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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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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浸透了蓝墨水的天鹅绒,轻轻覆在小城上空。台灯的光晕温柔地圈出一小片暖黄,黎磬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后来呢?”她的声音裹着睡意,像含了一小团棉花。
苏蕙坐在床沿,手指轻轻翻过绘本的下一页。《疯狂动物城》的彩页在灯光下鲜活得快要跳出来——狐狸尼克正对着兔子朱迪挑眉,城市霓虹在他们身后流淌成斑斓的河。
“后来呀,”苏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故事里睡觉的小动物,“朱迪发现,有时候最不像朋友的人,反而会成为你最坚固的盾牌。”
黎磬的眼皮开始打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又轻又绵长,却还固执地嘟囔:“那……他们和好了吗?”
“和好了。”苏蕙合上书,指尖拂过女儿额前细软的刘海。台灯的光滑过她的指缝,漏下几缕落在黎磬的鼻尖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栖息了一只金色的蝶。
她俯身,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月光偶然跌落在花瓣上,却带着整个夜晚的温度和重量。
“晚安,我的小兔子。”
被角被仔细地掖好,床头的狐狸玩偶摆正了姿势。苏蕙站起身,灯绳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瞬——她回头,看见黎磬已经蜷成了一小团,嘴角还挂着未退的笑意,大概正梦见那座所有动物都能和平共处的城市。
“咔嗒。”
门锁咬合的声音比叹息还轻。黑暗从门缝里温柔地漫进来,接管了房间。只有窗外偶尔路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晃而过的、流动的光痕,像动物城里永不熄灭的霓虹,在梦里继续闪烁。
午后两点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稠稠地淌进四年级二班的教室。窗外的法国梧桐正绿得发亮,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把空气织成一张懒洋洋的网。操场上的声音被距离筛得细细碎碎——皮筋弹地的啪嗒声,沙包抛起的欢叫,还有体育老师吹哨时那声嘹亮的“集合——”,全都浮在九月的热风里,痒痒地搔着窗玻璃。
教室角落,黎磬的座位笼在一小片阴凉里。她坐得很直,背脊和椅背之间能透过一掌的风,是那种从小被妈妈教出来的、像小白杨似的挺拔。铅笔在她指间转了个圈,笔头在嘴角轻轻咬着——不是焦虑,是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阳光从她侧脸滑过去,能看见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和睫毛在下眼睑投下的、像蝶须般颤动的影。
她正在算一道数学应用题,关于水池同时进水和出水。额前的刘海有些长了,随着她低头验算的动作,软软地扫过眉梢。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指尖却没什么血色,透着一种瓷器般的薄脆感。可笔下的数字列得工整又笃定,每个等号都画得平直而坚决。
田老师走过来时,脚步轻得像猫。她四十出头的年纪,总爱穿棉麻长裙,裙摆拂过桌腿时发出春蚕食叶似的窸窣声。她在黎磬桌边停下,弯腰时,那股常年沾染的粉笔灰和淡淡茉莉花香便温和地笼罩下来。
“小磬呀。”声音是温在热水里的玉,暖而不烫。
黎磬抬起脸。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干净的琥珀色,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像两泓被风吹皱的浅溪。看见老师,那两泓溪水便弯了起来,嘴角跟着漾开一个小小的、甜糯的梨涡。
“田老师。”她松开咬着的铅笔,那截笔杆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湿润的牙印。
田老师的手落在她发顶,很轻地揉了揉。那手掌柔软而干燥,带着常年握粉笔留下的、微微的粗糙感。“题目又不会跑,”她笑着说,眼尾漾开细密的纹路,像石子投进湖心荡开的涟漪,“倒是窗外的秋天,再不去接住,可要溜走啦。”
她的目光落在黎磬摊开的练习本上,看见那些工整娟秀的字迹,笑意更深了些:“我们小磬将来准是个小学者。只是学者也要晒太阳呀,不然该长不高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点,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几片早黄的叶子乘着风飘进来,有一片正好落在黎磬摊开的练习本上,盖住了那道水池问题。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得透明。
黎磬小心地捏起那片叶子,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她合上本子,铅笔放进铁皮文具盒里,“咔哒”一声轻响。
“好。”她说,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认真,像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起身时,白裙子在椅腿上绊了一下,她微微晃了晃——那股子柔弱劲儿又冒出来了。可下一秒,她已经站稳,仰脸对老师露出一个完整的、甜亮的笑:“那老师,我去接住秋天啦。”
田老师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向门口。白裙子在穿过门口那束阳光时,忽然变得透亮,边缘融进光里,像要化开似的。然后她迈过门槛,融进走廊喧腾的、金灿灿的光瀑中。
风从大开的门灌进来,吹动了讲台上摊开的教案。田老师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总爱咬着铅笔做题的、柔弱又倔强的小姑娘,将来或许真的会变成某种很了不得的人。
而此刻,她只是笑着摇摇头,伸手关上了门,把那片被遗落在桌上的梧桐叶子,小心地夹进了教案的扉页里。
教室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像合起了一本喧闹的画册。走廊里灌满了奔跑带起的风,混杂着汗水、阳光和粉笔灰的气味。黎磬在门边顿了顿,那股被题目憋住的烦闷还在胸口堵着,像一团打湿的棉花。
“什么嘛……”她小声嘟囔,脚尖无意识地蹭着水磨石地面上的一道浅浅划痕,“明明是同时进水出水,凭什么最后水池是空的……”阳光斜斜地切过走廊,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单地贴在墙壁上。她想起出门前妈妈摸着她的头说“我们小磬最棒了”,当时被鼓励得信心满满,现在却只想把那个用力点头的自己拽回来。
早知道……就不答应妈妈一定要做对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走廊那头就炸开一声清脆的、带笑的喊:“小磬——!”
