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和》忆独眠

2、第二章：微光

　　穆韵是在一种奇异的感觉中醒来的。
　　没有预想中全身撕裂般的疼痛，也没有记忆中冰冷的水泥地触感。她仿佛漂浮在温暖的水里，又像是被柔软的云絮包裹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宁笼罩着她。
　　她缓缓地“睁开”眼——如果这种内在的感知也能被称为“睁眼”的话。眼前不是卧室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平静无波的海面。海水是一种极其透澈的蔚蓝，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与同样澄净的天空相接。没有太阳，但整个世界都散发着一种柔和而明亮的光。
　　没有风，海面却轻轻荡漾着，托着她的身体，像母亲的摇篮。
　　这里是哪里？
　　她试图移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没有实体。她只是一个意识，存在于这片奇异的宁静之海中。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她旁边缓缓凝聚。
　　长发，白皙的皮肤，纤细的轮廓……那身影越来越清晰，最终变得和她一模一样，就像在照一面无比真实的镜子。
　　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声音”！
　　穆韵的意识波动了一下，既好奇，又带着一丝本能的畏惧。那个“她”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带着一种穆韵从未有过的、近乎慵懒的笃定。
　　“你醒了。”“她”开口，声音和昨晚听到的一样，清澈而稳定，在这片寂静的海上格外清晰。
　　“你……你是谁？”穆韵在意识里问道，声音带着迟疑的震颤。
　　“我？”另一个她微微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另一个你？在你需要的时候，被你呼唤出来的那个部分。”
　　另一个……我？
　　这个说法让穆韵感到困惑，却又奇异地能够接受。如果不是自己，又有谁能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的意识深处？
　　“昨天……是你在说话？是你让那些声音消失的？”穆韵追问，带着一丝感激和期盼。
　　“嗯。”她点点头，“她们太吵了。以后，不会让她们再吵到你了。”
　　这句简单的承诺，让穆韵的意识感受到一股暖流。从未有人对她说过“保护”，从未有人将她从绝望的边缘拉回来。
　　“谢谢你……”穆韵轻声说，然后犹豫了一下，“我该怎么称呼你？我不能一直叫‘你’或者‘另一个我’。”
　　另一个她环顾了一下这片蔚蓝的世界，目光似乎有些悠远：“名字？我不需要名字。我只是你的一部分。”
　　“不，你需要一个名字。”穆韵的语气难得地坚定起来，“你是独立的，你是……我的希望。”
　　希望……穆韵的意识中浮现出母亲偶尔会呼唤的那个小名，那个承载着美好祝愿，却与现实如此割裂的名字。
　　“曦和……”穆韵轻声说，仿佛在品尝这两个字的韵味，“你就叫‘曦和’，好不好？是阳光的意思。妈妈说过，曦和是带来光明的神祇……你就像昨天黑暗里突然出现的光。”
　　叫“曦和”的少女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比刚才真切许多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她身上那种疏离的淡漠，变得生动而温暖，仿佛真的带来了阳光。
　　“曦和……很好听。”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穆韵，“那以后，我就是你的曦和。”
　　命名仪式完成，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隔阂似乎消融了不少。她们静静地漂浮在海面上，感受着这份前所未有的宁静。穆韵贪婪地享受着这种没有恐惧、没有疼痛、没有嘲讽的时刻。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下海水的轻柔波动，像是最温柔的抚慰。
　　“这里真美。”穆韵感叹，“是我的梦吗？”
　　“你可以把它当成我们的世界。”曦和说，“只属于我们两个的世界。当外面让你无法忍受的时候，就到这里来。”
　　我们的世界……只属于我们。这几个字让穆韵的心尖颤抖了一下，一种酸涩的甜蜜涌了上来。她终于，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
　　现实世界的时间在流逝。穆韵感受到一种牵引力，意识开始从这片宁静之海抽离。
　　“该回去了。”曦和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别怕，我会和你一起。”
　　穆韵的意识重新沉入黑暗，然后，她感觉到了身体的重量，感觉到了柔软床铺的触感，闻到了消毒药水和淡淡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她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卧室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只有边缘缝隙透进一些微弱的天光，提示着此刻已是清晨。身体各处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现，但奇怪的是，并没有记忆中那么难以忍受，仿佛隔着一层柔软的纱布，痛感变得迟钝而遥远。
　　她尝试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臂。身体虽然僵硬酸痛，但确实听从了她的指挥。
　　这时，一个清晰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是曦和：“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穆韵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但她立刻意识到这是曦和在和她说话。她尝试着在脑海里回应：“还好……就是身上很疼。是你在跟我说话吗？”
　　“嗯。”曦和的回应很简单，“这样沟通更方便。不用担心，别人听不见。”
　　这种奇妙的体验冲淡了身体的不适和醒来的茫然。穆韵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妈妈大概一夜没睡好，此刻可能在外间休息，或者去准备早餐了。
　　她看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缕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昨天发生的可怕事情一幕幕地回放，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们……会不会还在学校等我？”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有我在。”曦和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我会保护你。而且，她们今天未必敢来。”
　　未必敢来？为什么？穆韵心里疑惑，但曦和没有再多解释。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穆婵衣端着一杯温水和几片药走了进来。她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脸色憔悴，但看到穆韵睁着眼睛，立刻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曦和，你醒了？太好了。身上还疼吗？来，先把药吃了。”她坐到床边，动作轻柔地扶起穆韵，将水杯递到她嘴边，眼神里充满了近乎贪婪的关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又夹杂着深深的后怕。
　　穆韵就着妈妈的手吃了药，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舒适。她低着头，不敢看妈妈的眼睛，小声说：“妈妈……我……我今天能不能不去学校？”
