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番外 东风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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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空山的山间已经不寂寞了。
“潭碧容月影，溪清映花容。
身轻栖云上，耳畔落鸟音。
池中岁月长，不若与君行。”
烛雪小小声地哼着歌，怕惊着了春日里闲睡着的鸟兽山石。
还是有小小的松鼠被他惊起，钻到浓绿的树海深处去了。
一道道载着草叶的清澈小水流，在足下盘绕来去。路过的几个小潭子，也变幻了好几种颜色。
青青翠翠的大小草团儿，踩上去吱嘎吱嘎地叫。
一条被林间的小动物们踩出来的野道儿，曲曲折折隐进了林子的深处。
烛雪抬手拂开了打在面颊上的花枝，捏了空中一只小小的蝴蝶，放到鼻子尖儿闻了闻。
那味道……果真是没味道，又似乎，带了淡淡地花香了。
桃花香，梨花香。
鸟儿的身上，总是带着那枝头的青涩，和花儿的芬芳。
但这些又与那些不同，那些又与那只青鸟身上的味道不同，他身上的味道更清凜，更沉郁些。
烛雪走了好半天了，这林子的小路果真没有洗玉池的水波来的温柔，凹凸的小石子儿，时而硌痛了烛雪的赤脚。
要是那时候，留下时青羽给他穿的那双小白靴子就好了。
路遇的月亮谷闲人，只是看不过去，随手幻出了一件素色长衫给他。
不知道还要走多久，那唐小夜说，只要顺着这小小的野路，走到了最高的山巅，就是青鸟的家。
可那山巅还隐没在目所不及的飘渺云端。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脚，啊，踩在地面上的人的脚。
细白的脚踝往上，小腿肚子后面散着几块刚刚结起来的小痂，泛着闹心的轻微痒痛。
月亮谷的唐小夜怎么说来着，鹿角果算什么？他得意洋洋地伸出三根指头在烛雪眼前晃了晃，细长的眼睛眨眨，你看，三片鱼鳞，换三旬的腿脚，多么值。
是烛雪自己硬生生掰下尾巴下面那几枚金鳞的，他想若是坏了正面的样子，兴许那只青鸟便会不认得他了，那该如何。
额头上的细汗还没退下去，沙岸上也只积了两个小小的血洼，得了金鳞的唐小夜便扬长而去了，只扔了颗黑不溜秋的药丸子给他。
烛雪想也未想，便靠在沙岸上，吞了下去。
他有几个冬天没有见到那只青鸟了呢？
幸好又到了春天，他也许是忘记了他，但他可以走去告诉那青鸟，啊，怎么能忘了我。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细矮的幼树换了常绿的高松翠柏，四周的凉意也一层浓过一层，慢慢夜色也一层漫过一层。
走累了的烛雪踡起腿来，坐在犹如软毯一样的草苔上，靠着一株老木，摸了摸空瘪瘪的肚子。
全身都湿嗒嗒的，半路上落了一回雨，所幸时间不长，一会儿便停了。
倒不是嫌湿衣服裹在身上不舒服，只是早春的风还是凉的，一过去，就能惊起一身寒战来。
夜里的小空山没有白日里那般明艳活泼，全剩了远远近近的黑，天高星远，亦能看清如堆纱一般地流云，一枚枚星星散落在上面。
烛雪望着星星，想着那青鸟妖怪的眼睛，也如这般灿亮有神。
等见到了他，一定要仔仔细细多看几遍，烛雪一边想，一边嘴角儿含了笑。
恍然间，眼前好像不是那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是那人被自己亲了一下后，模模糊糊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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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未知道行了多久，只知道日夜交替几轮，才于深寂的夜里，攀到了青鸟崖顶。
山中猎户们都不敢踏进的深林，烛雪只当观景一般，遑论自由来去的异兽。
白日里还有树上的小兽等等捡了仍旧酸涩的小果子，扔到他头发上身上，烛雪只当他们是小小的善意，来者不拒送进了肚子。
每每夜间，便有萤火虫一群群结成的小小光团，绕在他四周来去，小灯一般散开光晕。
烛雪为报答他们引路，就轻轻吟唱，声音压得低低，只能传到耳畔一般。
他知道那些白天摘了果子的林间小兽，或者都沉沉入了梦乡。
如他一样，常常做了一些不想被打扰的梦。
可霎时间亮了起来。
那座莹莹生光的剔透浮阁，便是青鸟的家么？
白羽抱了团，蓬蓬松松，仿如浮云，托起一幢幢精巧的建木殿堂屋宇，错杂繁复的楼阁间，是盘旋交杂的栈道行廊，你达我往，井井有条。廊檐下垂着各色琉璃灯盏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轻响。
