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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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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教室的路很短,只隔着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空地。可黎磬却觉得走了很久。
黄璐尹和燕子并肩走在前面,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亲昵地交叠着,随着步伐晃啊晃。她们正热烈地讨论着刚才跳皮筋时谁的动作更滑稽,话题很快又跳到了昨晚动画片的剧情,某个角色的口头禅,还有班里某个男生今天穿反了T恤的糗事。笑声像一串串彩色的泡泡,不断从她们之间冒出来,轻盈地飘在午后的热风里。
黎磬跟在后面三四步的距离。她盯着黄璐尹那束随着说话节奏一甩一甩的马尾辫,脑子里却还在反复滚着一个念头:我对燕子不公平了。
那个“三十三比三十二”的数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她记得燕子最后跳完时,脸上那种纯粹的、胜利的得意。她明明跳得很好,很努力。这个认知让黎硏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可是……伊伊会更开心吧?另一个小小的声音立刻冒出来,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伊伊赢了,肯定会夸我数得认真。说不定……她忍不住想象黄璐尹转过头,对她露出那种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或许还会像以前偶尔那样,亲昵地捏捏她的脸说“小磬最可靠了”。
这点微弱的、带着甜味的期待,像一小簇火苗,勉强压下了心底那点不安。她甚至悄悄加快了一点步子,试图离前面那团欢乐的热源更近一些。阳光晒得她脸颊发烫,掌心也微微出汗。
教室门近在眼前了。
黄璐尹率先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粉笔灰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和燕子几乎是挤着进了门,笑声先于人影钻了进去,立刻引来了教室里其他几个女孩的注意。
“璐尹!快来!”靠窗的一个短发女生招手,“快说说,刚才三班那个谁是不是……”
话题又无缝切换了。黎磬跟在后面踏进教室,那团热闹的漩涡中心已经转移到了窗边的座位。四五个女孩子围在一起,黄璐尹很自然地坐在了中间的空位上,燕子紧挨着她。她们开始用一种黎磬不太熟悉的、飞快的语速讨论着某个明星,某个网络新梗,或者又是哪个老师今天的口误。那些词汇和笑点像一道道无形的屏障,流畅地在她们之间传递,却稳稳地把站在一旁的黎磬隔在外面。
黎磬在离她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嘴唇动了动,想加入,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话。她们说的那个综艺她没看过,那个网络用语她没听过,甚至她们模仿某个老师时用的夸张语调,她都接不上。
“哈哈……”她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试图融入那片笑声的海洋。嘴角努力向上弯着,眼睛也试着弯成月牙的形状——这是她在镜子前练习过很多次的、表示“我在听,我也觉得有趣”的表情。
可那笑声落进去,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涟漪都没激起。黄璐尹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燕子笑着捶了她肩膀一下,其他女孩也都跟着前仰后合。
黎磬安静了下来。她慢慢地、慢慢地退后了一点点,背轻轻靠在了冰凉的墙壁上。目光落在黄璐尹神采飞扬的侧脸上,那期待中的夸奖和亲昵并没有到来。伊伊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那个在阳光下帮她“数”出胜利的人,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被留在了上一段热闹的余韵里。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并拢的脚尖,那点小小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无声无息地瘪了下去。只剩下墙壁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带着一种恒久的、安静的凉意。
熟悉又令人厌烦的电铃声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咔嚓”一声,蛮横地剪断了教室里嗡嗡的谈笑。
靠窗的短发女生“啊”地叫了一声,猛地弹起来:“下节是‘田扒皮’的数学课!”
“田扒皮”——这个带着稚气又敬畏的绰号,让黎磬心里跟着一沉。
数学课……那些弯弯绕绕的题目,田老师镜片后那双总能抓住她小粗心的眼睛……烦死了,烦死了啊!