像颗彩色的玻璃弹珠滚过光洁的地面,声音撞在墙壁上,弹跳着朝她奔来。黄璐尹正从楼梯口冲上来,马尾辫在脑后甩成一道欢快的弧线。她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奔跑扑簌簌地绽开,像一朵被风吹得打旋儿的迎春花。
“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做题!”她眨眼间就蹦到了黎磬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阳光从她身后追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飞扬的发丝都在发光。
黎磬抬起头,还沉浸在题目里的眉头来不及完全舒展,就这么半蹙着望向她。睫毛在阳光下成了两小扇透明的阴影,琥珀色的眼睛里残留着未散尽的、属于数学世界的固执和困惑。
“璐尹……”她开口,声音里那点小小的抱怨还黏在舌尖。
可黄璐尹根本没给她抱怨的机会。她一把抓住黎磬的手腕——掌心热乎乎的,带着奔跑后的潮湿和生命力——眼睛亮得像盛了碎星星:“快快快!跳皮筋三缺一!燕子她们耍赖,说我们这组缺个‘定海神针’!”
她的手劲不小,黎磬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小半步。那股扯着她往题目里陷的力量,就这么轻易地被这只温暖的手拽断了。走廊尽头的喧哗声忽然清晰起来,女孩子们笑闹的声浪一波波涌过来,里头还夹着皮筋有节奏的弹跳声。
黎磬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黄璐尹亮晶晶的、盛满期待的眼睛。那道顽固的水池问题,忽然就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变得模糊不清了。
“可是……”她还想挣扎一下,余光却瞥见自己孤单的影子已经和黄璐尹的交叠在一起,分不开了。
“没有可是!”黄璐尹已经拖着她跑了起来,鹅黄色的裙摆扫过黎磬白色的裙边,像春风缠住了月光。“输了要请吃冰棍的!你忍心看我破产吗?”
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吹散了额前恼人的刘海。黎磬被她拽着跑,脚步从迟疑到踉跄,再到渐渐跟上了节奏。走廊的墙壁变成流动的色彩,阳光在眼底跳跃,那些烦人的数字和公式,终于彻底被抛在了身后紧闭的门里。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团堵在胸口的湿棉花,好像也被这奔跑的风吹散了。
黎磬的手指轻轻收拢,回握住了那只热乎乎的手。她掌心的温度要低一些,像一块被溪水浸过的鹅卵石,贴上黄璐尹汗湿的皮肤时,带起一阵微凉的触感。
黄璐尹奔跑的节奏忽然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停顿,像是琴弦被不经意地拨错了音。她的手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指尖从黎磬的指缝间滑开半寸。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片刻,像阳光忽然被云层遮了一遮,虽然很快又亮起来,但那亮度里掺进了一丝说不清的、陌生的东西。
“哎呀!”她转开视线,望向走廊尽头那片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空地,声音扬得高高的,试图盖过什么,“你看燕子她们都等急了!”
话还没落地,她已经松开了手。
掌心骤然空掉的感觉让黎磬愣了愣。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还维持着刚才轻握的弧度,此刻却只圈住了一小团流动的空气。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和指腹那道被铅笔磨出的、薄薄的茧。
黄璐尹已经像只真正的黄莺般飞了出去。鹅黄色的裙摆在拐角处旋开一朵饱满的花,她奔向那群正在跳皮筋的女孩子,声音脆生生地溅开:“我来啦!刚才去抓我们班的‘小书呆子’了!”
