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生死簿》南台镜

2、神鹿送简

　　一天，阳光和煦，把白浪山上的绿树照耀成荡漾的碧波，晃得山脚下行路的人睁不开眼，却又忍不住多看几眼。
　　不知是谁先看到，影影绰绰中，似乎跳跃着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
　　此人只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继续赶路，走了两步觉得不甘心，又退回来细看。
　　这一次他很快看清楚了，真的有一个红色身影在林间穿梭着向下，身影越来越近，直到离山脚只剩大约三丈高时才停下。
　　那是一头漂亮的梅花鹿。
　　鹿的毛发红得发亮，其间散布着白色的斑点。最为奇特的是，它的头上有三只角，除了寻常的左右两只，头顶中间还有一只。每只角上都有三个分支。
　　第一次见到三只角的鹿，那人第一反应便是，这是个妖怪。但他壮着胆子再看了两眼，又觉得其实不像。鹿大大的眼睛里发出的光格外温和，那是妖怪不可能具有的特质。
　　鹿嘴里还衔着一块东西，看不太真切，像只长铜盒。
　　那人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决定回去多喊些人来一起看看是怎么回事。
　　很快山脚便聚拢了一大群人，十八灵根也在其中。
　　为首的楚仲元确认鹿没有攻击人群的意图之后，决定把鹿嘴里的东西拿过来看看是什么。他习惯在十七灵根中间发号施令，这是个立威的好机会。
　　楚仲元走到鹿跟前，鹿竟然主动张嘴让他取。他拿过来一看，发现是一本书简。
　　书简打开，上面写着八个字：欲除妖魔，上山修行。
　　这是上天派来的神鹿啊。
　　楚仲元的疑虑彻底消除。他把书简给其他十六人看了，要他们和他一道上山去看看。这个提议自然没人反对。于是，十七灵根随神鹿上山，其他人各自散了。
　　走了一阵，楚仲元回头望了望队伍。这一望不打紧，他发现章焕清竟然也默默地跟在后面。
　　楚仲元心里登时窜起一股无名怒火。章焕清就是被他们排除在外的那个灵根。为什么要把她排除在外，因为她是个女的。
　　最初得知天合墟有十八灵根，而自己就是其中之一时，楚仲元心里很是骄傲，为自己骄傲，也为天合墟骄傲。他认为自己将来必成大器，而天合墟也会因为他们的庇佑福祉无边。
　　章焕清也是十八灵根之一的消息就像一根刺，把他绘制的宏伟蓝图戳破了一道口子。
　　楚仲元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在他看来，女子修仙，势必不如男子。十八个男子就像等长的木板，可以围成一个坚实的桶，桶里可以装得下很多的水。但现在有一块板短了一截，桶就有了一块豁口，装不了多少水了。
　　不过楚仲元并没有郁闷太久。有一天他突然想到，为什么非要把那块短板也围进来呢？十七根等长的木板一样可以围成一个大桶啊。
　　就这样，他们改了自己的称呼，修行也从不带章焕清一起，甚至有时候在路上遇到了也会远远地避开，仿佛章焕清根本不是灵根，而是一个随时会冲撞他们的邪神一样。
　　十七灵根如此排挤自己，章焕清自然感觉到了。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默默地努力，希望有一天能够拿出一份耀眼的成就打他们的脸。
　　她也不愿意与他们为伍。但今日情况特殊，她一定要上山看一看。
　　楚仲元回过头，咬牙切齿地想，她跟上来是几个意思？她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跟上来？
　　好好的兴致都被她破坏了，非得给她个教训才行。
　　楚仲元眼珠子转了转，拉了走在他身边的左洵一把，朝后面努努嘴。左洵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哎呀，我怎么现在才看到，章大小姐也来了。章小姐，爬山很累吧，看你走得大喘气呢。要不要我们停下来等等你？”
　　左洵这句话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大家都在埋头走路，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之后，齐刷刷往后面望过去。
　　章焕清没想到他们会来这么一出，愣了一下，很快便回过神来，冷冷地说：“不用了，我看你们走得也挺累的。”
　　“我们哪里累了，这不是走在你前面吗，哈哈哈！”“对啊，你不累就走快些，免得一会儿抢不到修行的好位置了。”“走得再快也没用，本来就没有她的位置。”
　　大家七嘴八舌，声音一个比一个大，生怕章焕清听不到他们的嘲笑。只有一个个头稍矮一些的年轻人，默默地看了看他的同门又看了看章焕清，紧紧地闭着嘴一句话都没说。
　　章焕清知道多说无益，不再理会他们，埋头往前冲，很快就要追上神鹿了。
　　楚仲元见她不接招，本来就不高兴，现在居然还敢走到最前头去，分明就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嘛。
