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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脱轨时刻 ...

  •   一
      沈清和站在北京国贸三期宴会厅的落地窗前,手里香槟杯沿的口红印已经干了。

      窗外是十二月北京铺天盖地的夜景,CBD的楼群像巨大的发光矩阵。她穿着量身定制的黑色丝绒礼服——不是最新款,是三年前买的,但剪裁经典,胜在耐穿。后背开叉的高度是她反复计算过的:既能显露一丝恰到好处的曲线,又不会在弯腰时露出太多。

      “清和,恭喜。”

      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她转身,看见律所合伙人陈叙端着酒杯走来,臂弯里挂着她的“男朋友”周屿。周屿今晚穿深灰色西装,是去年打折时她陪他去买的,戴一副金丝眼镜——平光的,纯粹装饰。

      “年度杰出VP,明年该升MD了吧?”陈叙拍拍她的肩,“到时候别忘了老同学。”

      “陈律说笑了。”沈清和微笑,笑容角度是练习过无数次的三十五度——她曾对着镜子练了一个月,“还得靠您多关照。”

      她余光瞥见周屿正用口型说“演得好”,胃部熟悉的抽痛又开始了。不是饿,是焦虑。她今天只吃了两片全麦面包,喝了一杯黑咖啡。

      是的,演。

      周屿是她大学室友的哥哥,也是她在北京这个圈子里最安全的“挡箭牌”——他喜欢男人,有稳定伴侣,需要应付家里催婚;她喜欢女人,需要维持“正常”的社会形象。三年来,他们合作无间,在各种场合扮演情侣,天衣无缝。

      “清和姐!”一个年轻分析师跑过来,脸红扑扑的,“张总让您过去拍合照。”

      “好。”她放下酒杯,对陈叙点点头,又看了眼周屿,“少喝点,你胃不好。”

      周屿配合地搂了下她的腰:“知道了,亲爱的。”

      那声“亲爱的”在空气中短暂停留,沈清和转身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洗手间大理石台面冰凉。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腕——这是她缓解焦虑的方法之一,从高中就开始用。然后从手包里掏出那个白色小药瓶。盐酸帕罗西汀,一天半粒,医嘱如此。但今晚她倒出一粒,就着冷水吞下。

      镜中的女人二十九岁,妆容完美,头发一丝不苟。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维持这个形象需要多少努力: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跑步——小时候体育只能拿“良”,她就每天比别人多练一小时,生生把八百米跑进三分半;晚上十一点前必须睡觉,为了第二天的状态;饮□□确计算卡路里和营养素,因为她知道,在这个行业,连身材都是竞争力的组成部分。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微信:“你弟弟婚期定了,三月八号。你到时候把周屿带回来,别又找借口。”

      她打字:“项目忙,尽量。”

      母亲秒回:“尽量?沈清和,这是你亲弟弟结婚。人家周屿家里条件好,你别老端着,小心人家跑了。”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几秒,最终删掉了打好的“他不会跑,因为我们是假的”,只回了个“好”。

      关上手机,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眼神冷了下去。从小就是这样——弟弟的事是大事,她的事都是“尽量”。她考北大是“应该的”——虽然她高三那年每天只睡四小时;进投行是“运气好”——虽然她实习期间累到月经失调;升VP是“女孩子别太拼”——虽然她为了这个职位连续三年没休过年假。她从来都不自诩天才,她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很努力很努力的普通人。

      药效开始上涌,那种熟悉的钝感包裹住神经末梢。她补了口红——色号是“豆沙红”,温和不出错。推门出去。

      宴会厅里,颁奖环节开始了。主持人在念她的名字:“……沈清和女士在过去的年度中,带领团队完成了总额超过三亿美元的交易,创造了行业标杆……”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她走上台,聚光灯打在脸上,灼热。接过奖杯时,她看见台下第一排,公司大中华区总裁对她点头微笑。那是她花了七年时间才换来的认可。

      “感谢公司,感谢团队,”她对着话筒说,声音平稳清澈——她练过发声,知道怎样让声音在大型场合依然清晰,“这个奖项不属于我个人,属于每一个在深夜还在修改方案的同事……”

      标准答案。她甚至不需要思考。

      致辞结束,她下台,周屿迎上来给她一个拥抱,在她耳边低声说:“讲得不错,就是有点假。”