被称作“燕子”的女孩回过头——是个扎着高高丸子头的姑娘,眼睛圆溜溜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她看见黄璐尹,立刻伸出手:“璐尹快来!就等你了!刚才我们跳到了‘小汽车’,你不在差点输了!”
两只手“啪”地击在一起,又亲昵地交握,晃了晃。那动作熟练又自然,像是重复过千百遍的暗号。
黎磬站在三步之外的地方,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她看着黄璐尹很自然地搭住燕子的肩膀,脑袋凑过去叽叽咕咕说了句什么,两个女孩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像透明的肥皂泡,一串串升腾在阳光里,好看,却浮在离她有点远的地方。
她抿了抿唇,把那只空落落的手悄悄背到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裙边的缝线。走廊的风吹过来,鼓动着她白色的裙摆,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该跟上去的。她对自己说。
可脚尖在原地踟蹰地碾了碾,终究没迈出那一步。她只是静静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阳光把她小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影子走得很慢,偶尔会和前面那两个欢快跳跃的影子重叠,又很快分开——像两条偶然交汇又注定分离的溪流。
黄璐尹和燕子已经手挽手走到了皮筋圈旁边。几个女孩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抱怨、笑闹,黄璐尹的声音混在里面,清亮又鲜活。没有人回头。
黎磬低下头,看着自己白色帆布鞋的鞋尖,那里沾了一点点走廊里的灰。她轻轻蹭了蹭地面,蹭不掉。
皮筋已经绷直了,在阳光下泛着橡胶特有的光泽。两个女孩各站一端,脚踝套着皮筋圈,身体微微后仰,像两只蓄势待发的小弓。燕子正弯着腰调整松紧,黄璐尹侧身站着,马尾辫从肩头滑下来,她随手往后一撩——
动作到一半,忽然顿住。
她像是才记起什么,猛地扭过头。目光越过燕子晃动的丸子头,越过空气里浮动的金色尘埃,直直地投向还站在走廊阴影交界处的黎磬。
“小磬!”她喊了一声,手臂抬起来,朝那边很随意地挥了挥。手腕上的彩色玻璃珠串哗啦轻响,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快来呀!”
那挥手与其说是召唤,不如说是一个完成了的仪式——看,我叫过你了。她甚至没等看清黎磬的反应,头已经转了回来,脸上重新绽开那朵向日葵般饱满的笑,拍了拍燕子的肩:“好了没?我要开始跳‘小皮球’啦!”
皮筋“啪”地弹动起来,游戏开始了。女孩子们的笑声、数数声、皮筋有节奏的击地声,瞬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那个站在几步之外的白色身影,温柔地、彻底地隔绝在外。
黎磬嘴角的笑容,其实在黄璐尹回头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挂好了。那是她练习过很多次的表情——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弯起,连睫毛垂落的阴影都显得温顺又懂事。像一个早已熟记台词的小演员,在幕布拉开的刹那,准时亮出了标准的微笑。
“来啦。”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说,然后迈开脚步。
白色帆布鞋踩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地面,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地上爬过的蚂蚁。她跑到皮筋圈旁边时,燕子正跳到“二八二九三十一”,黄璐尹在旁边拍着手数节奏,两人挨得极近,肩膀蹭着肩膀,谁也没有空隙可以插进一个她。
黎磬的脚步停了停。
她站在圈子边缘,阳光斜斜地劈下来,在她脚前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圈子里的世界热闹、拥挤、声浪翻滚;圈子外,只有她,和一道清晰的、发烫的光影之界。
她看着黄璐尹跳起来的身影——鹅黄色的裙摆翻飞,小腿绷出流畅的弧线,落地时马尾辫在空中甩过一道欢快的虹。那笑容是真心的,牙齿白得晃眼,眼睛眯成了两弯月牙。
黎磬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口呼吸在胸口转了一圈,再吐出来时,已经带上了她特有的、柔软的豁达。
“我——”她提高了一点声音,试图插进那密不透风的数数声里,“我帮你们数吧!”
声音还是细细的,像一根试图穿过针眼的丝线。但燕子恰好跳完一轮,歇口气的间隙里,这话飘了进去。
黄璐尹转过头,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亮晶晶的。她看了黎磬一眼,那眼神很快,像蜻蜓点水。
“好呀!”她笑着说,喘着气,“那你数清楚点,燕子刚才肯定偷偷多数了一下!”
