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枫香》万17

20、胜算

　　营帐内死寂如坟。除了被镣铐锁住的元诺枫，便只有那二十具无声陈列的尸体。浓烈的血腥与腐败气息交织，浓稠得几乎令人窒息，无需视觉，单凭这气味便足以勾勒出地狱的全景。
　　元诺枫跪在冰冷的地上，泪水早已浸透覆眼的白绸，湿了又干，留下斑驳的泪渍。剧烈的恶心感阵阵上涌，她不住干呕，却因连日未进粒米，只能吐出酸涩的苦水。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刀片，刮擦着肺腑。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她颤抖着，一遍遍用额头叩击地面，仿佛这微不足道的痛楚能抵消万分之一的罪孽。青石地面上，渐渐洇开深色水痕，分不清是泪，还是额角磕破渗出的血。
　　“娘娘，您……您用些东西吧。”昙香端着清粥小菜进来，声音里满是哀戚。粥已热过数次，此刻也只是微温。
　　元诺枫恍若未闻，只是维持着叩首的姿态，如同赎罪的石像。直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身子一软，毫无预兆地向一侧栽倒。
　　“娘娘！娘娘！”昙香惊呼，碗盏砸落在地。她慌忙冲上前扶住元诺枫冰凉的身体，颤抖着探了探鼻息，随即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出营帐。
　　主帐内，李响正与将领部署应对九黎夜袭，面色冷峻如铁。昙香扑跪在帐外，声音凄惶：“太女殿下！求您去看看侧妃娘娘吧！她晕过去了，气息弱得很！”
　　帐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李响压抑着暴怒的冰冷声音：“晕过去？那些中毒的兵士，此刻仍在生死线上挣扎，肠穿肚烂，痛不欲生！她只是晕倒，又算什么？”
　　“可是殿下，娘娘她……”
　　“滚出去！”一声巨响，是笔筒狠狠砸在帐门上的声音。李响的声音淬着寒冰，“看好她！若再有差池，唯你是问！”
　　昙香瘫软在地，最终只能端着一碗热水，红着眼眶回到那充斥着死亡气息的营帐。
　　元诺枫不知昏迷了多久，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头痛与虚弱中缓缓苏醒。老天爷似乎从不轻易饶恕谁，连片刻的沉沦与逃避都不允许。
　　“娘娘，您得顾着自己啊……”昙香一边用温水沾湿她的唇，一边哽咽低语，“殿下……殿下从前待您那样好，心里定是……定是有您的。只要您好好的，殿下不会……不会真要您偿命的……”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毫无底气。昙香哭着一低头，匆匆退了出去。
　　元诺枫躺在冰冷的毡毯上，手腕上沉重的铁镣硌得生疼。如此重罪，按军律，当斩立决，绝无宽宥。
　　她在绝望与自我谴责的煎熬中又跪了一日。
　　营外远处忽地传来隐约的喊杀与兵刃撞击之声，是九黎的夜袭。
　　混乱中，一道迅捷的身影带着凛冽夜风闯入营帐。
　　“阿诺！”芷桑的声音急切响起，手中长剑寒光一闪，“哐啷”两声脆响，束缚元诺枫手脚的铁镣应声而断。
　　“跟我走！”
　　元诺枫被一股大力拽起，踉跄一步，却猛地甩开了那只手，向后跌退，背脊撞上冰冷的营柱。她抬起脸，“望”向芷桑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清晰：
　　“是你……那毒药……根本不是什么泻药，是不是？”
　　她的医术是芷桑亲手教的。芷桑对她的医术最是了解，也是最有可能在泻药上动手脚的！
　　芷桑身形一僵，脸上闪过被戳穿的难堪与一丝挣扎，随即又化为焦灼：“阿诺，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此地危险，我们先离开！”
　　“回答我！”元诺枫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撕裂喉咙，“芷桑，你回答我啊！”
　　帐外厮杀声愈近，火光映得芷桑的脸明灭不定。她咬了咬牙，终于低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心软，下不了狠手。可大乾兵强马壮，若不用非常手段，九黎……九黎根本没有胜算！我别无选择，阿诺，我只能如此！”
　　“只能如此……”元诺枫喃喃重复，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空洞得令人心头发冷。猜想被证实，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带来的却不是解脱，而是更彻骨的冰寒与窒息般的钝痛。
　　她摇着头，一步步向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徒劳地抬手，指向帐中那些盖着白布的轮廓，声音嘶哑：“他们……他们也只是奉命守土，是别人家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有什么错？！非要……非要让他们死得如此不堪吗？！”
　　“阿诺！这是战争！兵不厌诈！”芷桑上前一步，试图抓住她的手，语气急促，“阿诺，你清醒点！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兵不厌诈……好一个兵不厌诈。”元诺枫任由她抓住手腕，不再挣扎，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覆上了自己被泪水反复浸透、已然变得半透明的白绸。
　　绸带下，那双异色的血眸轮廓隐约可见，定定地“凝望”着芷桑，里面翻涌着巨大的悲痛、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