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漫入盛夏》喻梨子

25、返校 火车车

　　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慢慢放缓，车身轻轻晃动几下，稳稳停靠在站台。
　　窗外不再是咸湿的海风与一望无际的海面，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灰蒙蒙的楼宇，行道树整齐排列在道路两侧，空气里少了大海清冽的气息，多了几分城市燥热沉闷的味道。
　　车厢内残留着长途奔波过后慵懒疲惫的氛围，邻座的旅客陆续起身搬运行李，拉杆箱磕碰座椅的声响此起彼伏，嘈杂细碎的人声一点点填满整节车厢。
　　行李箱滚轮划过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噜的轻响。
　　几个人并肩走出出站口，初秋的风迎面吹来，褪去了海边盛夏的滚烫，带着一丝清爽的凉意。
　　假期里松弛散漫的心境，在踏出车站的这一刻，悄悄收紧了几分。
　　白鹤然先打车送宋尘然和楚则安各自回家，车厢里短暂热闹过后，最后只剩下贺云之和傅南初两个人。
　　出租车穿梭在熟悉的街道，路边的便利店、早餐铺还是离开之前的模样，玻璃门上贴着全新的促销海报，街边早餐店飘出豆浆和油条熟悉的香气，只是一想到再过几天就要踏入高三的教学楼，心底莫名浮起一层沉甸甸的紧迫感。
　　分别的时候站在小区门口，傅南初拎着贺云之的行李箱递到白鹤然手边，又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假期里朝夕相伴的时光到此暂时画上休止符，接下来的几天短暂休整之后，就要重新回归寄宿生活。
　　“在家这几天别熬夜，我把整理好的预习资料发给你。”傅南初抬手轻轻揉了揉他雪白柔软的发丝，语气认真。
　　“开学第一天早读，老地方见。”
　　贺云之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攥紧背包的背带，眼底藏着一丝不舍，却没有过多流露。
　　周遭人来人往，他们不能像在海边那样毫无顾忌地拥抱亲吻，只能借着擦肩而过的瞬间，指尖飞快地轻轻碰了一下。
　　“我会认真看的。”贺云之小声回应。
　　白鹤然在一旁温和地看着两个少年告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傅南初笑着点头示意。
　　目送母子二人走进单元楼，傅南初才转身离开，背包里还装着他们一同捡来的贝壳，沉甸甸地盛着一整个夏天的约定。
　　居家休整的这几天日子过得安静而规律。
　　贺云之每天按时起床，吃完早餐便坐在书桌前翻开习题册。
　　那个小小的铁盒被摆在书桌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盒身上，里面封存着海边所有细碎的美好。
　　写题写得疲惫的时候，他就会轻轻打开盖子，指尖划过一枚枚贝壳、鹅卵石、泛黄的樟叶，浮躁的心很快就能平复下来。
　　手机会定时弹出消息，大多是傅南初发来的知识点总结，几道精选的数学大题，偶尔夹杂一句简短的关心，提醒他记得涂防晒，按时吃饭休息。
　　两个人不用时时刻刻黏在一起，隔着屏幕，各自埋头努力，朝着同一个目标稳步前行。
　　宋尘然则在群里每天打卡吐槽作业量，时不时甩出几道不会的难题，四个人在线上一起讨论解题思路，楚则安总是最先整理出清晰的解题步骤发给大家，原本枯燥的预习时光，也多了几分热闹。
　　傍晚时分贺云之会下楼散步，晚风拂过街边的树木，他总会下意识想起小镇海边温柔的晚风，想起那个漫天星光下坦诚告白的夜晚，心底便重新生出坚持下去的力量。
　　报到日如期而至。
　　清晨天色微亮，贺云之收拾好全部行李。
　　书包里装好课本、错题本，铁盒小心翼翼放在行李箱内侧，外面裹上柔软的衣服，防止路途颠簸磕碰。
　　白鹤然开车送他去往学校，校门口已经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喧闹的人声填满整条街道，到处都是久别重逢的寒暄，不少学生手里抱着崭新的教辅资料，脸上带着假期结束的失落，又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车子停稳，贺云之下车，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香樟树下的傅南初。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背着黑色双肩包，身姿挺拔，目光穿过人群稳稳落在他身上。
　　分开短短几日，再次相见，心底还是泛起一阵清晰的暖意。
　　傅南初快步走上前，自然而然接过贺云之手里沉重的行李箱拉杆。
　　“来得很早。”贺云之开口。
　　“怕人太多挤到你。”傅南初低声说着，视线快速扫过周围的人流，确认没有熟人留意，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补充一句，“好久不见。”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熟悉的香樟树依旧立在道路两旁，枝叶繁茂，风一吹，叶子哗啦作响。
　　暑假留下的燥热慢慢消散，秋意悄悄藏在枝叶之间。
　　宿舍还是那间302，推开门的时候，宋尘然和楚则安已经提前到了，正蹲在地上整理床铺，零食和特产堆满了整张书桌。
　　“你们可算来了！”宋尘然抬起头，脸上满是笑意，一把递过来一包海苔。
　　“我妈把海边带回来的零食都分装好了，咱们宿舍共享！”
　　楚则安正在擦拭书桌边角，转头看向两人，目光在他们相握的手上短暂停留，而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只是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带着善意的祝福。
　　四个人分工收拾宿舍，铺床单、套被套、摆放书本，短短半个多小时，宿舍就恢复了干净整齐的模样。
　　行李箱全部清空，贺云之小心地把小铁盒放进书桌最内侧的抽屉，轻轻合上。
　　这里是属于他们四个人的小空间，也是接下来一年奋力拼搏的小小港湾。
　　收拾完毕之后，几个人坐在床边闲聊，翻看假期拍下的照片，回忆海边赶海、渔港闲逛的点点滴滴，短暂的轻松过后，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紧张的高三生活马上就要正式开启。
　　下午便是班级报到班会。
　　重新走进高三（2）班的教室，桌椅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黑板上方换上了崭新的标语，白底红字，写着冲刺高考的励志话语。
