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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独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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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胶着,已僵持一月有余。
太女李响上表,请旨亲征。
天牢深处,锁链哗啦作响,牢门沉重开启。
李响站在那里,身影被甬道尽头的微光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元诺枫默默听着近在咫尺的呼吸与锁钥声,没有抬头,亦无言语,任由李响亲手为她解开枷锁,将她带离这片阴湿的绝望。
重回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小院,枫香树已经冒出了几片叶子,随风摇摆。一切仿佛未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还是换回那身吧。”李响的目光落在元诺枫身上,声音低沉。
她瘦了太多,囚服在她身上空荡荡地挂着,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脆弱得仿佛一折即断,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彻底吹散。
“殿下,娘娘,热水备好了。”昙香垂首侍立,声音比往日更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李响“嗯”了一声,挥手示意昙香上前。元诺枫依旧沉默,任由昙香搀扶着自己,走入偏殿氤氲的水汽之中。
粗糙污秽的囚服滑落在地,暴露出其下苍白嶙峋的身体。蝴蝶骨线条清晰可见,皮肤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冷白,几乎寻不到一丝活气。
“娘娘……”昙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又想起外间的李响,慌忙擦去,“您瘦了太多了。”
“无碍。”元诺枫的声音轻飘,她摸索到浴桶边缘,缓缓沉入水中。
温暖的水流骤然包裹住冰冷的躯体,驱散了牢狱浸透骨髓的寒意,却无论如何也暖不了那颗沉寂下去的心。
“殿下?”昙香刚拧干帕子,便看见李响无声地走了进来。
“外面候着。”李响接过帕子,目光沉沉地落在水中人身上。她安静得过分,像一尊失去魂魄的玉雕,美丽,冰冷,任由摆布。
湿润的布巾轻轻擦过嶙峋的锁骨,那里凹陷的阴影更深了,显得中央那点朱砂痣愈发殷红刺目。
“抱歉。”李响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声音压在喉咙里。她忽然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元诺枫单薄的肩胛上,不敢用力,仿佛随时会碎掉。
元诺枫几不可察地一颤,却没有躲避,也没有回应,只是僵直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示弱的重量。
李响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骨节发白。她怎么会……让她变成这个样子?
“元诺枫,”她抬起头,声音压抑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情绪,“你说话。跟我说句话。”
“殿下。”元诺枫终于开口,语气是无可挑剔的恭敬与顺从,却空洞得让人心慌。
这简短的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李响心口。
“你……”李响深吸一口气,猛地松开了帕子,任由它沉入水中。她绕到元诺枫面前,迫使她面对自己,“此次前往奉城督战,或许要很久。”她顿了顿,像是艰难地吐出接下来的话,“母皇旨意……让你随军同行。”
她的目光紧锁着元诺枫毫无波澜的脸:“你……可愿意?”
“元诺枫,你若是不愿……”
“我去。”
薄唇轻启,平静地打断了她。
元诺枫“望”着李响的方向,声音清晰而冰冷:“我总该亲眼看看,九黎与大乾是如何对待百姓的,看个清楚。”
“元诺枫!”李响低吼,被这话里的决绝与恨意刺痛。
“或者,”元诺枫恍若未闻,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语调说着剜心的话,“殿下大军开拔,正缺一颗祭旗的头颅。妾身这项上之物,或许还堪一用。”
字字句句,皆化为无形利刃,朝着李响的心口毫不留情地刺去。
李响猛地挥开水中的帕子,双手扣住元诺枫的肩膀,将她扳向自己,另一只手近乎粗暴地扯落了她眼上的红绸!
四目相对。那双异色的血眸失去了绸带的遮掩,空洞地“映”着李响惊怒交加的脸,里面没有恨,没有悲,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死寂荒原。
“元诺枫!”李响盯着这双眼睛,几乎是咬着牙宣告,“我不会放你走!你听清楚,这辈子,你生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的鬼!”
元诺枫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虚幻:“殿下,人人都会死的。我会死,你……也会。”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冻结。如此大逆不道,近乎求死。
“元诺枫!”李响手指收紧,几乎要嵌入她的肩骨,“这些话,我不想再听到!不想!”
“是。”元诺枫从善如流地闭上嘴,重新归于沉默。只是那双暴露在外的血眸,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穿透力。
李响看着这双眼睛,心口那股酸涩的痛楚不断蔓延。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元诺枫的眼睑,声音哑了下去:“你的眼睛……其实很美。”
美得惊心,美得破碎,美得让她想不顾一切地私藏,让这世间再无旁人得见。
“美得……让我只想独占。”她喃喃低语,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元诺枫,你能不能……能不能只属于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