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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的雪花酥 诺,给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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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玉清一早起来,轻脚轻手地洗漱完,夏知遇还在舒舒服服地睡着,他一般不跟小屁孩讲上班的事——因为他不懂。
临走之前,他帮夏知遇掖好被角,在柜子贴了张纸条:刷完牙,记得吃早餐。
透过半落地窗瞧见浸在天光的云影,一深一浅,一暗一明,走廊静得只剩清爽冷例,却不太好味的消毒水。
他迅速换好白大褂,椅子还没来得及捂热,同事急匆匆推门跑过来,双手扒着墙,探头探脑地张望着,见到金发蓝眸的人时,瞳孔皆是一亮,乐呵呵:“你来的正好,我刚想找你呢。”
“有事?”颜玉清挑眉看他,左手随意转着钢笔,一副很乐意听的模样。
如果放在之前,他定是不会管的,也不会多问一句话,但可能眼下念着下个月要调职的事,来拯救一下他岌岌可危的人设。
那人只是微微一怔,很快扬起笑意,说:“这不你帮忙嘛,我从门外领来一个小女孩,是来看病的,你方不方便看看这孩子?我出门急没吃早餐。”
本以为颜玉清会拒绝,没想到他出奇的答应了,答应的还很爽快,连他都没料到,惊讶过后又是一喜,连忙点头说谢谢。
小女孩被他招呼在颜玉清眼前,简单说了下情况之后就离开,剩下俩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空气只安静了一瞬,随后是颜玉清故作不舒服地轻咳一声,垂下眼瞅着面前有些脏乱的孩子。
手指黢黑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干透的泥土,衣服又脏又破,上面的布丁缝地七歪八扭的,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喜爱度的让人喜欢,可对小女孩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头发枯燥杂乱,脸颊是贴着点灰的,脚下穿着的鞋子还不见一只,这样的孩子还以为是乞丐,但并不是。
小女孩叫陈安,爷爷取的,她今年算起来也有13岁。来医院是因为妹妹生病了,挺特殊的。
颜玉清听得满脸疑惑,什么叫开一种吃了就能醒过来的药?他听都没听说过,吃都没吃过,怎么可能知道?
但秉持着医者最大,不可乱开药的原则,又多嘴一句:“你爸妈去哪儿怎么让你一个人?”
“……爸爸和妈妈去深圳打工了,留下我和妹妹,爷爷去年就去世。”陈安扣动着衣裳,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刘海挡动眼底的情绪,可泪水如雨点般的大小砸下来。
他微微怔愣,不明白对方怎么哭了起来,但还是叫对方抬起脸来,左手抽出几张纸巾递给陈安,陈安只是胡乱擦了两把。
“妹妹自从前天就开始犯病了,一直不起来,没办法只好来医院。”陈安啜泣两声。
既然父母都在,那应该会寄点钱过来,这样一来,陈安就不会穿着脏衣服,不会顶乱糟糟的头发,鞋也不可能扔一个,可陈安并没有动那笔钱,或者给她妹妹治病了,也不完全说的准。
颜玉清叹了口气,除了夏知遇以外,陈安是第二个又难哄又难搞的小孩,他有些头疼,眉眼尖也浮起烦躁之色,模样有点破罐子破摔,声音不冷不热:“你带路,我去你家看看你妹妹到底得了什么病?”
他并没指望她能同意,毕竟家里没大人,对方还是两个没能力自保的未成年人,他一个大男人去还会被反咬一口。
而且,无受正规机构指派,颜玉清无法去,也没理由要去,这不仅仅是俩人的人身安全,颜玉清还会面临巨大的法律风险和责任风险。
这不是对方说两句就能解决的事,也不可能。但陈安却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颜玉清一下子被雷地外焦里嫩。
不是?到底谁会信?颜玉清还是低估了陈安对别人的第一刻印象是善良的。
颜玉清看着对方,同样,对方也在看自己,他在心里深呼吸好几下,眸子很认真的望向陈安,不掺一点虚。
“医生必须走正规流程,凡私下未经机构指派上门前提下,且不合法,不保障,哪怕你同意了也没有用,需要家属知道且同意才行……”
“可…可……可是他们一次都没有管过我和妹妹,就随随便便扔给爷爷,这些年不闻不问,一通电话也没有打过来…他们又怎会管我和妹妹呢,打过来的钱也没多少。”
陈安越说越委屈,眼泪像颗廉价的珍珠一样,不要命地砸在手背上,不疼,却好似描述出她有说不尽的心酸与难过,连带着妹妹的那一份。
这些年的委屈横冲直撞地蔓延到喉咙,找到宣泄口,呜咽啜泣声不断,在空旷安静的氛围里格外突兀。
她说,她上面还有个姐姐,是爸爸弟弟的孩子,妹妹也是。爸妈去外地挣钱,是大五岁的姐姐在照顾她和妹妹,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姐姐突然留下几沓现金后就掉下她们,理由她并不知道。
她没有怨过姐姐,是姐姐将她和妹妹拉扯大的,姐姐放弃了梦想,放弃了大学,放弃了一切,在家照顾她们。
那时候还没有实行二胎政策,家里也只有陈安一个孩子,她们也只能借住在别人家,或者是没孩子的邻居家里,那时候都有人上门检查,随访的,大家都小心翼翼着。
颜玉清沉默地听着,并没有因为这些而有所触动,他听过太过多了,而陈安算其中一个不起眼的。