　　班里的同学许久未见，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着暑假的经历，有人出门旅游，有人一直在补习班刷题，空气里漂浮着重逢的热闹，还有一丝属于高三独有的紧绷感。
　　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喧闹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在讲台上，神色比以往严肃几分，直白地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他们正式成为高三考生，接下来一整年的节奏、考试安排、作息调整，全都和以往截然不同。
　　周测、月考、模拟考将会接踵而至，假期会被压缩，自习时间会不断增加，所有人都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高三没有轻松的日子，但是你们不是孤军奋战。”班主任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坚持住这一年，明年夏天，你们都会拿到属于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贺云之坐在靠窗的位置，身旁就是傅南初。
　　课桌紧紧挨在一起，桌肚里提前备好草稿纸、荧光笔和厚厚的习题集。
　　傅南初悄悄伸出手，在桌子下方轻轻握住贺云之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无声地给予安抚。
　　贺云之侧头看向他，心里那份面对未知压力的惶恐一点点散去。
　　班会结束之后，便是正式的晚自习。
　　晚自习的铃声准时敲响，整栋教学楼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
　　白炽灯的白光铺满整张课桌，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
　　宋尘然和楚则安坐在前排，埋头刷题，偶尔遇到难题，便传一张小纸条互相请教。
　　整个教室安静肃穆，偶尔只有翻书、放笔的轻微动静，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习题世界里。
　　贺云之低头演算一道复杂的物理大题，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几次推演结果都不对，烦躁感一点点涌上心头。
　　他停下笔，轻轻皱起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连日预习积攒的疲惫在此刻翻涌上来。
　　傅南初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停下自己手中的笔，把椅子悄悄往他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
　　“哪里卡住了？我看看。”
　　贺云之把练习册推过去，指尖还带着一点因为焦虑而生出的凉意。
　　傅南初耐心地梳理题干，一步步拆解受力分析，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出清晰的示意图，语速放得极慢，一点点引导贺云之理清思路。
　　等到贺云之豁然开朗重新拿起笔继续计算的时候，傅南初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眼底满是温柔。
　　偶尔贺云之疲惫了，垂着眼短暂地休息几秒，傅南初就会从桌肚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悄悄放在他的掌心。
　　甜意化开在舌尖，疲惫也随之冲淡几分。
　　中间短暂的课间休息，教室里不少同学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或是站在走廊透气。
　　傅南初牵着贺云之的手腕，避开人群，走到教学楼西侧那片僻静的香樟树下。
　　晚风带着树叶淡淡的清香，吹走教室里闷热的气息。
　　这里是他们很早之前就发现的小角落，安静隐蔽。
　　夜色笼罩下来，远处的操场漆黑空旷。
　　傅南初轻轻将贺云之揽进怀里，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相拥片刻。
　　“会不会觉得很累？”傅南初轻声问。
　　“会有点怕。”贺云之靠在他的胸口，坦诚说出心底的不安。
　　“卷子会很多，考试会一场接着一场，我怕自己跟不上。”
　　“跟不上我们就慢慢补，一天弄懂一道难题也好。”傅南初抚摸着他柔软的白发，语气笃定。
　　“我陪着你，我们慢慢来，不用逼自己一下子做到最好。只要每一天都比昨天进步一点，等到高考结束，我们就再去海边。”
　　这句话像一句温柔的咒语，抚平了贺云之心里所有的忐忑。
　　他微微仰头，在昏暗的树荫下，轻轻吻了吻傅南初的唇角，短暂、克制，却饱含着坚定的心意。
　　上课铃很快响起，两人整理好情绪，抬手擦去衣角沾染的落叶，并肩走回教室，重新坐回课桌前，拿起笔继续奔赴这场漫长的战役。
　　深夜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四个人结伴走回宿舍。
　　楼道里到处都是来往的学生，疲惫却依旧带着韧劲，彼此低声讨论着今晚的难题。
　　回到302宿舍，简单洗漱过后，宿舍熄了灯，只有床头小小的充电台灯还亮着微光，几个人还会再背一会儿单词，整理今日的错题。
　　宋尘然小声抱怨着今天作业的难度，楚则安低声提醒他抓紧时间休息，不要熬夜透支体力。
　　贺云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夏日海边的浪潮、橘色的落日、贝壳风铃清脆的响声。
　　那些美好的回忆，就是支撑他熬过无数苦读夜晚的底气。
　　身侧床铺传来轻微的动静，傅南初隔着床沿低声说了一句晚安。
　　“晚安。”贺云之轻轻回应。
　　窗外的香樟在秋风里轻轻摇晃，高三的序章正式拉开帷幕。
　　盛夏的浪漫暂时收进铁盒，少年们收起闲散与贪玩，拿起笔，以爱意作底气，以梦想作方向，即将用一整年的汗水，去奔赴那个在海边许下的约定。
　　他们期待明年盛夏，再次听见海浪的声音，带着理想的录取通知书，重新站在那片沙滩之上。
　　往后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这份藏在心底的温柔约定，会一直陪着他们，熬过寒冬，等来盛夏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