她几乎能想象出待会儿被叫到黑板上,面对那道该死的水池进水出水题时,粉笔捏在手里却写不出下一个步骤的窘迫。
“快快快!课前准备!”黄璐尹反应最快,像只敏捷的小鹿从窗边蹦起来。
她一边往自己座位跑,一边不忘回头快速叮嘱:“上次那道题,田老师说了今天要抽讲的!”女孩们立刻散开,跑动间还交换着黎磬看不懂的、飞快的手势密码。
黄璐尹的座位在黎磬斜后方。黎磬走回自己的座位,刚坐下,就听到后座传来黄璐尹小声嘟囔公式和“唰唰”翻书的声音。
两个座位都空着——她的同桌术南湾,还有黄璐尹的同桌杨牧池,都不在。
阳光正好落在旁边空椅子的椅面上,照得木头纹理清晰可见
。黎磬盯着那块光斑,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数学书角。术南湾去哪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关我什么事,她有点赌气地想,目光却忍不住又瞟向门口。
就在田老师抱着教案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窗边时,后门“哐”地被撞开。
一股热烘烘的、带着青草和尘土味道的风先卷了进来。紧接着,两个勾肩搭背的男生冲了进来,正是术南湾和杨牧池。
术南湾跑在前面,白皙的脸上泛着运动后的薄红,几缕柔软的栗色头发被汗黏在光洁的额角。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条纹T恤,此刻领口微微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即使是这样匆忙跑进来的时刻,他的动作也带着一种天然的、好学生式的利落。
紧跟其后的杨牧池则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他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校服外套胡乱搭在肩上,怀里居然还抱着个又贵又丑的篮球。他一边跑一边还在笑着嚷嚷什么,被术南湾回头瞪了一眼才消停。
“术南湾!杨牧池!”田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足够的威严,在讲台上响起。
两个男生瞬间刹车。
术南湾立刻松开搭在杨牧池肩上的手,几步就走到黎磬旁边的座位,动作轻巧地拉开椅子坐下。
他气息还有点不稳,侧脸对着黎磬时,她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外面带进来的、亮晶晶的汗水。
他坐下后,第一时间不是拿出书,而是飞快地瞥了一眼黎磬摊在桌上的练习本——正是那道让他们之前争论过的水池题。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撇了撇嘴。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从桌肚里拿出了自己的数学书和笔记本,摆放得整齐端正。
杨牧池则猫着腰,灰溜溜地溜到黄璐尹旁边的座位,一屁股坐下,皮球被他塞进桌肚时发出“噗”的闷响。
他撞了一下黄璐尹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未散的兴奋:“喂,刚我们跟三班比赛踢‘罐头’,术南湾那脚弧线球,绝了!”
黄璐尹正紧张地默念公式,被他这么一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傻子闭嘴!‘田扒皮’看着呢!”
杨牧池缩了缩脖子,终于也拿出了书,只是书本歪斜着,和他的人一样坐没坐相。
黎磬收回余光,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练习本上。旁边,术南湾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干净皂角的气息似有若无地飘过来。她能感觉到他坐得很直,手臂偶尔移动时,校服袖子会极其轻微地擦过她的手臂。
田老师开始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了,“吱嘎”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黎磬捏紧了铅笔,心里那阵“烦死了”的嘟囔还在盘旋,但不知为什么,当身边那个空位被填满,当那股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笼罩过来时,那烦躁似乎被悄悄冲淡了一点点。
只是很小的一点点。她依旧讨厌数学课。讨厌得要命!
田老师背过身去写板书,粉笔“哒哒”地敲击着黑板,留下一串串白色的数字和符号。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黎磬正对着那道水池题蹙眉,铅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突然,后背的椅子被轻轻踢了一下。
很轻,带着点试探的意味。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节奏变得不耐烦起来。
黎磬没回头,只是脊背微微绷直了。她知道是谁。
果然,后座传来杨牧池压低了的、带着球场热气的声音,隔着椅背的缝隙钻过来:“喂,黎磬,黎磬!听我说啊!”