颜玉清低垂着眉眼,敛去眸中的情绪,恢复初始的表情,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咚咚”的响动。
“你还记得你父母的电话号码吗?”见对方点头,颜玉清继续说:“你可以去门诊大厅那里,那里有医院座机,你可以打给他们。”
陈安一动不动地点了点头,“好。”
之后乖乖地出去了,颜玉清有些头疼地抚额,起身跟了出去,在对方没有受到威胁,没有撒谎的情况下。
陈安的家属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他站在那,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去拿了医药箱过来,并装了点退烧药感冒药其他的。
他们乘坐2号线公交车,再转几分钟的路程,就到陈安的家,是个小区。颜玉清站在狭窄又昏暗的铁网状伸缩门口处,里头还似幽深的闪着白灯。
说实话,颜玉清是打心底的有点怕,毕竟一个打雷都怕的人,怎么不可能不怕黑,颜玉清在心里做了好一番建设,才迈开腿跟在她后面。
楼道比较小,只能通过一个人,刚好有个胡子拉碴的大叔从上面下来,他们只好侧着让开,不过那人见到陈安时笑了笑。
“小安这是谁?你朋友?也不见你有啊。”
他是陈安家下面那户的老李。
这些颜玉清听得有些奇怪,但也并没有品出什么不同,只当这位是好心的问候。
陈安在见到他时就冷下脸,一改在颜玉清面前委屈的模样,连老李想碰自己的时候被厌恶都躲开。
颜玉清在一旁也注意到陈安的不对劲,拉着陈安的手轻松绕开他,头也不回:“不巧就是朋友,麻烦让让,谢谢。”
说完,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还挑衅般在他背后嗤笑,全然不顾面子有些挂住的老李。
如此同时,在他们走后,老李向后望了眼,狠狠的朝地上啐了一口,暗骂小贱种。
这句话不大,但对于一个声波敏感的人来说,这在他面前说有什么区别。
颜玉清不动声色收敛情绪,跟在陈安后面,见对方没有去搭理,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房门,回头对他说:“进来。”
他迟疑地点了点头,最终还是侧身走了进去。客厅有些凌乱,显然是被翻过,窗户用胶带紧紧固定,一股腐蚀味混杂着难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颜玉清试探地动了动鼻子,差点就厥过去,他稳了稳心神,没什么作用,反而心跳频率突然加快,周身好似环绕平静的气息。
我……操!呼吸不上来了,好熟悉的感觉要他妈上天了。颜玉清是被陈安搀扶出去。
颜玉清靠在外面的墙上,用力深呼吸,抬眼不经意对上陈安尴尬又愧疚的目光,然后他又听见陈安接连地道歉。
他摆了摆手,再次看向陈安的目光时有些复杂,对他常待在医院的经验,这他妈就是尸体的味道!!
最后,颜玉清是在鼻子里塞了纸才进去的,又跟陈安的步伐来到一个房间。
打开房门,尸臭味更浓了,颜玉清上前查看,是一具和陈安同龄的尸体,她轻轻躺在地上,身上裏着单薄的被子。
这具尸体应该就是陈安提到的妹妹。
她身上能看的地方,斑斑点点是尸斑。
他们之间诡异的不说话了,过了许久许久,颜玉清只记得,自己拿起手机,报了警颤着抖说明情况。
警方很快就到楼下,颜玉清交代了事情,之后警方开始调查。最后,老李被警方给抓捕归案。
他和陈安站在路道对面的栏杆上,前面是江河,颜玉清转身跟随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是对面的大爷在吆喝着“卖雪花酥咯”。
“想吃吗?”
陈安点了点头。
颜玉清是想让她跟自己一块去,防止对方想不开去跳河,但陈安只是摇摇头,再三叮嘱后颜玉清一步三回头瞅着陈安。
雪花酥是三块钱一块,颜玉清一口气买了五个,15块钱。
听老板说,雪花酥有五种口味,一口下去,好吃而不腻。
颜玉清把各种口味买了一遍。
颜玉清穿过人群与马路,把手里的东西给她,“诺,给你的。”
她没有跳河,而是静静望向清澈不见底的河水。陈安拿起一块吃了起来,很好吃。
她身上的衣服换了,干净整洁。陈安之所以打扮先前的样子,是因为楼下的老李想侵犯她。
他吃惊地张了张唇,满脸震惊,恰恰相反,陈安的表情很平静,好像习以为常。
颜玉清动了动嘴又想说什么,但陈安已经猜到是什么,还是等对方问完才嘲讽道:“狗屁的警察!就是一帮吃撑了仗着官比别人大而已,打了又有什么用?!”
嗯,的确没用,陈安报过警,不过老李曾经也是警察,两三话下来被唐塞过去,久而久之,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不相信她了。
她也没办法,找上颜玉清也是纯属听别人说,他善良又温柔。
拿出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钱,去城市的医院里,路程是漫长的遥远,陈安心里一直在想:那个医生到底会不会帮她?
陈安拿命赌了一把,却赌赢了。
妹妹是饿死的,姐姐是被侵犯后跳河死的。
这些年,老李和他们突然有来往,那年头的手机很贵,普通家庭买不起,所以把钱寄给老李,然后让他把钱给她们。
老李没有这么做,而是私吞大部分,只剩一百给她们,让她们活一年,要不是姐姐辍学打工,她们真的饿死了。
陈安和他说了好多话,从她小时候小小的一个讲起,从“物是人非”这个词说起,再到陈安在畅想自己的未来。
颜玉清的话不是很多,偶尔能回应一两句,陈安也不在意。
讲着讲,陈安的父母赶了过来。
后来,经过这一遭,陈安被父母接在身边,但疼痛恐怕用下半辈子也忘不了。
他们的对话淹没在渐远的山风中,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