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和》忆独眠

3、第三章：暗影

　　平静。
　　这种久违的感觉，像一层柔软却脆弱的薄膜，包裹着穆韵。从学校到家，短短一段路，她走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慢。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不再是那个蜷缩畏缩的黑团，而是有了模糊的、属于少女的轮廓。
　　母亲穆婵衣紧紧握着她的手，力道依旧很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但穆韵此刻的心思，大半不在母亲身上。她的意识深处，正进行着一场悄无声息却又无比新奇的对话。
　　“曦和，你看到了吗？刚才操场边那棵树上，有只鸟，羽毛是蓝色的，好漂亮。”穆韵在脑海里兴奋地分享着。这些寻常景物，因为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而变得鲜活起来。
　　“看到了。”曦和的回应总是那么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是灰喜鹊，很常见。”
　　“常见吗？可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注意过。”穆韵有些不好意思。过去的她，总是低着头，视线所及只有脚下那片充满恶意和脏污的地面，何曾有心抬头看天，看树，看飞鸟？
　　“以后，你可以慢慢看。”曦和的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种奇妙的“共生”让穆韵沉醉。她不需要开口，心声便能被完全地倾听和理解。曦和就像另一个更强大、更冷静的自己，住在她身体的堡垒里，为她抵挡着外界的风雨。
　　回到家，穆婵衣立刻忙碌起来，准备丰盛的晚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要给她“补补身子”。穆韵被按在餐桌前，碗里堆满了菜肴。她小口吃着，味同嚼蜡，大部分心神依旧沉浸在和曦和的内部交流中。
　　她告诉曦和学校里各种琐事——哪个老师讲课有趣，哪门功课最难，教室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曦和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或者给出简洁的评论。对穆韵来说，这不仅仅是分享，更像是一种迟来的、对正常校园生活的补课，只不过是由她口述，曦和“体验”。
　　“今天……李雯她们没来。”穆韵最终还是没忍住，提起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她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曦和，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脑海中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嗯”字，却让穆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穆婵衣察觉到她的走神，关切地问：“曦和，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
　　“没，没有，很好吃，妈妈。”穆韵连忙低下头，扒了几口饭，掩饰住内心的波澜。
　　饭后，她以“累了想休息”为由，早早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拉上窗帘，将母亲担忧的目光隔绝在外，世界仿佛又只剩下她和曦和。
　　她躺到床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闭上了眼睛。意识像沉入水底，周围现实的嘈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片熟悉的、蔚蓝宁静的精神之海。
　　曦和已经在那里等她，漂浮在海面上，长发如水草般散开。看到穆韵的意识体凝聚，她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这里的她，似乎比在现实世界中通过声音交流时，更加生动具体。
　　“这里真好。”穆韵游到曦和身边，像一尾终于回归水域的鱼，感受着海水温柔的托举，“只有在这里，我才觉得是真正安全的，是活着的。”
　　曦和伸出手，轻轻拂过穆韵意识体虚幻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那就多待一会儿。”
　　两人沉默地漂浮了一会儿，享受着这份独有的静谧。穆韵看着这片被柔和光芒笼罩的无垠海面，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她集中精神，想象着。渐渐地，海面之下，开始有彩色的珊瑚缓慢“生长”出来，一簇簇，形态各异。几条闪烁着银蓝色荧光的小鱼，怯生生地从珊瑚丛中探出头，然后欢快地游弋起来。
　　“你看！”穆韵有些得意地看向曦和，“我可以改变这里！”
　　曦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温柔：“很棒。这是你的世界，你当然可以随心所欲。”
　　得到鼓励，穆韵更加起劲。她想象着更远处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洁白的沙洲，沙洲上甚至出现了一棵棕榈树的虚影。虽然这一切还很简单，很虚幻，像是孩童的涂鸦，但却让这片空间充满了生机，也让穆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创造快乐和掌控感。
　　玩累了，她们并排躺在海面上，看着虽然没有太阳却依然明亮的天穹。
　　“曦和，”穆韵轻声唤道，终于还是将盘旋在心头的疑问问出了口，“李雯她们……是不是你……”
　　她没有说完，但曦和明白她的意思。
　　曦和没有立刻回答，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穆韵，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昨天晚上，你睡得很沉之后。”
　　穆韵的心提了起来。
　　“我借用了一下我们的身体。”曦和的语气轻描淡写，“她们住在哪里，平时喜欢在哪里玩，并不难打听。”
　　穆韵屏住了呼吸。
　　“我找了几个麻袋。”曦和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枯燥的说明书，“在她们各自回家的路上，或者小区没什么人的角落。套上去，打一顿。没伤骨头，但足够她们疼上几天，没脸见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曦和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套麻袋”、“打一顿”这样的字眼，穆韵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起，混杂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和深深的恐惧。
　　曦和……她真的去做了。用暴力，为她报了仇。
　　“害怕了？”曦和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颤抖，靠近了一些，她们的意识体几乎要贴在一起。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她们那样对你的时候，可曾有过一丝手软？疼痛、羞辱、恐惧……她们加诸在你身上的一切，我只是让她们也亲身体验一下，这很公平。”
　　穆韵说不出话。她想起了手背被碾压的剧痛，想起了剪刀冰凉的触感，想起了那些不堪入目的录像镜头……是的，她恨，她无数次在梦里希望她们遭到报应。
　　可是，当报应以这种直接、血腥、以牙还牙的方式降临，并且是由“另一个自己”亲手执行时，那种冲击是巨大的。
　　“我……”穆韵的声音在意识里发颤，“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我会真的去做？”曦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这宁静的海面上显得有些突兀，“穆韵，你要记住。忍耐和善良，只会让欺辱者变本加厉。有时候，恐惧是比道理更有效的语言。从今天起，她们再想动你之前，会先想起昨晚的疼痛。这，就是我给你带来的平静。”
　　穆韵沉默了。她无法反驳曦和的话。今天的校园生活，就是最好的证明。那看似反常的平静，底下流淌的，是曦和用暴力镇压下来的恐惧。
　　是曦和，用阴影般的手段，为她短暂地争夺到了一小片可以喘息的“光明的假象”。
　　“谢谢你，曦和。”最终，穆韵轻声说。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无论手段如何，结果是曦和保护了她。她无法、也不想去谴责这唯一愿意为她挺身而出的“人”。
　　曦和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穆韵意识体的手，虽然只是虚幻的触感，却传递过来一种坚定的力量。“不用谢。我说过，你的痛苦，我来承受。你的仇恨，我来清算。你只需要……试着像今天一样，去看看那只蓝色的鸟，就好。”
　　这一刻，穆韵心中那点因暴力而产生的寒意，被一种更为汹涌的、混杂着依赖、感激和某种难以定义的情感所淹没。她主动靠紧了曦和，仿佛要从这另一个自己身上汲取更多的勇气和温暖。
　　在这个由她们共享的秘密、以及一个不可言说的暴力行为所构筑的同盟里，两人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甚至带上了一丝共犯般的羁绊。
　　现实世界中，卧室床上的穆韵，在睡梦中微微蜷缩起身体，嘴角却无意识地，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安宁的弧度。
　　窗外，夜色深沉。无人知晓，在这具看似柔弱无助的少女躯壳内，一个暗影守护者已经苏醒，并为了守护那点微光，不惜让自己的双手，率先沾染了黑暗。而这黑暗，又将把她们的未来，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