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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拂柳阁 ...

  •   这是第四柱香了,打更人又敲了声锣鼓,暖黄色油灯照得酒水发亮,深巷酒肆的矮桌边围坐着最后一批食客。
      “诶!小二,再拿两壶酒来!”吆喝的男人搓搓手,端起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窗外飘着碎雪,檐上盖霜。
      竺阡陌靠在门外,帷帽遮面,手中握着的黑色油纸伞尖有节奏的敲击地面,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东西。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那群食客面色通红的从酒肆里出来,身形摇晃着互相搀扶,似是不过瘾,嘴里还嘟囔着“再来!接着喝!”之类的话,可下一秒那被割破的喉咙就再也发不出声音。
      脖颈间的鲜血喷涌而出,地上的积雪在刹那间染上腥红,竺阡陌擦拭干净伞面上的血迹随即挪步而去。
      乌云退却的月色之下,血迹被映得雪亮,尸体在暗夜的最后被更夫发现……
      “欸,昨夜肥花巷死了几个人,脖子都叫人捅穿了,好像还是附近几个小有名气的家伙,那惨状真是叫人惨不忍睹啊。”卖早茶的粥铺老板啧啧叹道。
      “我今早起来就闻见这事,那场面见到都得叫惨,脖子边全是血滩。”
      “啧,惨啊!没几日过年了倒整出这么件事儿,瞧着都瘆人的慌!不过他们惨死对我们倒是有好处,今个过年倒是不用被那几个抢方钱了。”
      “这还真是!但好歹是邻里,死了倒真清静,过久了,说不定还想他们呢?哈哈哈!”
      食客们在饭桌上谈得火热,勺子尖上的汤水被笑得晃荡飞离,边上几个人被逗笑,拍拍桌连连叫好。
      “欸,南辰!早啊。”店家向后瞥了眼从自己身后经过的男子道。
      “早,陈叔。”
      “这么大冷的天,来碗面暖暖身子?”
      “不行呐,今个起的早,忙着帮爷爷买酒,这不正准备回去了,我明天再来,叔。”竺南辰拎着那两坛酒回头对着陈叔笑道。
      水面上结的薄冰蔓延到古镇的最东头,尽头的那片瓦房檐梁挂着红彤彤的灯笼,竺南辰就住在那里。
      他回到家后把酒放在门边的橱柜,甩了甩酸手往后院走,直到走进三处连在一起的屋舍才停止,他敲了敲第一处屋舍的门喊道。
      “幸识卿,你在里面吗?”
      “不在。”屋内传来的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竺南辰将门推开,不料却被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幸识卿吓了大跳。
      幸识卿穿得一身素白,眼上蒙着白布,整个人看起来明净朦胧。
      “怎么突然出现?跟鬼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竺南辰小声埋怨道。
      幸识卿没理会他,站在那没动。
      “昨天晚上肥花巷死的那几个人,你没处理干净,怎么又留了尸体在那里?今早市集上可是传开了。”
      “留尸体的和执行任务的那个人是竺阡陌。”幸识卿淡淡回答。
      “竺阡陌不也是你吗?搁我这踹糊涂呢。”竺南辰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道,语气稍微比之前缓和点。
      幸识卿默默叹口气……
      四年前他从劫难中逃出,带着一身伤,眼睛也叫人挖去,所幸最后被竺家人救下。为躲避追杀,竺南辰的爷爷竺谭空给幸识卿起了个在外的冒名——竺阡陌,身份为竺谭空的外孙。
      竺南辰见他没回答,没再追问。
      “谅你也不会改,已经几次了都这样,还好处理的干净。”
      这可以理解成在变相的夸我吗?幸识卿低着头。
      “手伸过来,这个给你。”竺南辰把一个锦囊塞在他手里道,“拿着,今天在庙里给你求的符。”
      “我的符?”
      “是,给你的,马上快过年了,干什么事留心点,不然一不小心再把命给丢了。”
      “哦,谢谢。”
      竺南辰点点头,双手点在幸识卿的嘴角往上提,“你也没比我小几岁,天天哭丧着个脸,多不好,笑一笑嘛?”
      “你看,这笑起来不也挺好看的。”
      幸识卿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脸上扒拉下去,冷着个脸把他推到旁边后准备关上门。
      竺南辰笑笑,“哎还是不禁逗,刚刚忘了和你讲了,爷爷的大徒弟要回来了,这段时间要住在我们家,晚上和我们一起去接吗?”