      “要真的干什么?”她轻声回,脸上依然是得体的微笑。

      二
      同一时间,酒店三楼。

      “京津冀事业单位青年联谊会”的红色横幅挂在宴会厅入口,字体方正,透着体制内特有的规整感。

      江临站在甜品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碟提拉米苏,但一口没动。她穿着母亲快递来的藕粉色连衣裙——淘宝299包邮,标签还没拆,因为今晚穿完要退回去。长度过膝,领口有荷叶边,完全不是她的风格。但她今天穿了,因为昨晚电话里母亲说:“你要是不穿,我就买票去北京看着你穿。”

      “小江,”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走过来,胸牌上写着“王瑞,发改委”,“刚才听你发言,你对基层治理很有研究啊。”

      “抄的论文摘要。”江临扯了扯嘴角,目光飘向窗外。她讨厌“小江”这个称呼,在单位里人人都这么叫,但她总觉得别扭。

      “你在哪个单位?改天我去拜访学习……”

      “不好意思,”她打断他,举起手机,“我接个电话。”

      根本没人打来。但她还是快步走向洗手间,关上门,长长吐出一口气。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六岁,长发被母亲要求烫了微卷——她昨天下午请了半天假,去小区门口的快剪店花了68元烫的。脸上化了淡妆,粉底是美宝莲,口红是WM日记,都是开架货,看起来温顺乖巧。只有她自己知道,裙子底下大腿外侧有个小纹身——一朵彼岸花,是她研究生毕业那年偷偷去纹的,花了380元,是她当时半个月的生活费。纹身师问为什么选这个,她说:“开在黄泉路上的花,多自由。”

      自由。这个词在她人生里像个讽刺。

      手机震动,这次是真的。母亲发来语音:“照片我看到了,裙子还行,就是头发应该盘起来。王处长儿子在找你,快去聊聊,人家父亲是厅级干部,你自己把握机会……”

      她按掉语音,打开前置摄像头,看着自己。

      然后,她做了一件想了整晚的事——抬手,把花了68元烫的头发一把抓乱,用力到头皮发痛。接着,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小管口红,不是母亲选的淡粉色,而是正红——她偷偷买的,9.9元包邮。她对着镜子,缓慢而认真地涂满嘴唇。

      镜中的女人瞬间变了气质。温顺褪去,某种锋利的东西浮上来。

      “江临,”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他妈在干什么?”

      没有答案。

      她走出洗手间,没回宴会厅,而是径直走向电梯,按了顶层。电梯需要刷房卡,她掏出自己的公务卡——单位发的,可以报销住宿——刷了一下,灯绿了。

      三
      顶楼酒吧叫“云顶”,安静得不像在北京。落地窗外是360度城市夜景,室内只有钢琴爵士乐和冰块碰撞的声音。酒水单上的价格让江临眼皮跳了跳——最便宜的啤酒128元。

      她走到吧台:“威士忌,最便宜的那种,加冰。”

      酒保看了她一眼——穿着299包邮的连衣裙却涂着9.9元口红的女人——没多问,倒了杯杰克丹尼推过来。78元,她记下了,回去要想办法报销。

      她端着酒杯走到露台。十二月的北京风很硬,吹起她刚抓乱的头发。她没管,只是靠在栏杆上,看脚下流动的车灯。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北京像个巨大的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沿着既定轨道移动。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女人。

      在露台另一端,赤脚站在大理石地面上,黑色礼服后背开叉。江临注意到她的脚——脚踝纤细,但脚底有老茧,是常年穿高跟鞋磨出来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也许是酒意,也许是那阵风,也许是今晚积压的所有情绪需要个出口。江临走了过去。

      “借个火?”

      女人转过头。江临第一次看清她的脸——不是那种精致的美,而是有种冷感的锋利。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粉底也遮不住。

      女人没说话,从手包里掏出打火机递过来——一次性的,酒店送的。江临接过,点燃自己根本不需要的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不会抽就别学。”女人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一些,带着点疲惫的沙哑。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拿烟的姿势像握笔。”女人接过打火机,指尖不经意擦过江临的手背。很凉。

      江临笑了:“观察很仔细啊,沈VP。”

      女人动作一顿,抬眼:“你认识我?”

