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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清明·使者如云 ...

  •   清明,巳时正刻。
      霜堡“冰穹殿”内,幽蓝色的冰光从三十六面冰窗透入,映照着殿内泾渭分明的九个区域。今日是九川一年一度的“春盟会”,名义上是商讨边境贸易与资源分配,实则是灵潮战争前最后的试探与站队。
      玉清影站在殿侧的回廊阴影中,静静观察着鱼贯而入的各方使者。
      南焰的赤红最为醒目。炎翎依旧一袭赤铜铠甲,身后跟着三位红袍火术师,袍袖上绣着燃烧的凤凰图腾,行走时,周围的寒气都会微微扭曲。
      西荒的代表是一队黑衣工匠,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十指戴满泛着金属冷光的机关戒指。他走路时脚步极轻,每踏一步,地面冰层都会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刻痕——那是在测绘灵脉走向。
      东海的使者最是张扬。二皇子敖沧澜不过十三岁出头,一身海蓝色锦袍,腰间佩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珠光流转间隐有水纹波动。他身后跟着四位鲛人侍卫,耳后有鳞,眼瞳泛着深海般的幽蓝。
      天穹的学者代表风不语则朴素得多,一袭素白长袍,手持青铜星象盘。他走得极慢,时不时抬头看向冰穹顶端的透光处,像是在计算星辰轨迹。
      地渊的石大长老最为神秘,黑袍从头遮到脚,只露出一双苍老却异常清明的眼睛。他拄着一根黑石手杖,杖头雕刻着地渊特有的“山纹”,每走一步,手杖都会在冰面上留下淡淡的石痕。
      幻海无人出席——这是惯例。这个以幻术和情报闻名的势力,永远只存在于传言中。
      青木川也没有官方代表。祖父玉白术“病重”的消息半月前传来,玉青云被强行留在百草京主持大局。玉清影知道,那是祖父在保护她——青木川不表态,就是对她最大的支持。
      “该入场了。”拓跋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今日穿着正式的酋长礼服:黑熊皮镶银边的大氅,颈间九颗狼牙项链在冰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脸上那道疤痕没有刻意遮掩,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具威严。
      玉清影点点头,跟在他身后步入大殿。
      她穿着青木川药师正装,深青长袍,银线绣着夜交藤纹。长发绾得一丝不苟,只插着那支接好的木簪。四个月的身孕在宽松袍服下并不明显,但她行走时下意识护着小腹的动作,还是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既然选择了站在这里,就没有必要隐藏。
      当她和拓跋寒并肩走上主台时,殿内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敌意。
      玉清影迎上那些目光,面色平静如水。
      “诸位远道而来,北境欢迎。”拓跋寒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春盟会正式开始。按惯例,各方可提出诉求,协商解决。”
      虚伪的和平开场。
      敖沧澜第一个起身,笑容倜傥:“听闻北境近日喜事连连,特备东海‘千年明珠’一对,恭贺拓跋酋长——”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玉清影,“以及这位……玉夫人。”
      他刻意省略了称呼。
      拓跋寒面色不变:“三皇子有心。玉姑娘是北境尊贵的客人,亦是灵脉救治的首席药师。此礼,北境代她收下。”
      礼貌而疏离的回应,明确划清了界限——她不是“夫人”,是“药师”。
      公输墨紧接着站起,机关戒指在冰光下泛着冷光:“西荒愿提供最新研制的‘地脉稳定机关’,可助北境缓解灵脉波动。”他话锋一转,“只需北境开放‘寒铁矿’的开采权,西荒愿以市价七成收购。”
      赤裸裸的交易。
      炎翎冷笑一声:“公输先生的机关,怕是‘稳定’到把灵脉能量都抽到西荒去吧?三年前南焰边境那场地震,不就是用了贵国的‘稳定机关’后发生的?”
      “炎将军此言差矣。”公输墨眯起眼,“那是地脉自然活动,与机关何干?”
      “自然活动?”炎翎拍案而起,“那为何地震中心正好是机关的‘能量节点’?”
