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番外 落雪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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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人，一半是鱼，没了那个洗玉池的鲛人。
没有连族人都未见过的烛雪。
剧痛过后，烛雪连动也动不了，只觉得冰面愈发凉起来，他从未觉得冰面有这般冰冷的。
烛雪眨了眨眼睛。
时青羽在不在？他一言不发便昏了过去，他生不生气？
“烛雪，你若再不起，便赶不上灯会了。”
烛雪听见那人在耳畔的声音，还是那股幽幽的香气，羽翼上，怀抱里都有。
烛雪猛然睁开眼，便见着了时青羽的盈盈笑意。
什么不对呢？
烛雪向下望去……
雪白的脚，突出的脚踝，因为凉意而有些紧张踡起的脚趾。
再向上看，那是——腿！
“鹿角果只有两个时辰的效用，你若不急些，我们便赶不上了。等你的鱼尾巴出来，你就后悔。”
时青羽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抱起来，伸手幻了一件白色的袍子来，给他披上。
烛雪低着头看，袍角下面，仍旧是那两只畏寒的脚，青青白白的颜色。
然后他见时青羽蹲了下来，将他的脚踝握住，把他的一只脚温柔地放进小小的白靴子里面，白色的靴子绣着金色的云纹，流转盘绕的金色，有些像他的鱼尾。
时青羽摆弄完烛雪的赤脚，抬了头向他看过来，唇角微微翘起，似乎满意有余。
烛雪倏然间忆起他那时坐在冰面上，仰了头看他，有些惊恐有些害怕。
这时候，偏偏是他低头看他，时移事易，心儿慌慌的悸动，却丝毫未变。
后来时青羽带着烛雪到了双龙镇，到了青石街。
水粉莲花骨朵儿半开半闭，冬日里面灿然而开，沿着青瓦蜿蜒行远。
双龙镇的濳龙，莫非是那青瓦沿上曲曲折折的莲灯么？
仰头看艳红的金鱼肿着眼泡儿，走马灯旋转着戏文里面的岁月，金刀铁马，或者儿女情长，都轻轻闪烁着。小巧忐忑的烛焰，北风里幽然摇摆。
时青羽给他讲过好多故事，那故事不像母亲所讲，多发生在深水里面，带着潮气。
那是些充满了干燥气息的故事和传说，有的还有香气，比如热腾腾的香喷喷包子，有的却美而悲伤，比如被压在塔底下的白蛇和来救她的青蛇。
更多的是那些琐琐碎碎，双龙镇上斩妖除魔的白虎，醉里来去的狐狸，还有个养动物的盲眼小大夫。
泡在香粉里面的青青巷，和有求必应灵验地很的水神庙。
烛雪走地并不轻巧，一会儿小腿便有些酸痛，却舍不得这熙来攘往的夜，来来去去的人。
他在水里，何曾见过这样的天地？
一会儿一只手便伸了过来，牵住了他的，将他行走的难处分了些到自己身上。
烛雪稍稍侧头，恰看见时青羽的侧脸在灯影里面，模模糊糊并不十分清晰，灯上的剪影一转转打在他的脸上，似悲似喜，分不清情绪。
“真好。”烛雪低低地念叨，看着走过他们身边的一对小儿女，娘子将头轻轻搁在丈夫的肩上，夜色里面两个人都要融成一个人。
“啊？”时青羽好像才回神，应着他。
烛雪什么都没说，只是也反手收紧了时青羽的手，默默挨近他身旁。
两人身量相仿，烛雪甚至稍稍高一些，他觉得自己的肩也碰着他的肩，自己的脚步也能赶上他的脚步，一步步踩得那么踏实，真好。
时青羽见他依赖如幼童，不由失笑，举手探探他脸颊，又顺了顺给他束起来的黑发，再问他“冷不冷”。烛雪摇头，转眼间便将视线锁在了远处人圈子中央的猴子身上。
烛雪凑过去，猴子瞧也不瞧他，直勾勾盯着耍猴人手里面那枚小桃子。
