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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不是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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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日,京城突然飘起奇异的雪。铅云低垂,花念槿站在江府绣楼窗前,望着纷纷扬扬落下的银白丝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鎏金香囊。那些丝线细若游丝,落在行人发间转瞬消失,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混着远处传来的喧嚷声,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小姐,西街新开的胭脂铺在送骨绡纱!"丫鬟清梧气喘吁吁地捧着锦盒冲进来,鬓角还沾着细碎的银丝,"说是用西域冰蚕丝织就,贴身穿着三日便能褪去十斤赘肉。整个临安城的姑娘都在疯抢呢!"锦盒打开的瞬间,花念槿倒抽一口凉气,盒中纱巾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薄如蝉翼却隐隐透着微光,触感冰凉滑腻。“真有这般神奇?”花念槿的语气里满是怀疑“不会有什么负作用吧。”清梧挠挠头:“啊?小姐,应该不会吧,我看卖这东西的店还挺大的,开了也近一旬。”花念槿笑眯眯看着清梧“你怎么察觉我近日在减重。”清梧听到这个自信叉腰:“我从小跟着小姐长大,就小姐素日里这也敢吃那也不敢吃的,可不是在减重!”清梧顿了顿了:“只不过……没什么效果!”说完清梧撒腿就跑,花念槿在后头追着:“嘿!我不过是晚上偷偷吃了点!”二人嬉戏打闹,笑声在这诡异的气氛里闯开。
府内,念槿陷在靛蓝锦被中,檐角漏进的月光在床幔上凝成霜,六日前在白马寺的场景突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她捧着供品转身时,正撞见沈溯川玄色衣角,他身姿挺拔如松,腰间玉佩轻晃,目光扫过她微圆的面庞,她慌忙后退时踩碎了满地金黄的银杏叶。自那之后,镜中自己圆润的下颌、稍显丰腴的腰身,都成了难以忽视的刺。
"真有这般神奇?"花念槿声音发颤,鬼使神差地接过纱巾。贴身穿上的瞬间,她听见细微的骨节响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钩子扎进皮肤,顺着血脉游走。起初确实如传言般见效神速,第一日晨起,她发现宽大的襦裙竟变得松垮;第二日,镜中的腰线愈发清晰;到了第三日,原本合身的披帛已能在腰间绕上两圈。花念槿欣喜若狂,却没发现镜中倒影脖颈处若隐若现的蛛网状纹路,以及窗外时常徘徊的银白丝线。
随着纱巾越发贴合身形,异样也接踵而至。花念槿开始彻夜难眠,总感觉无数细足在血管里爬行,白日里连起身倒茶的力气都没有。但每当她想扯下纱巾,那些丝线就会收紧,在皮肤上勒出红痕,同时脑海中响起蛊惑的低语:"再瘦些,再美些,他就会多看你一眼......"
与此同时,城中接连出现怪事。年轻女子们面色惨白如纸,身体以诡异的速度消瘦下去,最终化作一具具包裹在银白丝线中的干尸。那些尸体面容扭曲,双目圆睁,似是临终前遭受极大痛苦。更诡异的是,所有死者家中的镜子都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裂纹深处隐隐有红光闪烁。沈溯川与沈念离循着妖气追查至此那日,正巧看见花念槿被一阵妖风卷出江府。彼时的江念槿身形已瘦得脱相,脸颊凹陷,原本灵动的眸子布满血丝,唯有腰间的骨绡纱愈发璀璨,如同活物般在她身上扭动。
“念槿!”江御霄的惊呼声与沈溯川出鞘的剑鸣同时响起。玄色身影与银白剑光交错,却见那些丝线遇血反涨,将众人困在蛛网状的结界中。丝线刺穿沈念离的手臂,伤口处竟涌出更多银丝,眨眼间织成新的罗网。沈念离吃痛皱眉,挥手召唤灵带将丝线斩断。
花念槿发丝被劲风掀起,露出颈间淡红的印记,沈溯川暗道一声不好,他们兄妹二人清楚那是传说中的蛛魔,以人心欲念为饵,用骨绡惑人心智,抽走精魄织成妖网。被它盯上的人,会在虚幻的美貌中逐渐失去自我。这世间的妖物实力各有千秋,分为S、A、B、C,O级,由强到弱来排。而这制造蛛魔的妖物本身实力并不强,但却能控人心魔,抓住人们内心的脆弱、贪念,使其陷入其中,就如被一张密网缠住,不断汲取,直到最后榨干。一般心智不强的人遇到只有等死一条。
