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疏离 ...
-
当她再次“见到”李响,便是在这弥漫着腐朽与铁锈气味的地方。
一道粗重的铁栅栏,隔开了两个世界。她在里面,身下是潮湿的枯草;她在外面,身着储君常服,身影被墙上摇曳的火把拉得忽长忽短,面目在光影交错中看不真切。
死寂在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滴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许久,李响的声音终于响起,比这牢狱的石壁更冷硬:“葛荔行事过激,此事是她不对,孤替她道歉。但战事在即,朝中之事,还需要葛家出手。”
这算是解释吗?
元诺枫微微动了一下,蒙眼的红绸在昏暗中显得黯淡。
“所以,殿下是来告知妾身,可以出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全然因为寒冷。
李响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栅栏,目光落在元诺枫苍白消瘦的脸上,以及那身单薄囚服下微微发抖的肩膀。
“战事已起,”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斟酌过,“你身份特殊,此刻……不宜露面。”
不宜露面。多轻巧的四个字。元诺枫忽然想笑,嘴角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殿下是担心妾身露面,会动摇军心,还是……妾身会影响殿下在朝中的地位?”她终究没忍住,将心底最尖锐的怀疑化作言语,掷了出去。
李响的呼吸似乎重了一分。“元诺枫,”她叫她的名字,带着警告,“慎言。”
“慎言?只是……慎言?”元诺枫低低重复,终于抬起头,隔着绸带,“望”向李响的方向,“殿下将妾身置于此地,是希望妾身慎言,还是希望妾身……永远不言?”
这话问得太直接,也太危险。李响的手在袖中握紧,指节泛白。她看着眼前这个即使沦为阶下囚,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的女子,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恼怒与无力感的情绪再次翻涌。她可以给她锦衣玉食,也可以给她牢狱之灾,却似乎永远无法让她真正屈服,或是……彻底掌控。
“待局势稍稳,”李响的声音干涩,仿佛这句话也耗费了她的力气,“孤自会接你出去。”
“然后呢?”
元诺枫的声音很轻,却在阴冷的牢狱中清晰地荡开。她微微仰起脸,蒙眼的绸带在晦暗光线下泛着陈旧的暗红。
“是换一处更精致的牢笼吗,殿下?”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殿下可还记得,曾对我说过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一字一句地凌迟自己曾相信过的幻梦。
“您说……要我忘了自己是九黎的圣女。”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荒芜,“您说,我是您的侧妃。”
“您说,您就是妾身的天。”
“您让我安心待在宫里。”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用气音吐出的,尾音几不可察地发颤,却又被她强行压平成一条直线。
她面色平淡地将自己曾小心翼翼接纳的诺言,一寸寸展开,铺陈在这污秽不堪的牢狱之中。
李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承诺在冰冷的现实和复杂的政局面前,苍白得可笑。
忽然间,元诺枫离她好远,像是重新长出翅膀的蝴蝶,马上要乘风远去,远到她触摸不到了。她突然伸出手,穿过栅栏的间隙,想要触碰元诺枫的脸颊,似乎想确认什么,或是打断这令人窒息的质问。
元诺枫却在她指尖即将触及时,猛地偏头躲开了。这个细微而决绝的动作,化作了一柄无形的匕首,狠狠地刺向了李响。
李响的手僵在半空,寒意从指尖迅速蔓延至心脏。
“元诺枫……”她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压抑的怒火,又像是别的什么。
“殿下请回吧。这牢笼,妾身会安心住着。若殿下哪日需要一颗头颅祭旗。妾身颈上这颗,血还是温的,应当合用。”元诺枫重新低下头,将脸埋入阴影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天牢污秽,莫要玷了您的身份。”
她不再言语,仿佛一只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蝶,与这阴冷牢狱融为一体。
又能怨谁呢。
李响的只言片语,抹不去血脉里流淌的枫香;她那三两声似真似假的温存,又怎能当真化作风雪,为这只生于九黎的蝶,造出一个春天。
李响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第一次清晰无比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指缝间飞速流逝,冰冷而决绝。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甬道中,渐行渐远,最终被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吞没。
牢内,只剩元诺枫一人。她缓缓抬手,摸索到脸上微湿的绸带,指尖停顿片刻,终究没有取下。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试图抵御从四面八方渗入骨髓的寒意——这寒意,不仅来自石墙,更来自那刚刚转身离去的、曾给予她短暂虚幻暖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