      眼看争吵升级,风不语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诸位,星象显示,三年内九川地脉将有大变。此时内斗,无异于自掘坟墓。”
      殿内一静。
      石大长老缓缓抬头,黑袍下传来苍老而平稳的声音:“老朽赞同风先生。地渊虽处地下,亦感知到地脉哀鸣。灵脉若崩,九川皆覆。”
      他看向玉清影:“听闻玉姑娘已着手研究救治之法,不知进展如何?”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玉清影缓缓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她个子不高,身形单薄,但站在那里,却有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三个月来,我查阅了北境三百年所有地脉记录,结合云姬夫人留下的笔记,绘制出最新的《北境灵脉伤损图》。”她声音清晰,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冰渊是主伤口,但并非唯一。永冻层下,有三百七十九处‘能量漏点’,每日泄漏的灵脉能量,足以供应一座中型城池。”
      公输墨皱眉:“可有证据?”
      玉清影从袖中取出一卷冰蚕丝织成的图谱,展开。图上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出了密密麻麻的灵脉走向,红线标注伤处,蓝线标注能量流向,精细得令人咋舌。
      “这是……”风不语走近细看,眼中露出震惊,“这是用‘地脉共鸣针法’绣制的?你如何学会此法?”
      “云姬夫人笔记中所载。”玉清影平静道,“她生前用三年时间,以自身血脉为引,将感知到的灵脉走向一针一线绣入图谱。我不过是……顺着她的针脚,补全了缺失的部分。”
      大殿内一片寂静。
      炎翎眼中闪过痛楚,她走到图谱前,手指轻触那些红线,声音哽咽:“师姐她……从未提过这些……”
      “因为她知道,提了也无用。”玉清影看着这位母亲曾经的师妹,轻声道,“三年前的九川,无人愿意相信灵脉将崩。直到今天,冰渊裂缝每月扩大一尺,永冻层退却三十里,各位才肯坐在这里。”
      她话音未落,西荒席位中便传来一声嗤笑。
      公输墨把玩着手中的机关戒指,目光在玉清影微隆的小腹上扫过,意味深长:“玉姑娘这番话感人肺腑。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
      他缓缓站起,声音陡然转厉:
      “你说你是青木川药师,是南焰大祭司传人——可你腹中这四个月的胎儿,血脉驳杂中分明带着北境寒灵之力!在场诸位都是灵力高深之辈,谁能感知不到?”
      殿内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能感知到——玉清影身上确实萦绕着两股清晰的血脉共鸣:一股是温和醇厚的青木川草木灵气,另一股……却是与拓跋寒同源的、属于北境王族的寒冰灵脉!
      敖沧澜挑眉,语带玩味:“拓跋酋长,这倒有趣了。玉姑娘口口声声说不是北境夫人,可这孩子的血脉……难不成是天地自生?”
      拓跋野在父亲身后握紧拳头,眼中闪过怒意。拓跋寒面沉如水,正要开口——
      “诸位何须质问酋长。”
      玉清影的声音平静响起。她上前一步,直面所有质疑的目光,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我腹中孩儿,确实身具北境寒灵。”
      满座哗然。
      “果然!”“那她还狡辩什么!”“看来在北境早与……”
      “——但那又如何?”玉清影的声音陡然抬高,压过所有议论,“这孩子的父亲,乃是我的夫君林风的。”
      她环视全场,一字一句:
      “三个月前冰渊崩塌之夜,我为稳住灵脉暴动,不得已引寒灵入体平衡地气。彼时我已有孕在身,胎儿为护母体,自发吸纳了部分寒灵之力——此事拓跋酋长可作证,当夜在场的十二亲卫皆可作证。”
      她转身看向拓跋寒:“酋长,请您告诉诸位——当夜您可曾碰过我一根手指?”
      拓跋寒缓缓站起,声音如冰裂:“当夜玉姑娘为救冰渊五十工匠,以身为媒介引寒灵入体,昏迷三日。本座率亲卫日夜守护,未曾有半分逾矩。若有半字虚言——”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划过掌心,鲜血滴落冰面:
      “以此为誓,拓跋寒若曾对玉姑娘有私情苟且,血脉逆冲,永世不得超生。”
      北境血誓,重若山岳。
      众人神色动摇。
      玉清影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淡淡的讥诮:“诸位是不是觉得,一个女子有孕在身,就必须依附某个男子?是不是认定,她若身怀异族血脉,就一定是权色交易?”