      “不去,晚上接任务了。”幸识卿不知道这句话中的大徒弟是谁,但和自己没什么交集,他去也没有什么必要,想都没想便拒绝了。
      “好吧,那你晚上小心,尸体处理不掉记得不要留下你的痕迹。”
      “嗯。”幸识卿轻应。
      竺南辰晃晃身形,转了个方向朝外走去,幸识卿将手中躺着的锦囊揣回屋关上门。
      傍晚,积雪几乎要散尽化成泥水,幸识卿出了门,上午他为拒绝接人而编织了一个接任务的谎言,现下那个谎言被他自己变成了真正要实行的任务。
      幸识卿在医馆的暗点接了委托,那人告诉他:“今晚有个人从中渊来,要住在拂柳阁,帮我们杀掉他,赏金伍百方钱。”
      伍百方钱算得上很大一笔收入了,一般人半年的花销也才一百多方钱,若是拿到这笔钱,这一年内都可以随意购入物件了。
      幸识卿这样想着,便把这个任务给接了下来。
      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但长时间待在浔州,对附近的环境还算熟悉,所以执行任务并不是太困难,一般都在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
      这次任务的地点在拂柳阁,浔州中心地带的最大客栈。
      幸识卿朝家的方向望了望,今夜东边的月亮并没有出现,他走进拂柳阁,扑面而来的香气,淡淡的但很好闻,耳边听见的却是粗犷卑劣的声音。
      “今天来陪我吗?小美人。”那是一个男人强搂着楼里的歌姬讲出来的话。
      幸识卿胃里泛起一阵恶心,眉头皱了皱,他一直以为拂柳阁能做这么大是因为正经有良心,现在看,以前倒是给它添上蒙羞布了。
      他感受到那个男人连同歌姬一同从自己身旁经过,女子在男人怀中挣扎着,幸识卿伸手去拦,不料突然出现的老鸨顺势将他拉到边上去,还絮絮叨叨的念着,“这位公子看着面熟的很嘛?”
      又突然小声在他耳边说,“您想要哪位丫头陪啊,小的我来给您吩咐下去。”
      幸识卿把老鸨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挪开,轻声道:“不用。”
      老鸨意味不明的看着他,忽地诡笑起来试探的问出来一句:“我们这里也有男人的,您喜欢吗?”
      幸识卿心里厌烦这个老鸨的很,幸好他没有随意杀人的习惯,否则这个老鸨马上就要倒在他跟前了,他想着如果以后的任务里有杀她的,他绝对会第一个接下。
      “不需要,能听懂吗?”幸识卿佯装着好脾气轻声回道。
      “能!能!不过公子,您既然不找女人也不找男人,来这干什么呢?我们这干的不就是这个吗?还是说您是第一次来呢?不知道呢?”老鸨凑到他跟前,语气比刚才冷淡些,幸识卿能感受到她已经起了疑心。
      再这样下去任务还没执行他就要被赶出去了,这可不行,幸识卿短短思考几秒。
      “你方才刚说,看我面熟的很。你当然面熟,我之前就来过这里,我要找谁可以自己找不是吗?难不成?你是怀疑我来坏你生意的?”幸识卿这样回答,面上故意带了些笑色。
      老鸨看得出客户看破自己意思了,忙忙表达自己歉意,“诶呦,哪有这意思?这就见外了不是,哈哈。”
      “哪能见外啊?这找姑娘还不得靠您吗?”幸识卿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讲的鬼话,但此刻他的脑子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于是又继续硬着头皮把鬼话编了下去,“那现在要不然您带我去选姑娘的地方瞧瞧去呢?”
      老鸨像是抓住了财富,拍拍手放心的呼出一口气,还好没有把这位客户流失,她乐呵呵的笑笑,展现出一副讨好的样子摆着手道,“好啊好啊,这就带您去,公子跟我来。”
      幸识卿暂时放下心来,跟着老鸨上了顶楼,楼层中间的屋子传来女子的啜泣和低语声,老鸨推开门,那群女子立马停止对话,齐刷刷的看向他俩。
      “哭什么哭!丧的很,人家客人都不要你们几个,还搁这儿哭上了!好意思?”
