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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粉色蛋糕裙 他不伦不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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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场恶劣的玩笑,自那天起阮渐苏再也没有理过封烛。不论事后封烛如何解释以求原谅,但总是越描越黑,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每次封烛费尽心思想找阮渐苏破冰时,阮渐苏总是低着头写题,一个眼神都不分给他。这让封烛十分受挫,眉毛耷拉,好几次打球的时候都在出神。
“封烛,这几天怎么回事?刚刚那球本来能进的啊。”平日里一起打球的朋友们也发现了封烛的心不在焉。
封烛不语,眼神只是定在场外的一处。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阮渐苏和应折走在一块。
实属少见的组合。
“浩子,开玩笑惹兄弟不高兴了怎么补救?”
“啊?这……”邹浩挠了挠头,他上周才和对象分手,只因他专心致志看电竞比赛没及时回她的一个消息,封烛这一问把他难住了。
“得了,指望不上你。”自问自答般,看着远处二人缓缓离开自己的视线。
今天是梅雨季少见的不下雨的空档,阮渐苏意外地心情不错,碰上刚好也要回教学楼的应折便一道同行了。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那个与自己并排行走的人,与上一次仔细观察他相比,少年的身子更加挺拔了,尽管身形依旧单薄,但已经比阮渐苏高出半个头了。微跛的右腿走起来依然慢一拍,不细看看不出来。
如果没有那场祸事,他应该能比自己高更多吧。
由于分神没能很好控制自己的目光,应折感受到了注视望了过来,阮渐苏一下子被抓了个正着。
多少有点尴尬,但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状似若无其事地开口道:“……裙子,送给你妹妹了吗?“
“送了,昨天多谢你。”
三两句话的功夫便到了教学楼,两人在楼梯口分别。
阮渐苏在楼梯上向下望着应折离开的背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俩的关系是如何在几天内突飞猛进的,可能是冥冥之中的巧合吧。
昨天的事说来也巧,阮妈在学校附近开了一家甜品店,平日里没多少单子,好巧不巧昨天临近打烊的时候突然有个外送急单,下着雨没人手,刚好阮渐苏也在店里,这活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他头上。
好在雨不大、离得也不远,阮渐苏也没抱怨就给阮妈跑腿去了,送完准备直接回家的时候,因为还下着雨他便抄了个近路,走了一条小巷子。
这条小巷又窄又长,潮湿的环境让两侧的墙壁上都长满了青苔,阮渐苏几乎是贴着青苔在小巷中穿梭,墙壁上老旧的挂灯起不到什么照明的作用,反倒是衬着巷子的环境更加昏暗了。
昏暗的环境放大了其他的感官,从细密的雨声中阮渐苏隐约听到了前方打斗的声音。
“啧。”这也是阮渐苏很少走这条路的原因,因为行人罕至,这里时不时聚集着一些小混混,只不过没想到他们下雨天也不消停。
阮渐苏撑着伞停下了脚步,明明还有十几米就能走出巷子,偏得被巷子口的三个人挡住了去路,看样子中间的人一左一右被两个人围堵,几个人串在一块就跟一条长虫一样,把巷子口堵得严严实实。
阮渐苏天生没有那种锄强扶弱的正义感,不想多管闲事。
刚想后退几步,转身远离这场纷争,便听得那四人中被围追堵截的那人开了口:“我……这次没有钱了,赶紧让开!”
“死瘸子,你能没钱?包里头装的啥?”该人一把夺过包,扯开拉链就进行翻找,“得,装了条花裙子!”
一团东西随着那人的动作,被粗暴地丢在地上。
”怎么?交了女朋友就没钱给哥几个了。”另一人把扬起手来,抓着中间的人的头发就往墙上怼,又一脚踹上那人腿弯,换来一声闷哼。
这中间的人,有点熟悉。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一看,这群人之中还真有个熟人。
雨水反着光从那人的脸颊上一路流淌而下,把眼下两颗对称的黑痣都描摹了一遍,这不是应折还能是谁。
算了,挡到他路了。阮渐苏放弃了离开的打算,默默地将伞折叠好放进随身包里,整顿好后下一秒便进入了状态,以敏捷的迅速贴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按住肩膀把他拽离了应折,又借着势头将其推倒在地上。
“蹲下!”应折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按照他的指令蹲下了,剩下的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迎面便受了阮渐苏一拳。
见他摇摇晃晃还想起身,空间太小不方便行动,阮渐苏又朝他膝盖来了一下将其撂倒,按着他的脖子将其压制在地上。
“走!”阮渐苏也不恋战,见顺利放倒两人后,便拽着应折一同离开了巷子。
由于经常帮阮妈送货,他对学校附近的地形尤其熟悉,如鱼得水般带着应折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来回穿梭,很快便远离了事发地。
兴许是雨吧,应折原本幽沉的眼眶里闪过了什么,但又在雨水的遮蔽之下看不真切。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阮渐苏才放慢脚步转过身去面向应折,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应折,等待着后者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应折也如他所愿,在他的注视之下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我走在回家路上,不知怎的就被他们盯上了。“
见阮渐苏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又补充道:“可能是给我妹妹买了这个的缘故吧。”
阮渐苏看着应折有点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了什么,是那条被丢弃在地上的裙子,淡粉色的裙子被他紧紧攥着,已经有点起皱了,连外侧的蕾丝也跟破败的花朵般卷起了边。
看着这条裙子,阮渐苏哑然,满腔的烦躁像浸了水的火药般发泄不出来。这小子,刚刚那么混乱还得空把这条裙子捡了起来?