      “三楼下电梯时看到海报了,”江临指了指楼下,“投行年度颁奖,你的照片在第一排。沈清和,对吧?”

      沈清和打量她,目光从她凌乱的头发滑到廉价口红,再到手里的威士忌杯:“那你呢?楼下应该是事业单位联谊会,怎么跑这儿来了?”

      “逃出来的。”江临诚实得让自己都意外,“你呢?获奖了不该在下面接受祝贺吗?”

      沈清和沉默了几秒,把烟按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烟只抽了三口,大半截浪费了:“也是逃出来的。”

      两个“逃犯”在夜色中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不是社交场合那种笑,是真的,从胸腔里漫出来的,带着点苦涩的那种。

      “江临。”江临伸出手。

      “沈清和。”她的手很软,但虎口有茧——江临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小时候练羽毛球磨出来的,她体育不好,就拼命练,练到手掌破皮结痂。

      “沈清和,”江临重复了一遍,“清和,清平温和。名字和你不太配。”

      “那你觉得我该叫什么?”

      “沈……”江临想了想,“沈不服。”

      沈清和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江临发现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不是老,是某种长期紧绷后突然放松的痕迹。

      “你呢?”沈清和问,“江临,临渊羡鱼的临?”

      “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清和转身看向夜景,“因为你看外面的眼神,就是那种站在悬崖边想跳又不敢跳的样子。”

      江临心脏猛跳了一下。被看穿了。被一个陌生人,一眼看穿了。

      “那你呢?”她反问,“沈清和看夜景的眼神是什么样?”

      沈清和侧过头,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我?我像是在数还有多少扇窗户亮着灯——那些灯下的人,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算还要加多久的班,才能付得起下一套房的首付。”

      这句话太具体,具体得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江临心里。她想起自己租的十平米次卧,月租2800元,占了她工资的三分之一还多。

      她们就这样站着,沉默了很久。楼下的宴会厅开始散场,隐约传来喧哗声。江临的威士忌见底了,沈清和又要了两杯——这次她付的钱,扫码支付,江临看见金额:356元。

      “你纹身了。”沈清和忽然说。

      江临一愣:“什么?”

      “左边大腿,”沈清和的声音很平静,“你刚才弯腰捡打火机时,裙子开叉处露出来了。彼岸花?”

      江临下意识按住裙子,沈清和则挑眉:“……事业单位允许这个?”

      “不允许的事情多了。”

      “不允许的事情多了……”沈清和重复了她的话,眼睛里有种近乎自嘲的光,“比如,你现在想吻我吗?”

      江临呼吸停了。

      不是试探,不是调情,是直白的、破釜沉舟的询问。

      她看着沈清和——礼服勾勒出完美的曲线,但江临注意到,礼服的腰部有一点紧,可能是最近压力大水肿;妆容无可挑剔,但眼角有一丝没遮住的疲惫。就像她自己一样,精心维持的体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想。”江临听见自己说。

      沈清和靠近一步,威士忌和淡淡香水混合的气息包裹过来——香水不浓,是某种木质调,可能也是开架货。她比江临高一点,需要微微低头:“那为什么还站着?”

      “因为……”江临的手指在发抖,“因为我可能不只是想吻你。”

      沈清和笑了,这次笑容里有种危险的、孤注一掷的东西:“巧了,我也是。”

      她牵起江临的手,不是温柔地牵,而是握紧,像抓住浮木。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们。镜面映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一个黑礼服精致如标本,一个粉裙子凌乱得像刚经历风暴。江临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后悔了?”沈清和问,手指还握着她的手腕。

      “不。”江临说,然后补充,“但我要先说,我月薪八千,房租两千八,存款不到五万。”

      沈清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我年薪一百二十万,但房贷每月还两万五,给家里每月打一万,存款……反正不够在北京全款买房。”

      “那你还住这么贵的酒店?”

