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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谷雨·九川齐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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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辰时正刻。
霜堡外三里,冰原上罕见地热闹起来。
九川调查团的临时营地“九川驿”在三日间拔地而起。营地呈九宫格局,每个区域建筑风格迥异:南焰的赤红帐篷如火焰绽放,西荒的黑色机关屋棱角分明,东海的蓝色营帐似海浪起伏,天穹的白色观测台高耸入云,地渊的灰色石屋半埋地下,青木川的青色药庐飘着淡淡草木香。
中央的议事大帐最为醒目——那是北境人用冰砖与兽皮搭建的圆形穹帐,直径十丈,帐顶悬挂九盏冰灯,分别雕刻着各川图腾。
玉清影站在营地入口处,看着各川使者陆续入驻。
南焰来了三人:两位红袍火术师,一老一少;一位头发花白的地质学者,背着沉重的矿石样本箱。
西荒机关师一行四人,为首的是个独臂老者,右臂装着精密的机械义肢,指关节转动时发出细微的齿轮声。公输墨已在一日前匆匆离境,留下副手和一句“西荒诚意在此”。
东海队伍最引人注目——敖沧澜竟亲自留下,美其名曰“学习北境智慧”。他身后跟着两位鲛人水文师,耳后鳞片在晨光下泛着幽蓝,以及一位捧着琉璃水缸的海洋学者,缸中游动着发光的深海生物。
天穹的风不语带着三位白袍星象师,每人手持不同形制的星盘。他们一入营地就开始测量方位,在冰面上刻画复杂的星图。
地渊的石大长老亲自坐镇,四位“地听者”跟随。这些地听者全都闭着眼睛,双耳比常人大出一圈,耳廓上布满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聆听地脉留下的印记。
青木川的队伍最后抵达。
玉青云从马车上下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女儿。
四个月不见,女儿瘦了,但眼神更加清亮坚定。她站在北境的冰雪中,青色药师袍外罩着白狐披风,发间那支木簪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清影……”玉青云快步上前,想抱女儿,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
“爹。”玉清影主动上前,轻轻拥抱父亲,“您来了。”
玉青云眼圈瞬间红了:“你祖父…要我来。他说‘那丫头倔,你去盯着,别让她把命搭进去’。”
帐篷里,父女单独相对。
玉青云仔细打量女儿,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声音颤抖:“是…林风那孩子的?”
玉清影点头,手轻轻抚上腹部:“四个多月了。”
“造孽啊…”玉青云抹了把脸,“北境酋长他…”
“他知道。”玉清影平静道,“他答应庇护我们母子,不追问,不干涉。”
玉青云愣住,许久才长叹一声:“这拓跋寒…倒是个真汉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郑重放在女儿手中:“你祖父让我带来的。他说,等你真正需要时再打开。”
玉清影打开木盒。
盒内衬着青色的丝绸,上面放着两样东西:一枚羊脂白玉牌,正面刻着古篆“守脉”二字,背面是九川大陆的微缩浮雕;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展开后竟有丈余长,上面用秘银丝绣着一幅残缺的古地图。
“这是…《九川灵脉古图》残片?”玉清影手指轻触丝帛,那些银线竟微微发烫,“这里标注的‘无烬山’是……”
“禁地。”玉青云压低声音,“九川最古老的传说之地。据说那里埋藏着灵脉最初的秘密,也是第一代守脉人的起源。”
他握住女儿的手,一字一句:“你祖父说,若真到了绝境,若所有方法都失效…就去无烬山。那里或许有最后的答案。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莫要踏入。三百年来,进入无烬山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玉清影握紧玉牌,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我记下了。”
午时,九川代表齐聚议事大帐。
矛盾从第一刻就开始爆发。
西荒的独臂机关师公输垣——公输墨的堂兄——拍出一张图纸:“用‘钻地龙’从东西两侧打探洞,三日可直达灵脉核心。取样分析,对症下药。”
地渊的地听者首领、一位双目全盲的老妇人缓缓摇头:“不可。地下灵脉如老人经络,脆弱不堪。蛮力钻孔,震伤灵脉,加速崩溃。”
“那你说怎么办?”公输垣的机械义肢咔咔作响。
“听。”盲眼老妇人俯身,将耳朵贴在冰面上,“灵脉在说话。它在说…好冷…好痛…”
南焰的老火术师炎焕起身:“用‘地火阵’融化表层冰盖,直接观察灵脉走向。热量可刺激灵脉活性。”
“胡闹!”北境的拓跋野拍案而起,“冰层是天然封印,融了冰,寒气爆发谁负责?你们南焰人想害死北境?”