半晌之后才回神,但却是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还有妹妹?”
“嗯,她在村里读初中没来这上,你可能不记得了。”他顿了顿,“过几天她要生日了,刚好刘叔明天要回村里,就想今着天买好了让他一并带回去。”
刘叔是降才高中的保安,是阮渐苏、应折的同乡,都是木棉村出来的。刘叔是村上出了名的热心肠,前些年在镇上打工有了些积蓄,就买了辆二手车往返于有栖镇与木棉村之间,承接了不少帮人捎东西的活,后来找他帮忙的人多了也就自然而然成了一个副业。
应折找刘叔帮忙这并不稀奇,让阮渐苏感到诧异的是他居然还有个妹妹,从没听人提起过。但见应折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阮渐苏倒是对自己产生了怀疑,难道真的是太久没回去,他忘记了?但很快他就被其他事情吸引了过去。
不知不觉间,雨已经渐渐停歇。经历了刚刚那一遭两个人不能说不狼狈。阮渐苏还好只是衣服湿了点,应折原本白净的脸颊上多了块深紫色的血瘀——应当是在他来之前就被打伤的。
再过两个路口就是他家的甜品店,阮渐苏环顾四周确认了位置后,目光停留在了应折肿起的脸颊上,几分迟疑之下开口道:“去我那坐坐?处理一下伤口?”
应折答应得很快,将裙子妥善放进包里便跟着阮渐苏一同来到了甜品店。
阮妈开的甜品店名字是“甜酥酥”,每次被问到店名的由来,阮渐苏都不是很想回答。店内的装潢也如店名一般温馨,咖色为主调,配以暖黄色灯光,原木货架上的面包所剩无几,临街的格子窗边整齐地摆放着几张桌椅。
在这样的氛围下,应折的神经都放松了下来,如果不是脸上肿起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他几乎快忘了自己来这是来处理伤口的。
内间是个小起居室,没有阮渐苏的带领他平日里肯定进不来这里。他看着阮渐苏从一旁的角落里取出了医疗箱,接着又拿出了棉签和碘伏,动作十分熟练。
应折被他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整愣了,连东西递到他眼前都没有立刻接下。
“怎么?还要我帮你?”阮渐苏直接将东西丢给他就走了,嘴上这样不客气地说着,回来后手里却多了块毛巾,见他递过来这回应折赶忙接下了。
东西都给他准备好了,阮渐苏也没有盯着人处理伤口的习惯,于是便在沙发上坐下开始打游戏了,等他做完日常应折也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脸上处理好了,身上可能还有,我回去再处理吧。”应折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阮渐苏,阮渐苏已经帮他够多了,“今天……谢谢你,我就先回去了。”
阮渐苏没想到应折身上还挨了揍,又想到他身上的衣服还没干,未免有些于心不忍。
“等等。”阮渐苏从一旁的衣柜里拿了件T恤出来,“洗干净的,穿湿衣服对伤口不好。”
也许是一天内受阮渐苏的恩惠太多早已麻木,应折没有拒绝,顺着阮渐苏的意将原本的湿衣服换了下来。
在他换衣服的间隙,阮渐苏用余光撇见少年孱弱的身躯上,有好几道青紫色的伤痕,与少年白色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像留在白玉中的黑点般明显。
阮渐苏的心情又一次五味陈杂起来。
“应折……如果学业上有问题,可以来问我。”阮渐苏没来由地说道,“封烛一直来找我补习……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来,就在这里。”
他别过头,不想看应折的反应。
应折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微微张大的眼中有几分错愕,张了张口没发出声。
还没等他做出决定,外头传来了声音,内间的门一下子就被打开了。
“阮哥你听我解释……草草草,你怎么在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封烛本是打算来找阮渐苏好好道个歉的,结果一开门见到的却是应折,原本打好的腹稿也由于惊讶而忘的一干二净。
“不儿,应折你怎么进来的?”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不对,他察觉到了阮渐苏不满的目光。
“我还想问你呢,”阮渐苏看着他皱起眉,“你怎么来了?”