      “公司协议价,一晚八百。”沈清和按下楼层键,“但今晚,我想奢侈一次。”

      电梯门在十二楼打开。走廊铺着厚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沈清和刷开某间客房的门——标准间,不是套房,转身把江临拉进去,关上门。

      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

      沈清和没开灯,只是把她按在门上,吻了下来。

      这个吻和江临想象中完全不同——不温柔,不浪漫,甚至有点笨拙。沈清和的牙齿磕到她的嘴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她的手伸进江临的头发,扯掉了那个碍事的发卡——塑料的,两元店买的。

      “嗯……有颗舌钉?”沈清和语调微扬,舔了舔嘴唇道,没等江临回应,又自顾自吻了上去,“这么叛逆,呵。”

      江临回应着,同样用力。她撕扯沈清和的礼服拉链,布料裂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沈清和低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轻点,这衣服租的,押金三千。”

      “那我赔你。”江临喘息着说。

      “不用,”沈清和把她推倒在床上,床垫发出弹簧的吱呀声——不是高端酒店的静音床,“反正以后也不会穿了。”

      江临没回答,只是抬手扯开了沈清和的衣襟。

      后来的一切都像一场失控的坠落。她们撕扯、纠缠、在彼此身上留下痕迹。沈清和在江临肩上咬了一口,江临在她背上抓出红痕。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前戏温存,只有最原始的碰撞,像两个在深海里溺水的人抓住彼此。

      江临在某一刻睁开眼睛,看见沈清和在她上方,碍事的长发被她胡乱拧了个八字盘在耳后,汗水沿着脖颈滑下。窗外的灯光勾勒出她的轮廓,江临看见她锁骨下方有一道疤——细长的,像是手术留下的。

      “沈清和。”江临喊道。

      沈清和停下动作,低头看她。

      “我想记住你。”江临说,声音哑得厉害,“不是作为一夜情的对象,是作为……沈清和。”

      沈清和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微妙的变化。像是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真实的、脆弱的东西。但很快又合拢了。

      “那就好好记。”她说完,低头吻住江临,吞掉了她后面所有的话。

      巨浪袭来的时候,江临听见沈清和在她耳边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宝贝”,不是“亲爱的”,是“江临”。

      清晰,准确,像某种郑重的确认。

      江临在灭顶的混沌中想: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告诉过她吗?

      然后意识就模糊了。

      四
      清晨六点,生物钟把沈清和叫醒。

      她睁开眼睛,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酒店标准间,床上还有个陌生女人。记忆回笼,昨晚的片段在脑海里闪回:颁奖礼、威士忌、露台、吻、还有后来疯狂的、不知节制的浪。

      她轻轻坐起来。江临还在睡,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她裸露的肩膀上——那里有沈清和留下的吻痕,紫红色,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扎眼。

      沈清和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有点旧了,绒面磨损。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礼服确实不能穿了,拉链坏了。她从行李箱里拿出备用的衬衫和西装裤——优衣库的基础款,199元一件,她买了两件换着穿。

      穿戴整齐后,她坐在写字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公司配的ThinkPad,用了三年,键盘上的字母“F”和“J”已经磨掉了凸点。今天上午九点还有个跨境并购案的视频会议,她需要提前看材料。

      键盘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依然清晰。

      “你要走了?”

      沈清和转头。江临醒了,坐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那种睡饱后的清澈。

      “嗯,有工作。”沈清和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可以睡到十二点再退房。”

      江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让沈清和有些不自在——太直接,像要看穿她所有伪装。

      “昨晚……”沈清和开口,又停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抱歉?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

      江临忽然笑了:“不用交代。各取所需,我知道。”

      沈清和松了口气,但又莫名有点失落。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不是信用卡,是她自己的储蓄卡副卡,额度两万,是她给弟弟买婚房凑首付后剩下的。

      “这个给你。”她把卡放在床头柜上,“密码是六个零。”

      江临盯着那张卡,笑容慢慢消失。

      沈清和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继续说:“如果以后……我是说,如果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我在金融街上班,你随时可以——”

      “沈清和。”江临打断她。

      沈清和抬头。

      江临下床,赤脚走到她面前。她比沈清和矮一点,需要微微仰头。晨光里,她脸上的妆花了,廉价口红晕开,在嘴角留下淡淡的红痕。

      “你觉得我是来卖的吗?”她问,声音很轻。

      沈清和愣住:“当然不是——”

      “那你给我钱干什么?”江临拿起那张卡,轻轻一折,塑料卡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房费我会自己付一半。至于昨晚……”