黎磬叹了口气,把铅笔放下,身体向后靠了靠,脑袋微微偏转,用眼角余光瞥向斜后方。
杨牧池正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完全无视了旁边正捧着数学书、嘴唇微动、专心致志默背公式的黄璐尹。黄璐尹眉头紧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同桌的骚扰毫无反应。
“干嘛?”黎磬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被打扰的无奈,但并没有真的生气。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示意他快说。
杨牧池见她有反应,立刻来劲了,也不管什么课堂纪律了,声音又抬高了一点点,眉飞色舞:“刚下课我们跟三班那帮人踢‘罐头’,你猜怎么着?术南湾!”他竖起大拇指,朝着黎磬旁边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就那脚!从那么远,‘嗖’一下,弧线!直接绕过他们那个大高个守门的,擦着门框进去的!绝了!是不是帅炸了?这一脚是不是能吹一辈子?”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臂还夸张地比划着弧线的轨迹,差点打到旁边黄璐尹的书。黄璐伊终于被惊动了,从公式里抬起头,嫌弃地瞪了杨牧池一眼,用口型骂了句“吵死了”,然后把自己的书往另一边挪了挪,继续埋头苦背。
黎磬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她当然上过网,知道这些男生之间“吹一辈子”的梗。她轻轻转回头,侧脸对着杨牧池的方向,语气半是敷衍半是哄小孩似的,懒洋洋地拉长了调子:“哇——哦——那你们可真是——棒——呆——了——”
拖长的尾音还没落下,左边胳膊就被轻轻撞了一下。
是术南湾。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微微侧过了身,手臂支在桌面上,手撑着下巴。午后的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栗色的发梢和挺直的鼻梁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黎磬,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嘴角翘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和灿烂的笑容,声音清朗,不高却足够让前后座都听清:
“听见没?还不是得靠我!”
那语气里的骄傲劲儿,几乎要满溢出来。说完,他还故意朝后座的杨牧池扬了扬下巴,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呸!术南湾你要点脸!”杨牧池立刻不干了,也顾不上骚扰黎磬了,直起身子,隔着窄窄的过道和前方的黎磬,就跟术南湾杠上了,“要不是我在前面吸引了三个人的防守,你能有起脚的空档?做梦吧你!”
“哦?是吗?”术南湾挑眉,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气人,“我怎么记得某人被球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还是我拉了一把?”
“你!那是战术性假摔!假摔懂不懂!”
“假摔摔得那么逼真,连自己人都骗过了,你也算个人才。”
两个男生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虽然压着,但那股子互不相让的幼稚斗嘴劲儿,让前后左右几个同学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黎磬夹在中间,听着他们毫无营养的争吵,刚才对数学题的烦躁倒是消散了不少。她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转着铅笔,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瞟,脸上适时地露出夸张的、捧场的神色。
“真的啊?”她对着杨牧池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战术,“假摔?好厉害!”然后又转向术南湾,一脸崇拜(演出来的):“原来你不仅脚法好,还乐于助人!果然全靠你!”
她语气浮夸,眼里却带着淡淡的笑意,显然是在配合他们这场课间限定的“吹牛大赛”。
而她的后座,黄璐尹大概是终于被这持续的噪音打败,或者背公式背得头昏脑涨需要喘口气。她合上数学书,没好气地伸出手,对着杨牧池“啪”地一下,精准地拍在杨牧池摊开的数学书上——那书还停留在上一节课的页码。
“吵什么吵!”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学渣对学霸又恨又无奈的情绪,手下却利落地帮杨牧池数学书翻到了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手指点了点某个例题,“看这里!‘田扒皮’马上要讲这个了!杨牧池你等会儿要是被叫上去讲不出来,看你还嘚瑟!”