漫天的星辰，犹如灯火般，四散点缀在浮城的四周。
一座轻忽飘渺地似乎一阵微风，就可以吹走的浮城呀。
“时青羽，时青羽！”烛雪在心里有些着急，不由得便大声地喊了出来。
果真惊飞了些什么。
那被惊飞了些的什么很快地便落到了烛雪的面前。
烛雪面前的羽人并未收回雪白的羽翼，一边扑扇着一边问烛雪，“你是谁，你来找谁，为什么直呼我家主人的名字？”
“我是烛雪，我来找他。”烛雪攥着自己的袖口，昂着头说。
羽人默默看了他一会，似乎在心里描摹识记他的样子。
烛雪后来想想，似乎这时候，都要给通报的家仆，塞上一两锭金银，于是便摊开了手掌，掌心里放了一片金贝壳递给他。
那羽人也不接，之皱着眉头对他说：“你等等，我去问问主人。”
便拍拍翅膀，回头飞走了。
青色的身影落进他的眼睛里的时候，烛雪只觉得自己的双眼热乎乎，酸胀胀的。
整个儿人要被委屈撑破了。却一下子扎进那个人的怀里。
“怎么了？”那人问，烛雪不知道是不是泪水都憋着流进了耳朵里，让他的声音都轻飘飘的。“这么晚才来。”
烛雪吸了吸鼻子，在他怀里拱了拱。本来想问，你怎么都不回来，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只是偷偷将鼻涕毫无顾忌地蹭在了他的衣襟上。
“扑拉”一声，烛雪觉得疲累的双足，终是再次离开了地面。
“你的……”那人斟酌了一会儿，才缓缓问他，“尾巴呢？”
旁边端着茶盘的小姑娘也垂了长睫毛，顺着那人的话音儿，将眼光放到了烛雪那一双赤脚上。
也不知裹了几层泥，还有赤褐色的碎叶子，几只被小虫子叮出来的包，红通通的。
刚刚那人将他抱进来，就放在铺着软绵绵大垫子的竹榻上，一下子，跟陷进他睡觉的那只大蚌一样。
就快睡着了。
烛雪不由自主缩了缩自己的脚，又想起来软绵绵跟云彩一样的白垫子，便把脚又向外伸了一伸，垂在半空，稍稍踡了踡脚趾。
脚底心的小伤口们，实在是微微有些痒。
“唐小夜给了药，说吃了就有腿，管三旬。”烛雪视线舍不得离开唐小夜，匆匆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时青羽……”他轻轻地又叫了一声，像只叫唤着主人的小猫儿。
“哎……时青羽坐到他的身边，用指头尖顺了顺烛雪一头被风雨折腾地乱腾腾的头发。
“走了多久？”
“老爷儿升了又降，我也数不清，没关系。”烛雪想了想，吸了吸鼻子，似乎那些涨起来的委屈，都成洗玉池红头鲤鱼吹出的小泡儿，“啪”就没了。
“脚疼不疼？”
烛雪蹭到时青羽怀里，闻他的味道，蹭他一身尘土。
“不疼。”他想了想，“比那鹿角果子味道可好受多了，是不是你去找的鲛人果，也有那么难吃呐？”
“……”时青羽不说话了，突然俯下身，将他揽起来，打横就抱在了身前。
洗去了一身疲惫，时青羽也看见了烛雪小腿肚子后面那深深的疤痕。
像几颗小栗子那样的颜色大小，点在雪白的小腿肚子上。
“难看么？”烛雪摸了摸那里，“三四年的，就又回来了。”
烛雪见时青羽还是皱着眉头，就将鼻尖去够他的鼻尖，互相点了一点，心满意足地笑了。
时青羽却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整个头都埋进了他的肩膀上。
“时青羽……”烛雪也紧紧回抱住他，有点儿忐忑地问，“你，想我了没？”
“……”时青羽闷闷地，并未回话。
崖顶的风也不烈，从银红的窗纱里透进来，抚着床帐出了涟漪。
仿佛洗玉池上的那些一样温柔。
风也吹着床头小几上一个小小的泥人儿，像是也把她的裙子吹出了褶皱。
“对不起。”烛雪在时青羽耳边说。
“……”时青羽一震。
“这么晚才来找你，”烛雪也将脸深深埋进时青羽的颈侧，“你也好想我吧。”
“……”
“说好了，”烛雪眼角儿酸酸热热，“就算是我尾巴变出来了，你也不能丢下我，嫌弃我。我找了那么多鸟儿帮我捎消息，它们都没找到你，青鸟崖太高了。”
烛雪努力说了这么多话，实在有些困了。“你住地太高，东风都找不到你的家。”
“……”
“我可以等，等你找到了鲛人果，再回家看看。”
“……”
“我想在你身边。你给我一只小小的澡盆，就够了。”烛雪心儿突突跳着，小心翼翼说着。
“……”
静了好一会儿。
“澡盆就够了？”时青羽低低问。
“够了够了。”烛雪赶忙说，困意都要顺着他的睫毛淌下来了。
虽为春末，青鸟崖顶还是有些凉意呀。
他轻轻甩了甩手，廊檐下的琉璃灯就熄灭了大半，像一明一灭的星星挂在半天空了。
“啪沙。”
柔软而宽大的羽翼，将他和已经睡熟的那人都包裹了起来。
有轻细的羽毛掉下来，拂过那人疲惫的脸，和犹在欢喜一般的睡颜。
凉凉的吻，混着微微的叹息，好像轻而随意的风一样，落在了那人的额头上。
东风为你故，怎不到君心。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番外 东风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