“外头没人也没落锁,我怕遭贼了进来看看,听到你在里头说话就进来了。”面对阮渐苏的指责,封烛一个劲地解释,但越说越小声。好心办坏事的事实让他情绪低落,像犯了错的小狗一样低下了头。
室内原本的氛围消散得一干二净,封烛也觉得自己来的真不是时候。
“不好意思,那就不多打扰你了,今天……谢谢你。”应折作势便要离开
这是应折今天说的第几句谢谢呢,阮渐苏已经记不清了。
不知怎的,眼前的此情此景让阮渐苏联想到几天前刷到的短视频:二胎猫咪到家被原住民霸凌,只能默默蜷缩在角落里哈气。阮渐苏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于是去货架上拿了几个面包让应折带回去。
送走了应折后,封烛郑重其事地又对阮渐苏道了歉,并发誓绝不会再开这样的玩笑。
“假如我下次再这么没脑子,我这辈子都出不了金,打游戏把把碰到演员上不了分!”封烛如此说道,能发下如此毒誓也够证明他的心有多诚了。
阮渐苏也没有多生气,封烛不着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格外过火所以他想让他长个教训,过了这几天气早消得差不多了,便原谅了他。
但在得知应折也会加入他们的补习后,封烛有几分不乐意,“阮哥你都帮他多少次了,有哪次是领情的。”
有些学霸只会解题不会教人,脑子灵光又懂得教人诀窍的学霸少之又少,而阮渐苏显然属于后者,他的辅导比封烛之前参加的任何补习机构都有用,可以说得上是妙手回春,因此他经常以648礼包利诱阮渐苏帮他辅导,屡试不爽。但他的不乐意,并不出于648礼包与应折的不劳而获之间的落差,而是又更深层次的原因。
“我就是看不惯他,每次都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当年那件事……明明你也是受害者啊。”
阮渐苏不语,封烛说得不错,准确来说他与应折是那场祸事的唯二两个受害者。初三快中考的那会,某本青少年读物在学生中十分流行,图书室被借阅得只剩下一本,阮渐苏和应折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两个人都想取得它的借阅权,这下让图书管理员犯了难,最后他们商量着,决定阮渐苏先看,看完了再给应折带回家看。尽管已经加快了速度,但阮渐苏还是没能赶在放学前看完,应折选择遵守约定,静静地呆在教室里等他看完。
等阮渐苏翻看完全书,已经是放学后一个小时的事了。最后,阮渐苏意犹未尽地看完了结局,应折也心满意足地拿到了书。
两人各自得偿所愿,本应该是皆大欢喜的,但也就是在他们踏出校园的那一瞬间,发生了变故。
——远处的一辆摩托突然出现在视野中,直直地朝着他俩就冲了过来,不过瞬息之间,便出现在他们眼前,躲也来不及了。
走在前头的阮渐苏首当其冲地受到了冲击,但落后半步的应折也没能逃过这一劫。
事发之后两人被立即送到了医院,但十分幸运的是,阮渐苏只是被摩托带了一下,有些轻微的脑震荡,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赶在中考前一天结束了神智不清的状态,顺利参加了中考,并以最后一名擦线进了镇上最好的高中。而应折却没有他这般的好运,在整场事故中右腿粉碎性骨折,还没得到妥善的治疗,结束手术后两天就被家里人以治疗费不够为由接了回去。
虽然伤到腿并不妨碍他考上降才高中,但那条腿也是在那个时候落下了病根,以至于到现在他走起路来都有点不良于行。
而后警方介入之下,摩托车骑手因酒驾赔了一大笔钱,至于这笔钱有没有落到应折口袋里就难说了。
如果不是自己执意看完那本书而留到很晚,他们俩完全是能避开那场祸事的。也许是出于幸存者内疚,阮渐苏之后便一直对应折心存愧疚,经常有意无意地去关照他,在一次次碰壁后他才逐渐止步,这些都被身为他好兄弟的封烛看在眼里,封烛对他有意见也是正常的。
他和应折的接触是这个学期才变多的,因为他是在上个学期才在分班考中凭借成绩进了如今这个班。如今应折这个状态,让他沉寂已久的愧疚心再次发作了。
封烛知道阮渐苏的脾性,做出的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无奈地叹了口气。瞥到一旁桌上还未熄屏的手机,倒是给了他转移话题的新思路,“阮哥你今天有点非啊,这快大保底了吧还没出货吗?”
“是挺奇怪的。”阮渐苏也奇怪呢,之前他下20抽一般就能结束战斗,这次下了快一百抽还没动静。
两人没待多久,熄了灯纷纷离开。
深夜,在无人知晓的房间内,大大小小的杂物无序堆叠着,屋内没有开灯,窗帘也死死拉着照不进一点光亮。仅存的一片空地上躺着一个少年,正以瘫倒的姿势蜷缩在地上,身上不伦不类地穿着一条粉色蛋糕裙,像虔诚的信徒般将手中的布料托起,深吸一口气然后将整个头埋在那堆布料里,眼睛半眯着。脸上的隐忍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两颊蒸腾起一片粉雾,连带着眼下的两颗黑痣都微微泛着红,像是要吸烟刻肺般铭记那种味道,他又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最后隐忍的气音尽数凝结成一声谓叹。
“快了……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