天穹的风不语慢条斯理:“当先观测星象。地脉与星脉对应,需先算准‘地脉潮汐’周期,方能在最佳时机介入。”
东海的敖沧澜嗤笑:“等你们算完星星,北境都冻成冰疙瘩了。”
争吵愈演愈烈。
玉清影坐在主位旁,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烦躁,轻轻踢动着。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
没有拍桌子,没有高声呵斥,只是走到大帐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盘前——那是她用了三个月心血制作的《冰渊灵脉动态模型》。
沙盘以不同颜色的细沙勾勒出灵脉走向,以水晶碎屑标注能量节点,以冰雕微缩呈现地形。最中央,一颗蓝色的琉璃珠模拟着那颗“灵髓”。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泉滴落,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她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沙盘上的灵脉主支:“请看这里。灵脉断裂处,不是刀切般的整齐伤口,而是…藕断丝连。”
木棍轻点,沙盘上的蓝色细沙微微流动,显示出灵脉断裂处仍有千百条细微的能量丝相连。
“这些‘丝’,是灵脉最后的自愈努力。”玉清影声音轻柔,像在描述一个垂危的病人,“它们很脆弱,但还活着。西荒的钻探会震断它们,南焰的高温会烧毁它们,天穹的等待会让它们枯竭。”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
“我们不是在修理机器,是在救治一个活着的、正在死去的生命体。”
公输垣皱眉:“那你说怎么治?”
“养。”玉清影吐出这个字,“像养一株重伤的古树。先止血,再滋养,最后等它自己长出新的枝叶。”
她在沙盘上画出三个圈:“这三个点,是灵脉的‘命门节点’。我们需要向节点输入温和的能量,就像给病人输液。但能量不能来自灵脉本身——那等于让病人自己抽血输给自己。”
“能量从哪来?”炎焕问。
玉清影沉默片刻,说出那个惊世骇俗的想法:
“借。”
“向其他八川,借灵脉能量。”
大帐内炸开了锅。
“不可能!”“九川灵脉各自独立,怎可互借?”“史上唯一一次互借,引发了三百年战争!”
“——但那次借的是兵!”玉清影提高声音,压过嘈杂,“我们借的,是救命的药!”
她走到沙盘前,手指从北境滑向青木川,滑向南焰,滑过每一川:
“九川灵脉本是一体,三千年前才因人类过度索取而断裂分离。但它们在地下深处,仍有细微的连接——就像分开的脐带,虽然断了,血脉仍相通。”
石大长老缓缓点头:“地渊古籍确有记载。九川灵脉在极深处有‘根须相连’。但那些通道已堵塞万年…”
“那就疏通。”玉清影眼中闪着光,“用温和的方式,一点一点疏通。借来的能量不是掠夺,是借贷——北境灵脉恢复后,会加倍奉还。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
“而且这不只是救北境。灵脉断裂如多米诺骨牌,北境若崩,寒气南下,青木川首当其冲,接着是南焰、西荒…九川谁也逃不掉。今日我们救北境,实则是救自己。”
长久的沉默。
石长老第一个开口:“地渊…愿借一成地脉能量,为期五年。不要利息,只求北境恢复后,助我地渊疏通三条淤塞矿脉。”
炎焕与同伴低语后道:“南焰需请示女帝。但老朽个人…愿以毕生修为,助姑娘三日。”
公输垣的机械义肢发出咔哒声,最终道:“西荒…可借机关术,协助疏通地脉通道。但能量…需禀明家主。”
敖沧澜把玩着夜明珠,忽然笑了:“东海借了。三成水灵能量,为期三年。条件嘛…”他看向玉清影,“玉姑娘欠我一个人情,将来要还。”