　　“等等！”楚仲元叫住章焕清，“你不觉得你这样不太合适吗？”
　　“哪里不合适了？”
　　“我们上山修行，你本来就不应该跟过来，来也就罢了，还想当个领头的。你看看你自己，像那回事吗？”
　　十七灵根都穿墨色长袍。章焕清一身青衣，就像树上刚刚成形的果子，青涩中带着些许毛躁，被楚仲元一激，脸都要红了。
　　“我怎么不像了！”章焕清一着急，忘了自己根本就没想过要当什么领头的，只顾着堵回去。
　　“呵呵！还非要我说的那么明白！你！一介女流！根本就不适合修仙！你就不应该是灵根！一定是天上的神仙搞错了！”
　　“天上也有女神仙！你说这话可要当心被雷劈！”
　　“你一点礼仪规矩不讲，才要当心被雷劈！”
　　两人你来我往正吵得起劲，突然有人大喊一声：“神鹿好像不见了。”
　　果然，神鹿没有停下来等他们吵出个胜负，自己走了。
　　楚仲元着急起来，吩咐大家分头找神鹿，没有心思再理会章焕清。章焕清乐得清净，闷头往前走。她早就留意到了，不管山路如何崎岖，神鹿始终走的直线。她顺着那个方向往前走准没错。
　　楚仲元还是走到了她的前面，但这一次看到她走过去，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到了跟前她才明白缘由。他们还没有到达终点，只是没人敢再往前走了。
　　他们已经到了山顶，脚下是刀锋般的悬崖。悬崖上吊着一座索桥，桥身和桥面都是细细的绳索，桥面每两根绳索之间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索桥的另一头伸进了云雾中，云雾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一座山峰。
　　神鹿已经上了桥，却不再独自往前走了，转头看着他们，似乎在等他们跟上去。
　　原来书简上要他们上的山并不是白浪山，而是索桥那一头的山。
　　白浪山是天合墟最有名的山，天合墟几乎每一个人都爬过。因为山上清幽雅致，十八灵根也经常在此修行。只是震荡过后山一下变高了不少，不知有什么古怪，就再也没人上来过了。他们没想到，白浪山不仅高了，山崖也陡了这么多，崖边还多出一座索桥，桥那头更是多出一座神秘的山峰。
　　山上若真有神仙，这一切倒也不用太奇怪。但他们看着桥面的绳索和绳索下的万丈深渊，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十七灵根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本来这没什么，但可恨的是，章焕清在旁边。
　　就说了她不该跟上来，楚仲元忿忿地想。要是能想办法说服她上去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谁料章焕清没等他们劝说，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直接上了桥。
　　章焕清走得十分小心，踏上一根绳索站稳了之后，才会跨向第二根绳索。山间的风呼呼乱吹，章焕清的裙摆被吹得上下翻飞。她却浑不在意，心无旁骛地控制着自己的步伐。
　　定力可真够好的，楚仲元心情有些复杂。他一想到另外的十六灵根也会像他这样在心里夸赞章焕清，心情就更复杂了。今日他若就这样下了山，今后哪还有什么威信？别说威信，连面子都得丢光了。
　　他纠结起来，也想上桥试一试。看章焕清在桥上如履平地，他觉得自己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但是再看一眼桥下的深渊，他又始终提不起勇气迈出那一步。
　　神鹿没有理会他们，看到有人跟上去了，转头往前走去。
　　楚仲元有些着急了。对面若真是一处修行宝地，岂不被章焕清一人独享？章焕清将来修行得道可以降妖除魔，他们呢？照他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懒散样，得什么时候才能修出个结果？
　　管不了那么多了，再犹豫一阵神鹿和章焕清都过了桥，他更不敢上了。
　　楚仲元把心一横，踏上面前那根细细的绳索。
　　果然看别人做危险的事和自己亲自做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楚仲元感觉自己简直像是行走在刀尖。风吹得他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脚下的绳索仿佛随时都会被吹断，而他的身体从未如此笨重过，压得索桥似乎都开始下坠。
　　等等，索桥好像真的在下坠！
　　章焕清也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有些难以置信。这样一座长得连尽头都看不到的索桥，怎么会只能承受一人一鹿的重量？书简上也没说只能一个人上山修行啊。
　　索桥下坠得倒是平缓，似乎特意给他们留了时间来处理这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