　　穆婵衣抚摸她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眼神暗了暗，但语气依旧温和：“傻孩子，怎么能不去学校呢？落下功课怎么办？别担心，妈妈今天会送你去，也会跟你们老师好好谈谈！绝不会让那些人白白欺负你！”
　　穆韵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妈妈的“谈谈”往往意味着更激烈的冲突，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但她不敢反驳，只能微弱地点了点头。
　　在妈妈的监督下，她洗漱，换上了干净完整的校服。每做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身上的伤，让她不时倒吸冷气。穆婵衣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眼神愈发阴沉。
　　出门前，穆婵衣紧紧抓住穆韵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曦和，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告诉妈妈！你是妈妈唯一的宝贝，妈妈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任何人都不行！”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偏执的强调。
　　穆韵被妈妈眼中一闪而过的疯狂吓到，只能讷讷地点头。
　　去学校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越靠近学校大门，穆韵的呼吸就越发急促，脸色也越发苍白。她习惯性地低下头，缩起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穆韵，”曦和的声音适时响起，驱散了一些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慌，“抬头，挺直背。”
　　穆韵下意识地照做了。虽然动作僵硬，但确实不再像以前那样佝偻。
　　“你在害怕？”曦和问。
　　“……嗯。”穆韵在脑海里回应，声音带着哭腔，“我害怕看到她们……害怕她们又……”
　　“不用担心。”曦和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说了，我会保护好你。她们如果敢再来，我会让她们付出比昨天惨痛十倍的代价。”
　　这话语中的冷意让穆韵打了个寒颤，但奇异的是，也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有人站在她这边，有人愿意为了她而变得强硬甚至……凶狠。
　　“好……我相信你。”穆韵轻声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校门。
　　一路走到教室门口，预想中的指指点点和嘲讽并没有立刻出现。偶尔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也带着一种奇怪的审视和……忌惮？穆韵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鼓起勇气，推开了教室的门。
　　预想中的一盆冷水没有泼下来，也没有瞬间响起的哄笑。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同学，看到她进来，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窃窃私语声响起，但不再是以前那种毫不掩饰的恶意，反而带着某种……猜测和不安。
　　穆韵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桌子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那些用刀片刻画的“贱人”、“骚货”、“去死”等污言秽语虽然无法完全消除，痕迹却淡了很多。椅子上也没有了那些黏糊糊的不明液体，反而铺上了一张干净的、显然是新买的坐垫。
　　她茫然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看什么看？快上课了！”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响起，是平时跟在李雯身边的一个女生，她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穆韵，说完就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穆韵僵硬地坐下，心怦怦直跳。这反常的一切让她更加不安。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抱着试卷走进来，习惯性地用严厉的目光扫视全班，在看到穆韵时，目光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但破天荒地没有说出任何指责的话，只是清了清嗓子：“今天随堂测验，把书都收起来。”
　　试卷发下来，穆韵握着笔，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偷偷环顾四周。
　　李雯的座位是空的。
　　不仅李雯，平时总是跟她形影不离、参与霸凌最积极的那两三个女生的座位，也都是空的。
　　请假了？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是巧合吗？
　　她想起曦和早上那句“她们今天未必敢来”，以及那句充满冷意的“会让她们付出代价”。一个不可思议的、让她心惊肉跳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
　　难道……
　　“别分心。”曦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打断她的思绪，“先考试。”
　　穆韵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试卷上。虽然依旧难以集中精神，但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没有嘲笑、没有砸向她的纸团、没有故意踢她凳子的干扰下，度过的一整堂课。
　　下课铃响，老师收走试卷。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去操场上活动。没有人来招惹穆韵，甚至没有人靠近她所在的这个角落。她就像被无形地隔离了起来，但这种隔离，不同于以往的排斥，更像是一种……敬畏下的疏远。
　　穆韵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有些恍惚。这一切，平静得不像真的。
　　“曦和，”她在心里轻声问，带着难以置信的期待，“今天……今天怎么会……”
　　“我说了，”曦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慵懒的满意，“有我在。”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穆韵几乎可以肯定，这反常的平静，一定和曦和有关，和昨天夜里，她承诺的“报仇”有关。
　　她们……到底怎么了？
　　但这个疑问，很快被一种巨大的、从未体验过的轻松感冲淡了。不管怎么样，今天是安全的。没有打骂，没有羞辱，可以安静地呼吸，可以看着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
　　对她而言，这已经是如同神迹般的美好一天了。
　　放学铃声响起，穆韵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第一次没有像逃离地狱一样飞奔出校门，而是慢慢地走着，甚至鼓起勇气，微微抬起了头。
　　校门口，穆婵衣早已等在那里，脸上带着焦灼。当看到穆韵完好无损、甚至表情比早上出门时轻松一些地走出来时，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来。
　　“曦和，怎么样？她们有没有再欺负你？”她急切地抓住女儿的胳膊，上下打量着。
　　穆韵看着妈妈关切中带着偏执的眼神，又想起教室里空着的座位和同学们异样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
　　“没有……妈妈。今天……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