      她抚着小腹,眼中泛起温柔而坚毅的光:
      “这孩子的父亲,是我以天地为证、三书六礼嫁的夫君。我们在青木川的药神庙前立誓,在三十七户乡亲见证下结发。他如今不在我身边,是因为——”
      她声音微哽,却强撑着不让泪落下:
      “因为我要救北境灵脉,他要回东海取传承之力。我们约好了,待我治好了这片土地,待他有了足够的力量,就来接我们回家。”
      她抬起头,泪光在眼中闪烁,却笑得傲然:
      “所以,我不需要谁来给我‘夫人’的名分,我的孩子也不需要谁来当‘父亲’。我们有彼此,有约定,有要共同奔赴的未来。”
      “至于诸位感知到的寒灵之力——”
      她忽然咬破指尖,一滴鲜血滴落冰面。血珠没有晕开,反而凝成一颗红色的冰晶,晶体内里,隐约可见青色的草木灵光与蓝色的寒灵之力如双鱼般交织游动。
      “这是‘灵脉共鸣血晶’。”风不语失声惊呼,“只有身怀两种以上纯净灵脉、且血脉共鸣达到极致之人才能凝成!这……这证明她体内的寒灵之力,确实是与生俱来的共鸣吸收,而非后天……”
      “而非苟合所得。”玉清影接过了他的话,声音清冷如冰,“诸位现在可明白了?”
      殿内死寂。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那卷冰蚕丝图谱,手指轻抚上面的红线:
      “我母亲用一生隐藏血脉,我师姨用生命封印冰渊,我用清白与名誉换来诸位一丝信任……若这般代价还不够,那这九川——”
      她回头,目光如刀:
      “不救也罢。”
      她抚上小腹,那里微微隆起,在宽松的药师袍下并不明显,但此刻她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我腹中的孩子,是我与心爱之人的骨肉。他将在北境出生,在冰天雪地里长大。但我不会给他任何虚妄的名分——他不是北境王子,不是东海少主,不是任何势力的继承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
      “他是灵脉的孩子。”
      “我以母亲的血脉与灵脉共鸣,在冰渊崩塌时感知到了灵脉深处最后的心跳。那个心跳与这个孩子的心跳,在同一频率上共振。”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某种神圣而坚定的光,“这个孩子,生来就与这片大地相连。他会成为灵脉的守护者,九川的桥梁,而不是任何权柄的棋子。”
      石大长老忽然深深一礼:“地渊,愿尊此子为‘地脉之子’。”
      风不语紧随其后:“天穹,愿以星象为之祝福。”
      炎翎单膝跪地:“南焰,愿以火灵为之守护。”
      敖沧澜怔了怔,躬身:“东海,愿以海灵为之加持。”
      只剩西荒。
      公输墨脸色变幻,最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低头:“西荒……愿承认其身份。”
      “既然信了,那便谈正事。灵脉还剩十个月——诸位且看。”
      图谱上,北境的地脉走向如活物般呈现在丝线上。红色的伤处如溃烂的伤口,蓝色的能量流如衰弱的血脉,黑色的漏点如溃堤的蚁穴。更惊人的是,图谱边缘用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批注:病因推测、治疗方案、药方配伍……
      她抬头看向众人:“图谱显示,北境灵脉还剩——十个月寿命。十个月后,冰渊彻底崩塌,寒气将如海啸般席卷九川。北境首当其冲,但接下来是青木川,是南焰,是西荒……谁也逃不掉。”
      死寂。
      然后是嘈杂的议论。
      “十个月?怎么可能!”
      “玉姑娘可有依据?”
      “若是真的,我们……”
      “安静。”石大长老的黑石手杖重重顿地,声音苍老却威严,“玉姑娘,你可敢以血脉起誓,所言非虚?”