      老鸨对着眼底留痕的几个姑娘吼道,几个姑娘捂着嘴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音,边上人为他们轻轻擦去泪痕。
      “公子,这些个姑娘长得都个顶个的好,都是新来的,您好好瞧。”
      幸识卿点点头,“嗯。”姑娘们看着幸识卿扫视他们,心里想着,“不要选到我,求求了,千万不要选我。”
      她们不知道这个带着帷帽的人长什么样,只能从声音听出来这个人很年轻,从那帷帽的纱下感受到视线。
      幸识卿的脑袋转了转,头上的帷帽也跟着转,看上去确实是像在扫视他们,可实际上幸识卿根本就看不见东西,他的行为全是靠着声音,空气流动变化来确定的。
      他感受到老鸨在身后没动,回过头对她胡扯道,“这姑娘们各个长得标致,这可得好好选,您要不先去忙呢?在这儿的话有点影响我咯。”
      幸识卿笑着拍拍老鸨的肩往她手里塞了袋方钱,“钱不会少你的,好吗?”
      老鸨面露喜色,掂量几下袋子,笑嘻嘻的离开并且有眼力见的关上了门。
      听到老鸨的脚步声走远后,幸识卿立马将门从反面锁好,姑娘们惶恐的看着他,有些又哭出声来,以前也有客人这样做,但那些客人是心思不纯,这导致她们想到的便是最坏的结果。
      幸识卿轻声道“我不做什么,不用害怕。”他摆摆手向他们表示别害怕自己。
      姑娘们看着他,听着这人的语气由刚才的不羁放纵变得柔和清冷,最后选择了相信。
      幸识卿靠在门边把面上的帷帽摘下,那张被蒙住眼睛的脸显露出来,他道,“想请你们帮我个小忙,可以吗?”
      “什么忙?”边上的女孩弱弱的问。
      “今天晚上有几个从中渊赶来的人,你们知道在哪间房吗?”
      姑娘们思索后摇摇头,“好像不知道,您花钱来这里只是为了问这个?”她们犹豫一会儿向幸识卿问道:“公子来这是干什么的?”
      幸识卿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噎住了,总不能直接说今晚要在这风月场杀几个人吧,他闭口不语,静静的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见他有些为难,女孩们只当他有什么不能说的难处,没继续追问他是来干什么的了。
      “想知道在哪间房的话,其实我们可以帮忙的。”其中的一个女孩吞吞吐吐的讲道。
      “怎么帮?”旁边的女生问道。
      “老鸨允许我们找客联系她,或许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问一下。”
      幸识卿考虑了会儿,拂柳阁的每个单间外都站着两个人,自己要是直接找到那人的屋,闯进去杀掉是很容易的杀了人,但自己的名声可要大噪了。
      要进入别人的房间必定是以这群女子们的身份容易些,但是若是她们在场,那就免不了见证一场血腥惨案,所以必须以一个她们不在场的机会进入房间。
      于是他委托姑娘帮忙问个位置,自己则乔装打扮一下混入房间。
      待到姑娘回来,就看见方才的那个白衣小公子彼时在肩上套了几层绚丽的层纱外套,冬日,不用穿的露骨,多套几件反倒正常,只不过,这半张脸该怎么遮呢?
      “找商魁来,他知道怎么办。”姑娘们从门外拉了个男人进来,指着幸识卿告诉他,“帮我们这位朋友化个容面。”
      幸识卿听见男声道,“怎么突然来了个朋友?还是男的?”
      “哎,哪那么多疑问?今天他让我们休息一天,当然是好朋友啦,你快画嘛。”
      “好吧好吧。”
      下一秒,幸识卿就感受到粉脂点在自己的脸上,有点痒,他微微转头,脸被那双手扶正。
      那人又点了点他的唇,“嘴唇不要抿这么紧,放松点。”
      不一会,气流乱起来,商魁起身道,“好了,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等一下再走嘛,你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要补的?商魁。”
      “嗯,我看看啊,这衣服谁帮他搭的?”商魁迟疑的问。
      “额,公子自己。”姑娘尴尬的回答。
      “长着这么张好看的脸,怎么就眼光欠佳呢?”他把幸识卿披在身上的几层纱拽下来,嘴里还念着,“什么眼光,哪有红配绿的?还带点金边。哎。”
      幸识卿不讲话,他又看不见,怎么可能知道什么颜色。
      商魁看了看他,如果去掉刚刚化的妆,这人倒也不算没眼光,只是穿的也太素了,全是白色,他再看看自己,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看着幸识卿脸上的白布刚想扯下,手腕就被拽住,“眼睛看不见,所以拿布蒙上了。”
      商魁愣了愣,回过神来道:“噢原来是这样,那不怪你,我的错。”
      后面的小段时间,商魁给幸识卿挑了几件像样的衣服换上,总算是像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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