说完,她收回手,继续捧起自己的书,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带着点粗鲁的帮忙动作只是顺手为之。
杨牧池被打断,愣了一下,低头看到翻好的书页,又抬头看了看气鼓鼓重新投入背诵的黄璐尹,摸了摸鼻子,竟然罕见地没回嘴,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然后乖乖地转回头,看向了黑板。术南湾识趣地暂时熄火,回头认认真真地看向自己的书。
小小的骚动平息下去,教室里似乎又只剩下粉笔声和蝉鸣。
黎磬也转回了头,重新看向自己的练习本。那道水池题还在那里,但她握着铅笔的手,似乎比刚才松快了一些。
阳光透过窗户,把四个少男少女笼罩在同一片明亮的光晕里,空气里有粉笔灰,有汗味,有少年人无意义的斗嘴,还有一种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吵闹又温暖的生机。
课间的骚动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渐渐平复。粉笔灰在阳光里缓慢沉降,空气重新被田老师平稳的讲课声和公式推导的“吱嘎”声填满。
黎磬刚把思路拉回那道水池题,忽然感觉左边胳膊又被轻轻碰了一下。
这次不是手肘,而是一个小而硬的物体,顺着桌面悄悄滑了过来——是半块被捏得有些发暖的白色橡皮。橡皮底下,压着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黎磬没抬头,只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术南湾。术南湾正目不斜视地看着黑板,左手却若无其事地垂在桌下,手指还保持着推送的姿势。他的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安静地垂着,仿佛刚才那个小动作只是她的错觉。
黎磬不动声色地用右手手肘压住橡皮,左手迅速将那张小纸条摸到掌心,然后借着低头看书的姿势,在桌肚下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是黄璐尹的,圆滚滚的,带着点急切的潦草:
「磬~借我19元,想买燕子同款麻花夹子~下礼拜还你!(画了个哭哭脸)」
黎磬盯着那个“19元”和旁边的哭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她太熟悉这种纸条了。自从开学发现她零花钱比别人多那么一点点之后,黄璐尹已经用各种理由——“买新出的贴纸”“还燕子零食钱”“笔芯用完了”——“借”走过好几次钱。那个“下礼拜还”的承诺,就像肥皂泡,每次都闪着七彩的光飘出来,然后无声无息地破掉,再也没有下文。
伊伊真的很喜欢那个夹子吧?她脑海里浮现出燕子头上那对亮晶晶的、拧成麻花状的草莓发夹,确实很可爱。黄璐尹每次看到,眼睛都会亮一下。
可是……19元啊。她捏了捏口袋里妈妈今天早上刚给的、崭新的一张二十元纸币。那是她这周的零花钱加买文具的钱。
讲台上,田老师正好讲到关键步骤,声音提高了一点。黎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重新叠好纸条,没有传回去,而是悄悄把手伸进桌肚旁边的书包侧袋,摸索了一下。
然后,她趁着田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身体微微□□,手臂以一个极其自然、仿佛只是调整坐姿的动作向后伸去。
指尖准确地将那张被手心焐得微温的二十元纸币,塞进了后座黄璐尹摊开在腿上的数学书书页里。
整个过程快而无声,像一条小鱼滑过水面。
她能感觉到黄璐尹的腿似乎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是书页被快速翻动的、几不可闻的窸窣声。片刻之后,后背的椅子被极其轻微、带着某种欢快节奏地踢了两下——嗒,嗒。
那是黄璐尹收到钱后惯有的、表示“收到啦谢啦”的小动作。
黎磬收回手,重新握紧铅笔,目光落在练习本上。那道水池题似乎更复杂了。她心里某个角落,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她又不会还的。
但另一个更大的声音立刻盖过了它:可是伊伊拿到夹子,一定会很开心。她开心就好了。
阳光移到了她的笔尖,把HB铅芯映得发亮。旁边的术南湾似乎察觉到了这场无声的传递,他微微偏过头,目光在她空荡荡的右手和略显出神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他漂亮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也只是转回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的铅笔上敲了敲,然后继续看向了黑板。只是那目光,比起之前,好像多了点别的什么,沉静地落在前方,又仿佛穿透了黑板,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黎磬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她只是重新低下头,开始对付那道似乎永远也解不完的水池题。
口袋空了,但心里被一种模糊的、为朋友做了点什么的微末满足感填满了。至于那永远不会到来的“下礼拜还”,她选择像往常一样,把它和那张画着哭脸的纸条一起,悄悄折好,到时候再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