哼，你是不知道，一到了春夏，洗玉池周围多少的树荫里面，都潜着猴子，来偷看烛雪金色的鱼尾。
等烛雪在时青羽的催促下，回到洗玉池时候，一盘明月早已经上了中天。
他拿着手里面的红剪纸，金糖人，还有只青瓷的盆子，里面悠游着两只肿眼泡的珍珠头金鱼。
一只风车插在烛雪的衣领后面，无着落地空转着。
时青羽将烛雪放到洗玉池的冰面上。
“你看看，玩疯了吧，两个时辰一到，鱼尾出来，看你怎么回来。”时青羽半玩笑半宠爱地说，似乎烛雪是他豢养的小猫儿，他青色的羽翼上反着月亮的光。
烛雪却没着恼，就着月光一遍一遍来来回回检视着一晚上的收获。
最后抬起头来，挑出一个小小的泥人，递到时青羽面前。“给！像你。”
“哦？”时青羽看着他手里那个小小的人，眼皮跳了一条。面目表情什么的都粗略，眉毛几乎连成一线，背上也没有青色的翅膀，额间自然没有那朵艳丽的青莲，还是时青羽自己掏的荷包，几枚铜钱给烛雪的孩子气磨得淘换的，最最有意思，那是个腰间飞着绸带头上梳着双团子髻的小仙女！
只不过，那小泥人有一身青色的衣衫，长长垂着。
烛雪看他不接，便将那泥人放到嘴边，轻轻亲了一口，理直气壮说：“你看，这是我真正最喜欢的，给你，你还不知足么？”
时青羽愣怔间，望着烛雪那双清澈到犹如洗玉池水的双眼，已经被塞了那个小仙女泥人进怀里。
再回神，眼前就剩个小小的冰洞。
那小鲛人，定是已经回了自己的蚌壳子里面，数那一件件不是宝贝的宝贝。
时青羽抬手揉了揉眉间，他还未来得及告诉那急躁躁爱害羞的小鲛人，剪纸风车还有描梅花的纸伞，遇着了水，明儿早上不都裹成一团。
他回了神，将那小仙女就这月光看了一看，才发现那青色衣衫下，赫然是条半露的鱼尾。
时青羽胸中不由一震，将那小泥人塞进怀里，展开羽翼，向着小空山深处飞去了。
再后来，烛雪就像发现了新的玩乐，爱磨着时青羽，要那酸呼呼的鹿角果。
时青羽却不时常来了，来了也只是逗着烛雪弹琴，与他一起戏耍捞到手心的小小水母，看那小小的桃花水母生气，真憋成一只只小小的桃花瓣。
实在被烛雪磨不过，便拿出果子来，给他吞下去。
烛雪虽不喜欢那食果子钻心蚀骨的剧痛，却偏爱那小空山下一日复一日平凡的青石街，能走在时青羽身边，与他握着手，或者与他对坐，坐在回清河边的小画舫里面喝碗宽一些的水酒。
小画舫里面该有美人，时青羽却不喜欢，也不要那些美人来陪，只是就着窗子，看外面来往的人群。
偶有人经过，他的手便一震，杯子里面的水酒便轻轻一震，溅了几滴在袖子上。
“怎么？”
烛雪顺着他目光寻过去，一位高峻挺拔的小公子，闲庭信步踱过去，偏偏，肩上扛了一面幌子，写着四个字。他后面，牵着位背着药箱眉眼从顺的年轻人，来往的人有何不小心的冲撞，都被前面那白衣小公子不落痕迹挡了去。
烛雪不太识字，也不算什么都不认识，“斩妖除魔”。
烛雪心里一惊，抬起手来，就覆在对面那人的手上，紧紧握着，说：“你怕？”
时青羽被他捏的回神，把手里的酒放回桌上，盯着烛雪认真的眸子，斂了心里汹涌的水波，笑：“我有什么好怕？”
“那人，斩妖除魔。”烛雪定定瞅着时青羽的脸，满眼的坚定，满眼的迫切，“你是青鸟妖。”
时青羽霎时间觉得噎在胸中的大石被他一句翘起了五六分，哭笑不得，便回他：“你不也是鱼妖？”
烛雪不以为意，仍旧握着时青羽修长的手指，“我挡着你，护着你！”
时青羽胸中一震，抽回被烛雪握着的手，捂在自己的胸口上，轻轻揉着。
被砸了一下，有些痛，比方才那来得还沉还重。
烛雪着急地站了起来，就要扑到时青羽身上，手伸了出去，又慢慢狠狠收了回来，怕他反感般手足无措，满心是赌咒发誓的惶急。
时青羽却趴在了那小酒桌上，肩膀轻震，散在背后的黑发也轻轻地震，如同微风掠过的水波，好一会儿才传出一句话来：“一言为定。”