被困在结界中央的花念槿,身后是密大的蛛网,腰间不断收紧的纱巾渐渐透明——那下面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蛛眼。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幼时她因贪吃糕点被旁人笑话,及笄那年被相看的公子嫌体态丰盈,花念槿是一个内心细腻,共情能力强的人,但这些优点同样也成为她的缺点,旁人的一个眼光,她都会格外在意。她对体态纤细的执念,都成了蛛魔的养料。
纱巾越来越紧,花念槿眉间直冒冷汗“念槿,你给我听着,我虽不知你因为什么,但你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比任何人都好。”江御霄在一旁掷地有声,他明白这是蛛魔所织的魔网,只有花念槿克服自己的心魔,才能从中获救,若是他人强行插足,只会适得其反,反噬二人。
“我...”江念槿看了看站在底下的沈溯川和沈念离,他们同样注视着自己,神色透着担心。花念槿收回眼神,缓缓闭上眼,爱一个人首先应该爱自己啊,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这不该是我花念槿。
花念槿猛地睁眼,咬破指尖,将灵力注入咬破的指尖,花念槿侧头看向江御霄,江御霄瞬间心领神会,将自己的灵力助力给花念槿,女孩没有一丝犹豫猛地撕开纱巾。鲜血飞溅之处,蛛网状结界轰然碎裂。在底下伺机而动的沈溯川趁机祭出玄霄阁镇阁之宝破魔镜,镜中映出蛛魔真身——竟是个半人半蛛的妖物,八只长腿上缠绕着无数女子的残影,每只复眼中都倒映着贪婪与欲望。
激烈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江御霄的灵剑与沈念离的灵带交织成光网,沈溯川则以破魔镜为引,将蛛魔的幻术反弹回去。而花念槿在挣脱束缚后,不顾虚弱的身体,用花家秘传的符咒扰乱蛛魔的妖力。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妖雾时,蛛魔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万千银丝消散在空中。
劫后余生的花念槿望着铜镜里熟悉的面庞轻笑出声,虽然身形依旧丰腴,但眼中却重新有了光彩。沈溯川递来温热的姜茶:“花小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江御霄晃着折扇凑过来,故意板着脸:“喂,堂堂的花念槿哎,什么心魔还能把你困住。”
花念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颈:“这不是想让身形更纤细点嘛……”
沈溯川被花念槿这副模样逗笑,花念槿见状脸上浮上一层红晕。
“花小姐,现在就很动人。”
“就是,再说你要还想,那你天天吃我做的饭,保准有效果。”
众人笑闹声中,最后一片蛛丝在晨风中化作齑粉。江御霄注意到在一旁没有说话的沈念离,贱兮兮凑到身前:“念离,刚才我那一击帅不帅。”
沈念离从小在家中被受冷眼,无论说什么话都会被父亲一口回绝,觉得从她沈念离口中说出的话连带着晦气。刚才那幕的温馨玩笑,尽管只是普通再不过寻常的一幕,都让沈念离贪恋,她也想这样与父亲与兄长与朋友这般如此。
沈念离的眸子让人看不出喜悲:“还行。”
江御霄侧头看着沈念离,顿了半晌:“念离,我看你刚才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必感到拘束,有我在,你不是一个人。”
花念槿和沈溯川望向这边,花念槿像一朵太阳花,温暖,露出笑容,冲二人挥手,示意过来。
江御霄轻轻抓住沈念离的手腕,向二人走去,沈念离没有挣脱,看着江御霄那只握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力道很轻,明明看起来是那么小心翼翼,但却到给人一种不容拒绝的错觉……是那么的奇怪。
临安城的天空重新变得澄澈,只是从那以后,每当深秋银杏飘落时,花念槿总会想起那个雪丝纷飞的霜降日——原来真正的美,从不在虚幻的皮囊,而在于敢于直面自我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