语气轻快又自然,仿佛这本就是最合理不过的安排。说完,她已经拉起了燕子的手:“再来再来!这次我要跳‘马兰开花’!”
黎磬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小步,退到那道明晃晃的光影界线之外。她看着圈子里重新绷紧的皮筋,看着那两个重新投入游戏的、亲密无间的身影,然后微微挺直了背,开始认真地、一字一句地数:
“一、二、三……”
数数声从她唇间流出来,清晰,平稳,像一条安静的小溪,规规矩矩地沿着既定的河床流淌。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在轻微地颤动,像停在花瓣上休憩的蝶翼。她数得很认真,甚至微微踮起脚尖,试图看得更清楚些——仿佛这真的是件顶顶重要的大事。
只有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尖悄悄地、反复地捻着裙边那道已经有些起毛的缝线。捻得很轻,很慢,像在数着某种无人知晓的、无声的节拍。
阳光一寸一寸爬过走廊,把墙上的奖状框晒得发烫。皮筋“啪、啪、啪”地弹着地面,声音清脆又单调,像一颗颗玻璃珠子接连不断地掉进银盘里。
黎磬站在圈子边缘,嘴里的数数声几乎成了一种本能:“十七、十八、十九……”目光却有些涣散地落在黄璐尹翻飞的裙摆上。那抹鹅黄色在阳光里晃呀晃,晃得她眼睛有点花。
伊伊跳得真高,她迷迷糊糊地想,马尾辫甩起来的样子,像动画片里的小马尾巴。这个念头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刚才心里那点被忽略的、淡淡的涩意,好像也被这晃眼的黄色冲淡了些。没关系呀,她又对自己说,伊伊玩得这么开心,眼睛都在发光呢。能让她这么开心,就很好。
圈子里爆发出一阵大笑。燕子大概做了个滑稽的动作,黄璐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胡乱地朝燕子摆着,阳光照在她咧开的嘴角,连牙齿都亮晶晶的。黎磬也跟着笑起来,可笑容刚爬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她刚刚数到几了?
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她猛地瞪大眼睛,看着黄璐尹又一次轻盈地跃起、落下,皮筋在她脚踝处绷紧又松开。刚才……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
冷汗瞬间就爬上了背脊。她张了张嘴,数数的声音噎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阳光忽然变得刺眼起来,晒得她脸颊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皮筋击打地面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空洞地回荡。
“二、二十五!”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慌慌张张地接了上去。可那声音发虚,飘在空气里,连她自己都听出不稳。指尖用力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子。
游戏在燕子一声得意的“我赢啦!”中结束了。两个女孩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额头上都闪着汗珠。黄璐尹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笑着问:“小磬,多少次?是不是我比燕子多?”
黎磬的心跳得很急。她抿紧嘴唇,脑子里飞快地倒带,试图从一片空白的慌乱中捞出确切的数字。燕子跳的时候……好像是到三十一?不对,我漏了一个……那应该是三十二?伊伊呢?伊伊是……是……
记忆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粘稠又混乱。她只记得黄璐尹笑起来时亮晶晶的眼睛,和燕子最后那声得意的欢呼。具体的数字,全都模糊在阳光和笑声里,怎么也抓不住。
“嗯……”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鞋尖上那点顽固的灰尘,声音细细的,“我数了……伊伊比燕子多一个。”说完,她飞快地抬起睫毛,瞥了黄璐尹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移开,“燕子是……三十二个,伊伊是三十三个。”
话音刚落,她自己心里就“咯噔”一下。错了,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脑子里说,你明明漏数了,燕子应该更多才对。
可黄璐尹已经欢呼着跳了起来:“耶!我就说嘛!”她冲过来,一把抱住黎磬,带着热气腾腾的汗意和阳光的味道,“小磬你最好啦!”
那拥抱很短暂,一触即分。黎磬却僵了一下,鼻尖还残留着那股混合着汗水和廉价洗发水的气味。她看着黄璐尹转身去跟燕子炫耀,看着燕子不服气地嘟起嘴,两个女孩又笑着闹成一团。
没有人怀疑她报出的数字。
黎磬悄悄松开了掐得发白的指尖,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她把那只手藏到身后,指尖又习惯性地去捻裙边。阳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两片安静的阴影。
没关系,她又在心里对自己说,伊伊开心就好了。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粒小小的灰尘,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走廊金色的阳光里,很快就被更喧闹的笑声盖过去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圈子中心那团鹅黄色的、欢快的光,嘴角还挂着那抹练习好的、温柔的微笑。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慌、犹豫、和那个小小的、无人知晓的谎言,都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