”
他闻言,心中又酸又涨,喉头哽得发痛,几乎说不出话。他颤着手,再次抚上她湿润的脸颊,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她的眉眼,声音沙哑而压抑:“阿桢……我并非不懂,我并非不认,只是……我怕。”
“怕什么?”裴桢抬起泪眼,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仿佛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你能予我尊重,予我慰藉,予我情欲,你我与世间最平凡的爱侣何异?除了那一纸婚书,我们少了什么?”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怕的,是那宫墙外的流言蜚语如刀似箭,会伤她声名;怕自己这残缺之躯,终究配不上她太后之尊;怕这世俗礼教的千钧重压,会彻底毁了她和稷桑拥有的一切。他不敢赌,他赌不起。
可……让他如何舍得放手?那是照进他晦暗人生唯一的光亮。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将心底最深的恐惧吐出:“我万死亦不足惜,怕的是你……因我受委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更深的恐惧,“怕我的存在,终会害了你……害了你的孩子。”
裴桢心肝俱颤,猛地用力抱住他:“你总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我不怕!萧霖,我只问你,若有一日,你我之事曝于阳光下,你怕吗?你认为哀家护不住你?还是认为我们教出的孩子,以后不会护着你?”
他垂眸,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烛火都噼啪轻响了一声,才低哑地开口:“我怕,我怕得很……”
裴桢听他如此回答,只觉一股郁气堵在心口,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只觉得他冥顽不灵,孺子不可教。心口一阵酸疼,她止不住蹙紧了眉头,伸手按住了胸口。
萧扶策见她蹙眉,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上前轻抚她的背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阿桢莫气,莫气……你若气坏了身子,奴才……不,我……我万死难辞其咎…”
他低声下气地哄着,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承诺,“我……我以后不这般说了……”
至少,在她面前,他试着不再用那些自伤的话语,将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再次推远。至于那深植于骨血中的恐惧与卑怯,或许,真的需要他用一生的时光,去慢慢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