      她把断成两半的卡放回床头柜,抬头看着沈清和:

      “昨晚是我睡了你,不是你睡了我。所以,该付钱的是我。”

      沈清和完全僵住了。她二十九年来,第一次被人用这种逻辑怼得哑口无言。

      江临转身走向浴室,在门口停住,回头看她:“对了,你微信多少?我转你房费。”

      沈清和机械地报出微信号。江临点点头,走进浴室,关上门。

      水声响起来——酒店的热水要放一会儿才来,先是一阵冷水声。

      沈清和坐在原地,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女人,和她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五分钟后,江临出来了。她已经穿好那件299包邮的连衣裙——拉链有点卡,她拉了好几下。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的妆洗掉了,素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但眼神很锐利。

      “我走了。”她拿起自己的包——帆布材质,边角已经磨白了,“微信联系。”

      “等等,”沈清和站起来,“你怎么回去?这个时间不好打车,你连外套都没拿,我让司机——”

      “不用。”江临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那个瞬间,沈清和以为她会说什么。比如“昨晚很美好”,或者“以后不要再见了”。

      但江临只是笑了笑,说:

      “沈清和,你装得挺累的吧?”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门轻轻关上。

      沈清和站在原地,耳边回响着那句话。你装得挺累的吧?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优衣库衬衫,西装裤,头发一丝不苟。完美精英形象,如果忽略衬衫领口有一点皱的话。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浴室里还残留着江临的气息,某种淡淡的、类似肥皂的味道。沈清和走进去,看见洗手台上放着一个小东西——是江临的发卡,昨晚被她扯掉的那个,黑色一字夹,塑料的,边缘有点毛糙。

      她犹豫了几秒,捡起来,握在手心。

      塑料的质感廉价,但握久了会染上体温。

      手机震动,是周屿发来的微信:“昨晚溜得挺快啊,怎么样,艳遇了?”

      沈清和盯着屏幕,打字:“没有。”

      发送。

      然后她打开微信新的好友列表。最上面有一条申请,头像是一朵彼岸花的简笔画——像是自己画的,昵称“万勿不自由”,验证信息:“房费AA,收款码发我。”

      沈清和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点了“通过验证”。

      几乎是同时,江临的消息弹出来:

      【转账】500元

      备注:房费一半,多的是小费。

      沈清和:“……”

      她打字:“你什么意思?”

      江临秒回:“字面意思。我睡得很满意,这是给你的小费。”

      沈清和气得笑出来。她二十九岁,投行VP,人生第一次被人当成“某种动物”付费,还是500元——连她平时给助理发红包都不止这个数。

      她没收款,回复:“不必。就当是我请你的。”

      江临:“我不喜欢欠人情。”

      沈清和:“我也不喜欢被当成交易对象。”

      那边停顿了几分钟。沈清和以为她不会回了,正准备放下手机,新消息弹出来:

      江临:“那昨晚是什么?”

      沈清和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昨晚是什么?

      是两个疲惫的灵魂在夜色里的短暂交会?是两个戴着面具的人卸下伪装的放纵?还是单纯的、荷尔蒙驱动的□□碰撞?

      她不知道。

      最后她回复:“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交易。”

      这次江临没有立刻回复。沈清和等了几分钟,收起手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在关上门的前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凌乱的床单,空了的威士忌杯——她把两个杯子都洗干净了,这是习惯。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情欲气息。

      还有她手心里那枚发卡。

      她把发卡放进衬衫口袋,关上了门。

      走廊里,她遇见清洁阿姨推着车过来。阿姨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大概以为她是出差的白领,独自住了一晚。

      沈清和挺直脊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这双鞋也是打折买的,原价三千八,她等了一个月,在奥特莱斯花一千二拿下。

      电梯下行。她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想起昨晚在露台上说的话:

      “你看外面的眼神,就是那种站在悬崖边想跳又不敢跳的样子。”

      她对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轻声重复:

      “站在悬崖边想跳又不敢跳的样子……”

      镜中的女人没有回答。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沈清和走出去,步伐稳健,表情平静,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沈VP。

      只有衬衫口袋里那枚廉价的塑料发卡,随着她的脚步,轻轻硌着胸口。

      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脱轨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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