雪前前后后落了一场又一场。
旧的还没消散干净，新的便就扑将上来，摞地跟糖糕一样。
也有被重重地雪压垮的树枝，低低就要触到冰面，最后承不住落雪的分量，“咔吧”一声掉下来。
几日，就掉了一簇簇的枯枝。
有些林间的小兽喜欢着树枝，不怕滑倒，溜到冰面上去抱那些小树枝。
也有小鸟落下来，衔地上的着小枯枝。
可是烛雪，却没见着那只天底下最美的鸟。
烛雪望着下过雪的灰蓝天际，等着那抹世间最瑰丽的蓝掉进他的眼帘。
难道是被那“斩妖除魔”收走了？
啊，他不是要保护他么？
可是，他并不能去见他，鲛人的世界在水里，鸟儿的世界在天空里面。
烛雪看着自己金色的尾巴，上面闪着淡淡光泽的鳞片，实足有些不甘，有些寂寞。
常常被母亲夸赞，被生灵艳羡的鱼尾，真不如能走在他身边的双腿。虽然时常酸软，却比这华而不实的鱼尾有用地多。
烛雪想起了时青羽的眉眼，时青羽的琴声，还有时青羽变换的目光，因为那想念的心绪而轻轻地哼起歌来，那枚种在喉咙的种子，迫不及待地拱出了一朵花来。
低回，清丽，婉转有致，如同后半夜小窗外的落雪一般，时断时续敲打着失眠人的相思，积在上面厚厚一层，却转瞬间被烧化。
兔子，狐狸，松鼠，连带着冰面下面的小鱼小虾，都聚到了洗玉池的鲛人身边，就连山洞里冬眠的老熊，和滚成一团睡着的刺猬，都在梦里颤了一颤。
一日，时青羽终于又来了洗玉池。
烛雪几乎要撞开冰面，雀跃地望着他，他想告诉他，他也能唱出美妙的鲛人之歌了。
他想他弹琴，春暖也可，摘星也罢，他都能与他相合。
烛雪忐忑想，那只青鸟会不会喜欢自己的歌声呢？
天寒了，烛雪头发上的水珠有的便结成了小小的冰珠子，挂在上面，阳光下流光溢彩，通透晶莹，将他白皙的脸面衬得更加明亮。
何况，写了满满的喜悦。
时青羽看着烛雪，然后慢慢开口。
“你……”他顿了顿，“想要腿么？”
那表情却不似当时，逗着烛雪吃那鹿角果。
烛雪的心里却霎时间被点了一把来势汹汹的火，是么，他能有腿么？
烛雪迫不及待地点头，毫不犹疑，却满心欢喜。
“我要！”烛雪清亮见底的眼睛里，全是满满的渴望，几乎要漫出了。
时青羽默默蹲下来，将烛雪头上的几粒冰珠摘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真的。”
然后伸出手去，摸着烛雪金色的鱼尾，冰凉的鳞片，也结了小小的冰珠子，如同一颗颗鲛人的眼泪，含着阳光，却冰冷无比。
“真的。”烛雪垂着头，咬着嘴唇，羞涩间想轻轻收回自己的鱼尾，却也舍不得他轻柔的抚摸。
“烛雪。”
“嗯。”烛雪好像是第一次听时青羽认认真真叫自己的名字。
因为这空寂的洗玉池，只有这两个懂人语的精怪，便都被亲昵的“你”“我”而代。
烛雪脸面微微红了，日上中天。
“你……”时青羽好似咬了咬牙，继续说，“有一种鲛人果，吃了，便能够让鲛人长出腿来，永永远远上岸，如常人一般过活，再也不用拖着鱼尾，在水里求生。”
“果子，在哪里？”烛雪抓着时青羽的肩头，天真急迫地问。
时青羽闭了闭眼睛，“你母亲曾经留给你一张百草图吧，上面，标着哪里能找到天下间的奇珍异草。这鲛人果，自然也不例外。”
烛雪一怔，松了时青羽，“咚”一声沉进了刚刚出来时的冰眼。
时青羽颓然坐在地上，一手撑着冰面，一手揉了揉眉心，似乎如释重负一般，吐了一口长气。
“哗啦！”
烛雪再次浮出水面，因为手里带着一个带塞子的瓶子，故而动作有些艰难。
他摆好鱼尾，坐到时青羽的面前，碰了碰他的肩头，见他突然抬起头，惊异地看他。
