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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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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其实知道,一直都知道。
有些东西,严南叙不在意。
她也一点都不相信严南叙会收黎照东的钱,可她还是那么说了。
大概是因为她习惯了叛逆,凡是黎照东不喜欢的,她都有兴趣尝试,比如那个染奶奶灰的早恋对象。
相对应的,黎照东喜欢的严南叙,她不喜欢。
更大概是因为,她心底一直在害怕,在逃避。害怕严南叙发现她当初接近他的目的不纯,害怕他发现她的真面目。
一个星火出现,索性由她来点燃整片草原。
由她自己来揭开她的真面目,让他看看站在他对面的是多么不堪的一个人。
这是黎初过后静下来时想通的,但那个当下,她好像着了魔,完全不受控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用最尖利的武器攻击对方。
话说出口,对上严南叙的眼神时,黎初才僵住。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那晚的后半夜开始落雨,断断续续,一直未彻底休歇。
黎初在家过了两天没有时间的日子,没有人打扰,她也不找任何人。
太平洋上的孤岛一样,跟世界没有任何连结。
直到接到宋望月的电话。
“假如,我是说假如……”宋望月的声音有些吞吐,“严南叙真的收了你爸爸的钱,你能不能也不要太生气?”
“他……他挺难的。”
“他家里有人生病,时不时要跑医院的那种,他之前没日没夜地工作就是因为这个。有一次家人犯病,需要很多钱,他还因此休了学。”
“这次又犯了,应该挺严重的,严南叙回老家后,再没回来上班……”
外面不知何时又落起了雨。
滴滴答答打在窗沿,溅开水珠。
电话挂断后很久,黎初依旧站在原地。
手里握着手机,界面上是熟悉的深海发电机头像。
屏幕因为久无操作暗下来,又点亮。如此往复。
却始终没能输入一个字。
黎初垂着眼,忽然收了手机,踩上她的小皮鞋,出门。
到楼下才后知后觉想到,忘记带伞。
折返回去,又拿了件外套。
对于她而言,这种秋雨已然沁凉入骨,裹挟在风里打过来,湿哒哒的,很不舒服,但她没有过多的心思放在上面,一路踩过地上的水洼,来到清大。
生物科学院前的杏树被雨水洗涤,树叶绿得浓郁。
黎初站在树旁,等到天黑,整栋楼的灯差不多都熄灭时,终于等到小雅。
“是挺严重的。”
小雅其实一直留意着这件事。小雅的妈妈在老家医院里上班,说严南叙的父亲进了ICU,已经三天了,挺不挺得过去说不准。
黎初想起奶奶也住过一段时间的ICU,医药费很贵。不过这对于黎家不算什么,每天大把的钱投进去,还真把老太太的命救了回来。
黎初不说话,小雅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她宿舍门禁时间要到了,只能对黎初干巴巴说了句“你别太担心”,而后匆匆离去。
才入秋不久,已经不同于盛夏时节,雨丝连绵拖沓。
八月的最后两天,清大新生入学报道,校园里伞尖相撞,水花四溅。
大三大四的学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可以不急着赶回去。九月一号上课时,人坐到教室就可以。
严南叙八月三十一号后半夜到京市时,仍在落雨。学校已经进不去,他去了厂子里。
身上衣服湿了,他也没换,躺到办公室的沙发上。
刚开学,学校群里活跃,这个点依旧有人在说话。严南叙退出来,按锁屏键。
手机冷白的光熄灭,一室黑暗。
远处零星光晕在雨夜中摇曳,散漫潮湿。
夜色褪去,天边泛出熹微光亮。只是天气不好,白中透着灰。
世界像静置在一个湿漉漉的罐子里。
严南叙从沙发上起身,回学校之前,先去了趟秋水胡同。
时间还早,没到黎照东上班的时间。严南叙等在一处台阶旁,微微垂着头,手中捏着一张卡。
天空被浓云遮蔽,到处都昏沉沉的。他的脸庞轮廓并不清晰,林应歌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但她怔在原地,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出现得太过突兀。
自林应歌从大门出来,严南叙已经望过来,此刻同样看着她。
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四目相视,胡同静得出奇。
“吱呀”一声,大门再次打开。
那动静其实很轻,落在这空寂中,又是那么清晰入耳。
严南叙目光缓缓挪移过去,看到门口拿着公文包的黎照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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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的大学其实也开学了,但她仍在家里,连机票都没买。
以往的日子过得虽然不怎么样,但挺随心所欲的,毕竟留给她的路也不多,她只要像浮萍一样,由外力推着走就是了。
还很少像当下这一刻,花费精力做选择。
严南叙需要钱。
她只有上学的钱。
一番思量过后,黎初抓过手机,正要拨电话给尹卓清,手机忽然有电话进来。
陌生的手机号码。
脑中浮现上次接到黎照东电话的经历,黎初直接挂断了。
电话薄往下翻,查找尹卓清的号码。
才往下翻几个,刚刚那个电话又进来了。
黎初顿了顿,接通,还没出声,对方直接道:“你在哪儿?”