      玉清影咬破指尖,一滴血珠落在图谱上。
      血珠渗入丝线,图谱上的红色伤处骤然亮起,发出哀鸣般的嗡鸣。同时,她小腹处也亮起微弱的青光——那是胎儿与灵脉共鸣的证明。
      “我以玉家血脉起誓,”她声音清晰,“以腹中胎儿为证——灵脉只剩十个月。若有一字虚言,血脉反噬,母子俱亡。”
      最狠的誓言。
      连公输墨都瞳孔微缩——这个誓言一旦出口,就再无回头路。若灵脉真的在十个月后崩溃,她就算不死,也会血脉枯竭。
      果然,誓言之后,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
      炎翎第一个单膝跪地:“南焰愿全力配合。火灵术师三十人,三日内抵达。”
      风不语躬身:“天穹愿提供星象观测数据,助测算灵脉波动规律。”
      敖沧澜稚嫩的表情带着郑重:“东海可出水利师二十人,鲛人擅控水脉,或有所助。”
      石大长老点头:“地渊出勘探师五十人,对地下脉络最熟。”
      只剩西荒。
      公输墨脸色变幻,最终咬牙:“西荒……愿出机关师四十人,并暂停所有寒铁矿开采。”
      九川联盟,在清明日上午,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初步达成。
      玉清影在阿雅陪同下返回听雪阁。经过西侧长廊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阿雅,你先回去。”
      “姑娘?”
      “有人找我。”玉清影看向长廊尽头的阴影,“对吧,公输先生?”
      阴影中,公输墨缓缓走出,机关戒指在幽蓝冰光下泛着冷光。
      “玉姑娘好敏锐的感知。”
      “是灵脉告诉我的。”玉清影平静道,“您身上的机关,与地脉有微弱共鸣。您站在哪里,哪里就是‘测绘点’。”
      公输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不愧是灵脉继承人。”他顿了顿,“方才殿上,姑娘那番话……是真是假?”
      “句句属实。”
      “包括孩子是‘灵脉之子’?”
      “您若不信,可以等孩子出生后,用西荒的‘地脉共鸣仪’检测。”玉清影直视他,“但我劝您不要——灵脉现在很脆弱,任何外来刺激都可能加速崩溃。”
      公输墨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机关盒:“这是西荒最新研制的‘脉象记录仪’。它不会干扰灵脉,只会记录波动数据。”他将盒子递出,“送给姑娘,算是……西荒的赔礼。”
      玉清影没有接:“条件?”
      “没有条件。”公输墨摇头,“方才殿上,姑娘说得对。灵脉若崩,九川皆覆。西荒再贪婪,也不会蠢到自毁根基。”他苦笑,“只是……有些事,不是我这个少当家能决定的。家兄公输磐,是个疯子。”
      他将机关盒放在冰台上,转身离开。
      玉清影看着那枚黑色盒子,许久,才将它收起。
      回到听雪阁时,天已黄昏。
      拓跋寒等在院中,手里拿着一卷新的羊皮地图。
      “西荒的‘寒铁矿分布图’。”他将地图递给她,“公输墨暗中送来的。上面标注了七十三处矿脉,其中十九处……正好在灵脉漏点上。”
      玉清影展开地图,瞳孔骤缩。
      那些矿脉的位置,与灵脉伤处高度重合。这绝非巧合。
      “西荒开采寒铁三百年,怕是早就把北境地底挖空了。”拓跋寒声音冰冷,“公输墨今天的态度,未必是良心发现,更可能是……西荒已经抽够了,该换种方式榨取价值了。”
      玉清影握紧地图,指节发白。
      “还有一件事。”拓跋寒看着她,“林风在边境的药铺,三天前遭了袭击。”
      她猛地抬头。
      “人没事。”拓跋寒快速说,“但他留了信,说要离开一段时间。信是给你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简朴的信笺,信封上只有两个字:清影。
      玉清影颤抖着手接过,拆开。
      信很短:
      清影:
      药铺被烧,是西荒“墨卫”所为。他们想逼我现身,我不能再留。
      我去归海,取回家族传承。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就回来接你和孩子。
      照顾好自己,等我。
      林风
      信笺角落,画着一朵小小的并蒂莲。
      玉清影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拓跋寒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安慰,也没有催促。
      许久,她擦干眼泪,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暮色中的霜堡,冰墙泛着苍蓝的光。
      而在遥远的东方,归海的某座岛屿上,林惊风跪在祠堂前,面前是九柄悬挂的古剑。
      祠堂最深处,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传来:
      “惊风,你当真要取‘斩龙剑’?”
      “当真。”
      “此剑出鞘,必饮龙血。你是要斩谁?”
      林惊风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光:
      “斩所有……伤害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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