风不语抬头望天,手指掐算许久,才道:“天穹可借星力引导,避免能量冲撞。但需玉姑娘应允——灵脉恢复后,允我天穹学者研究三年。”
玉青云起身:“青木川出药材、出药师、出…我女儿。”
玉清影眼眶发热。
她深深鞠躬:“清影…代生灵,谢过诸位。”
三日后,下渊探查。
队伍精简到六人:玉清影、石长老、炎焕、公输垣、拓跋野,以及一位自愿加入的东海鲛人水文师——她叫沧澜月,敖沧澜的堂妹,擅长感知水脉波动。
西荒的“悬空吊篮”缓缓下降。吊篮以精钢为骨,覆以隔热兽皮,内有六座,中央一盏南焰提供的“长明灯”散发着温和的热量。
下降百丈,光线渐暗。冰壁从透明变成幽蓝,再到深蓝如墨。寒气透过兽皮缝隙渗入,即使有炎焕的火焰护罩,众人仍冻得脸色发青。
“左转,三百尺。”玉清影闭目感应,额头渗出细汗。
吊篮横向移动,进入一个巨大的天然冰腔。
然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冰腔中央,悬浮着那颗“灵髓”。
近看之下,它美得令人心碎。那是一块两人高的不规则冰晶,通体透明如最纯净的水晶,内部封存着流动的蓝白色光流。光如活物般缓缓旋转,每一次脉动都让整块冰晶微微震颤,洒落细碎的光尘。
冰腔四壁,凝结着无数冰花。每一朵冰花的形状都不同——有的像草叶,有的像藤蔓,有的像未开放的花苞。那是灵脉能量外泄时,与寒气凝结成的“地脉之花”。
“《地渊古志》记载…”石长老声音颤抖,“灵脉深爱一片土地时,会在重伤后将最后精华凝结为‘髓’,并让能量外泄形成‘地脉花园’,为土地留下最后的生机…这、这是灵脉的遗书啊…”
玉清影走近,伸手隔空轻触。
瞬间,海量画面涌入脑海——
她看见三千年前完整的九川大陆,灵脉如巨树根系滋养万物;看见人类最初跪拜祭祀的虔诚;看见第一口能量井凿开时的贪婪;看见灵脉第一次断裂时的痛苦嘶鸣;看见北境灵脉在三百年前的灵潮中,为保子民不冻,毅然割舍九成本源凝结成这块髓…
最后的画面,是灵髓碎裂,寒气吞没一切的未来。
“不…”她泪流满面,“不会的…我们不会让你死的…”
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灵髓忽然光芒大盛!
一道柔和的蓝光从中射出,轻轻没入玉清影眉心。
她身体一僵,缓缓倒下。
昏迷前,只听见拓跋野的惊呼和众人混乱的脚步。
玉清影昏迷了三日。
醒来时,额间多了一个淡蓝色的雪花印记。印记很浅,像冰晶在皮肤下的投影,当她集中精神时,会微微发亮。
石长老守在床边,见她醒来,长舒一口气:“姑娘得了‘灵脉印记’。从此,你就是北境灵脉的守护者了。”
“守护者…”
“史上第七位。”石长老神色复杂,“灵脉将最后一点灵智与记忆封入你体内。从此你能与它直接沟通,感知它的每一次痛苦与喜悦。但代价是…它的伤,也会成为你的伤。”
玉清影抚摸印记,那里传来温暖的脉动,像另一个心跳。不,是两个——还有腹中的孩子。
“孩子…”
“孩子很好。”石长老眼中闪过奇异的光,“灵髓能量极为纯粹,反而滋养了胎儿。只是这孩子出生后…恐怕会有些特别。”
“特别?”
“身负灵脉印记的母亲,在孕期得灵髓滋养所生的孩子…”石长老斟酌词句,“古籍称之为‘地脉之子’。他们生来就能与大地对话,但也会承受大地的苦难。”
玉清影将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有力的胎动。
许久,她轻声说:“那就让他承受吧。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荣耀。”
窗外,谷雨的冰晶轻轻敲打着窗棂。
而九川的命运,从这一天起,真正交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