烛雪将怀里的瓶子小心翼翼地捧出来，“这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他恋恋不舍地用眼光勾着那瓶子说，眼睛里面，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上岸，服帖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给你。”
时青羽不接。
“我原来不知道它这么有用……”烛雪打开瓶塞，倒出一个卷轴来，轻轻铺在冰面上。
灿烂的山川河流，和密密麻麻的小小标记，几乎燿花了人眼。
由极南到极北，一条金线蜿蜒直上，最后收在极北之地，云雾一般的白色上，写着三个小小的字——“点睛草”。
烛雪识读着上面小甲虫一般地注释，一会儿便厌了，又怕头发上的水珠滴到地图上，索性一把塞进了时青羽的手里。
一切仿佛那夜，他将那小仙女硬塞进青鸟的怀里。
“你愿帮我找来么？”
烛雪轻轻摆动着自己鱼尾，问着时青羽，却似乎怕自己的祈愿被驳回，“到，到时候……我有了腿……”烛雪微微笑了，眼睛弯成了两弯泊在湖心的船，“我便能时时跟着你，保护你！再不用怕那斩妖除魔！”
烛雪好像讨价还价，又好像说着誓言。他心怀忐忑地等待着，胸中似乎住了一只淘气的小桃花水母，或者一只聒噪的绿头鸭，不安地游来游去。
等了好久好久，他才听见那边那人，吐了一句：“好。”
那个“好”字也似乎在他的肺腑里游荡了很多遍，沾满了厚厚的深情，才送了出来。
烛雪一阵欢喜，顿觉天上天下间，不论水天，恍然倒悬，怡然相溶，都那么醺然欲醉。
他情不自禁揽了那青年的脸颊，吻了上去。
只在脸颊，如母亲有时在他的脸颊亲亲，表示信任，和爱意。
鲛人的吻有些凉，带着水意。
烛雪目送着时青羽离开。
他“帕沙”一下张开了自己的翅膀，背过身去，羽毛们在北风里面被吹得倒伏到一边，烛雪眼里仍旧美得惊心动魄。
“我喜欢你。”
烛雪轻轻地念，摸着自己冰凉的鱼尾，看着空中逐渐变小的鸟影。
等他带着鲛人果回来，等他长出了双腿，他便郑重其事地告诉他，承诺他。
还可以唱歌给他听，只希望那鲛人果，不要夺了他刚刚打开的歌喉。
烛雪欢喜地跳回水下，狠狠戏耍追逐了几回红头鲤鱼。
雪压着雪，风叠着风。
冷意换了凉意，凉意变成暖意。
洗玉池上的脆冰壳子慢慢有了裂隙，“喀拉喀拉”拉了许多缝出来。
又有小小的水草出生，鸟儿的叫声也密了。
烛雪每天都要向着天空张望很多回很多回。
他想过拜托洗玉池边住着的小雀儿，带信给那时青羽，却不知他现在到底找到了何处。
三番两次，便淡了这门心思。
相思，却一日未停。
一个小小的涟漪，一只偶然停驻的飞鸟，都会惊醒烛雪，使他浮到水面上来。打听可否见过那只青色的，美得天下无双的青鸟。
终一无所获。
那只惊扰了他的冬天的青鸟，似乎只是不小心倒影在池面的一面鸟影。
烛雪懒散地悬浮着，无所谓地甩了甩鱼尾。
又引了一群鱼来要戏耍他尾巴。
烛雪想起时青羽摸着他头发的手腕，浮着青色的脉络，似乎能听到细微的搏动。浓郁的忧愁，便渐渐淡了下来。
烛雪的手腕子上，亦戴着一串长长的珍珠手串，因为有些长，所以来回绕了好几圈，才合了他的手腕子。
一颗颗圆润晶莹的珠子，散着软软的白色，似乎一枚枚远天的星星，被仔细地串在一起。
那人的手腕子有多粗呢？
烛雪想着，时青羽回来，他便将这个送给他。这些，全是他想念他的心情。
都该让他知道
烛雪望着天。
不知不觉唱起了歌。
他懒洋洋地想，若这思念的歌声，能随着东风，带到那青鸟身边，该多好呀。
——完——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番外 落雪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