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熹灵

3、逃跑 父亲猜到前

　　马车里，青衣男子斜倚坐榻，展开的折扇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含着春水的桃花笑眼。
　　是牧辰。
　　只听他悠悠开口：“昨天姑娘说，若有缘再见便告诉我名字，唉——你去哪儿，我，牧辰，就是昨晚被你喂了糖，骗我是毒药，最后给我的解药是一张纸条的那位。”
　　他的扇子扇得快了起来，“对了对了，那纸上写着‘若留他人一线，便为己身解药’，姑娘都忘了吗？”
　　白辰一心去救姐姐，哪有心思和他纠缠，刚才她没反应过来就被丢上了车，现在回过神，转身便要跳下车。
　　眼前出现一只拿着扇子的手拦住了她的去路，她面无表情地抬手把扇子扒下去，“让开，我姐被抓了，我要回去和大家一起想办法救她出来。”
　　“不会是昨天那位吧？令姐事挺多啊。”
　　白辰不理他，伸手打开门，结果门前被护卫一动不动拦住，“让开！”
　　牧辰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她出了何事？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她被人诬告私藏通缉犯，此刻她怕是在牢里待着呢。”白辰话音未落，肩头被一只手扣住，被迫转了回去。
　　牧辰盯着她，笑意不变，“你家在哪儿，我派人去通知。”
　　白辰抬眸瞥了牧辰一眼，抿唇不答，瞅准空隙溜下马车，自己跑了。
　　于她而言，牧辰从始至终都是个古怪的人，把家里的位置告诉这种危险的人？怎么可能。况且，他为何要帮自己？想要什么？不管怎样，白辰认为告诉他都不是明智之举。
　　对于白辰的反应，牧辰并不意外，只摇头轻笑道：“哎呀，还是没问到名字呢。”
　　接着他收敛笑意，对外吩咐道：“去衙门。”路上牧辰眼神冰冷，为防止那个村姑禁不住拷问吐出顾烨信息，他需先一步下手，永绝后患。
　　另一边，黑暗阴冷的牢房被一点暖黄的光照亮，白星抬头，看清来人是归云里的郑叔叔后，唤了一声：“郑叔”。
　　郑江开口道：“孩子，你受苦了，我知道后已经叫人通知你父亲了，别担心。”
　　白星点点头，“谢谢郑叔叔，不过衙门为什么抓我啊？”
　　郑江叹了口气，“我听同僚说，你从山上被救下来后，尤金便来告发你私藏逆贼。”
　　白星又问：“所以……衙门仅凭尤金一面之词，连证据都没有，就抓了我？”
　　郑江宽慰道：“你别太担心，大家都知道你是冤枉的，不会为难你。”
　　白星点点头。原来只是诬告，那就简单多了，想到这，白星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又一个衙役过来，看到郑江后拱手，道：“郑兄，尚书大人命我把疑犯白星带至刑室。”
　　闻言郑江神色一变，“怎会动用刑室？我们都知她是冤枉的啊！”
　　那衙役长叹一声，边打开门边低语：“她运气太差了，偏偏撞上了眼下朝廷最重视的案子；偏偏遇上亲赴此地查案的刑部尚书；而尚书大人偏偏又是出了名的‘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郑江还想说什么，衙役摇头，“郑兄，尚书之令不敢违，但我保证，绝不会多伤她一分。”
　　郑江只能深深鞠一躬，“……拜托了。”
　　白星被带到刑室，浓重的铁腥味扑面而来，整个房间都被棕褐色污渍渗入，各种各样的刑拘尽数陈列，一想到等会，屋子里的这些东西可能会用到自己身上，白星浑身颤抖，不敢再往前挪动一步。
　　而那衙役从她背后重重推了一把，白星回头，见几个衙役拿着绳子朝她逼近，白星牙齿打颤，不住后退。
　　带她来的衙役见状又是一声叹息，然后道：“丫头，本来我们也没想这样对你，可尚书大人下了令，我们也没办法了，你别怪我们。”
　　而白辰回到家时，家人早已得知消息，父亲白辉安抚了孩子们，让他们等他回来，他去救白星。
　　衙门口，牧辰的马车停稳他才下车，便见另一辆马车也停在门口，见状他正欲转身离开，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牧尚书，别来无恙。”
　　牧辰脚步一顿，回身行礼，笑容无懈可击，“陈尚书，好久不见。”
　　牧辰抬头，看见了陈栀那张总是无比淡漠的脸。
　　二人略作寒暄，一起走入衙门，前往刑室。
　　刑室里面的景象实在出乎牧辰意料：一名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的女孩昏倒在地，腰臀部的衣服上渗开大片血迹。
　　牧辰怔愣之际，旁边的陈栀温声道：“此处污秽，让牧大人见笑了，只是对于犯人，陈某习惯先上刑、再审问。”
　　“哦？这是何故？”牧辰又恢复了往日的状态，他以扇掩鼻，似是嫌恶，但眼中仍荡漾着笑意。
　　陈栀抬手示意，一名衙役端着一盆盐水进来，尽数泼到少女身上。