林应歌说话咬字很准,标准意义上的字正腔圆,很容易识别。
不过黎初不觉得和林应歌之间有见面的需要,什么都没说,再次挂了电话。
继续翻找号码,黎初想到尹卓清的尹拼音首字母,决定从后往前翻。
只是她还没点到最下面,林应歌的电话又进来了。
黎初想到刚刚电话里林应歌的语气。
短暂的相处中,林应歌一直是以温柔知性的形象对外示人。即使是撒谎,也没露出什么破绽。
黎初还是头一次见识她刚刚那种语气,带着某种迫切。
脑中闪过一种猜测——黎照东……
黎初手指僵了僵,接通电话。
“你在哪儿?”
“什么事?”
“告诉我你在哪儿!”林应歌声音忽然扬高,“黎初,敢做不敢当吗?!”
窗外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密集的嘀嗒声,间或夹杂着闷雷。
黎初依旧没有告诉林应歌她在哪儿,倒不是敢做不敢当,她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将林应歌的号码拉黑,手机终于没再有干扰,她拨了电话出去。
“尹姨,我账户上还有多少钱?”
“另外办一张不设密码的卡,转五十万进去。”
“等等,还是全转进去吧。”
即便是她回去上学,也不能保证能毕业,还不如现在拿来救命。
这么一想,好像这也不是什么选择题。
尹卓清办事效率一向很高,黎初拿到卡后,又一次点进手机里那个深海发电机头像。
和严南叙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一周前。
严南叙问她想吃什么,黎初回复说鱼。
黎初回忆了下,想起那天严南叙做的鱼,她一口没动。关键是第二天严南叙再问她时,她还是同样的答案。
想想严南叙和她这样的人在一起,能坚持这么久,也是挺不容易的。
黎初微微吸了口气,拨了语音电话出去。
几声之后,无人接听,自动断掉。
黎初不确定是不是被严南叙拉黑了,放下手机,她有些无所事事,但想到以后这可能是她的常态,于是让自己适应。
视线不经意一瞥,看到房间的书桌。
书桌挺大的,上面凌乱地堆放着书纸笔什么的,靠窗户那边是严南叙的位置,桌面整洁得多。
黎初想起严南叙有次帮她收拾,赶上她正为学习焦头烂额,还因此平白受了她一顿迁怒。
黎初来到书桌前,将摊开的书合上,散乱的纸张收拢,叠放在一边。她垂着眼,安静地整理桌面。
手机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
看到上面显示的名字,黎初捏着纸的手不自觉地一紧。
黎初刚刚那通电话打来时,严南叙在病房里,手机调了静音。
父亲病情不乐观,他跟学校请了假,又回了老家。
电话回拨过去,接通,严南叙没说话。
黎初攥着手机,一时有些记不起之前打电话的初衷,也没出声。
两厢沉默了会,严南叙先开口,叫了声,“黎初。”
平静微低的两个字,嗓音有些嘶哑。
黎初垂下眼,说:“我们见一面吧。”
“嗯。”
“你什么时候方便?”
“都可以。”
“那,那明天行吗?”
严南叙又嗯了声。
“明天什么时候?”
“上午十二点多,”严南叙说:“我去找你。”
“好。”
约好了时间地点,黎初觉得没什么再需要说的了,“那……就这样?”
电话里传来挂断的“嘟嘟”声,半晌,严南叙缓缓放下手机。
医院的走廊亮着稀薄的冷光,空气中是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严南叙跟学校请了一周假,不到两天,又折返回去。
仍是那趟火车,进站时哐哐当当的动静不小,车厢里乘客睡得昏沉。严南叙没什么困意,眼睛望着窗外。
夜里外面糊成一片,黑色的轮廓以难以捕捉的速度后退,玻璃镜面上只能看到自己浅薄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