　　“啊——！”白星瞬间被疼醒，整张脸因痛苦扭曲，整个人在地上挣扎，她想爬起，但一使劲又带到臀部伤口，最终又倒在地上。
　　陈栀向牧辰做出个“请”的手势，语调平和，似叙平常事：“普通人受刑后，意志坍塌，精神恍惚，情绪崩溃，便无力编造什么。届时，问什么，他们都会老实回答。”
　　陈栀说这话的时候，依旧一副温润谦和的模样，让牧辰内心反胃，而表面他却朝陈栀颔首，称赞道：“陈大人高明。”
　　二人于审讯室坐定，身后衙役也把白星拖来，一松手，白星如破布一样趴在地上，不会动也不会喊叫，只不断小声啜泣。
　　看着白星的样子，牧辰心下一沉：顾烨啊顾烨，这次我怕是护不住你了。
　　身后衙役见白星这样子，上前朝她踹了一脚，呵斥道：“大胆，见了二位尚书还不行礼，你还想被罚吗！”
　　闻声白星一抖，匍匐着磕了三个响头，颤抖的声音里满是惊恐，“见过二位大人，见过二位大人，求大人开恩，别让他们罚我了。”
　　上面陈栀温柔的声音传来：“你若如实招来，本官自然不会罚你。你叫什么名字，昨天在山上干什么。”
　　“白星，我叫白星，昨天照旧去山上采药。”
　　听到“白星”二字，牧辰瞥了白星一眼，感觉有点面熟，再一细想，他算是知道顾烨为什么放过这丫头了，这不当年一天跟着顾烨的小尾巴嘛！
　　想到这他看向陈栀，见陈栀扫了一眼白星颈部，见没什么饰品，才转移视线继续问道：“你在山上看到了什么？”
　　“尸体！”白星连忙回答，见陈栀没反应，又哭道：“大人，我说的是真的，山上真的有好多好多尸体，求您相信我……”
　　后续陈栀又问了关于嫌疑犯的问题，白星始终以一副处于崩溃边缘、神色癫狂、泪水横流的样子回答的问题。
　　因此问题她也答得颠三倒四，还一惊一乍的，只要有风吹草动，她就哭着喊着求饶命，整个审讯其实并不困难，但白星实在是太烦了，可每次牧辰看向陈栀，发现对方还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没有一丝变化，深不见底、难以捉摸。
　　因为衙门没掌握什么信息，审讯重点就是看白星回答有没有漏洞，最后审讯的结果和陈栀知道的并无出入：白星上山采药遇到尸体受到惊吓昏厥，晚上才被家人寻回，第二天醒了去镇上拿药换钱，结果被自己拒绝过的男子诬告，进了监狱，全程没有见过通缉犯。
　　审讯结束，白星又被衙役拖了下去，而陈栀端坐于案前，手拿记录，反复比对揣摩着白星证词，与先前归云里众人的口供。
　　而一旁的牧辰表面虽没变化，心里却乐开花了，心里一个劲地夸顾烨把银项圈拿走，是心细谨慎；夸白星短短两天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还能在陈栀面前蒙混过关没供出顾烨，是虎父无犬女。
　　等了半晌，牧辰道：“陈大人，我看这审讯也审讯完了，供词你也检查过几遍了，不如稍作歇息？”
　　闻言陈栀收好供词，和牧辰一起出衙门。
　　门外，恰好碰到被衙役拖出来的白星，和一个连忙过来搀扶白星的男子，只见白星强撑笑容，伸手拍了拍男子的手臂，示意对方自己没事。
　　待牧辰和陈栀看清那男子面容，皆神色一凝，牧辰还没反应，陈栀就率先走了过去。
　　陈栀走到男子身边，恭恭敬敬作揖后，才道：“丞相，陈栀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
　　白辉看向陈栀，淡淡一笑，“白某如今只是一山野村夫，还望陈大人不要折煞白某。”
　　另一边牧辰连忙跟着跑过来，隔开了陈栀和白辉，然后笑道：“白叔，是我，牧辰。真是好久不见，您不知道，您走后，家父至今都还念叨起您呢。”
　　陈栀眼神幽深地盯着白星，道：“方才审讯时，鄙人便觉得姑娘名字耳熟，没想到真是二小姐。”
　　白星看到陈栀不自觉抖了一下，躲到自己父亲背后，才颤颤巍巍道：“民女见过二位大人。”
　　因为牧辰旁边搅局，白辉和两人聊了几句便背着白星走了，陈栀也未有动作。
　　等白辉带着白星回到家，立刻沉声道：“除了月儿去给星儿上药，其他人立刻收拾东西，收好我们马上走！”
　　妻子齐佳愕然：“这是怎么了？”
　　白辉神色凝重，“陈栀来了。”
　　在白家收东西之时，牧辰优哉游哉地拉着陈栀在乡间转悠，不断展示他作为礼部尚书、世家之子的风雅见识，直到夜幕降临，陈栀才得以脱身，吩咐下属去抓白家人。
　　他此番前来查案，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老天眷顾，竟然让他遇到了前丞相白辉。
　　当年白辉与反贼顾家交往甚密，更是因为与太后不对付才辞官归隐，若是能捉住白辉一家，他不仅无过，还会让太后大悦。
　　“大……大人。”不久下属仓惶回报。
　　陈栀抬眼，“人呢？”
　　手下颤巍巍道：“我们去到归云里才发现，白家早已人去楼空了。”
　　陈栀神色不变，轻轻吹了吹茶盏中的热气，“追。”
　　“是！”
　　待手下走后，陈栀缓步至窗前，望向浓稠夜色。
　　白辉跑了，在他意料之中，若连这点都预料不到，才是枉为前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