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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捷报 他的计划… ...

  •   “公子!公子!”

      已过许多晨昏,司无阙刚从榻上起身,就听到侍女芙蕖兴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距离还有些远,听着步伐这小丫头还是跑来的。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习惯性地喊:“师兄……什么时辰了?”
      守在他床榻边的苍致远道:“巳时了。”

      “这样啊……”他活动了一下胳膊,觉得睡一觉后身子没那么累了。他抬起头,苍致远便开始伺候他洗漱,最后用帕子为他擦拭干净。

      司无阙年纪小,不过十六岁,常年待在家中,随意惯了,苍致远只给他将部分头发用一簪子束起,不妨碍平日活动他便满意了,任由那墨色长发倾泻而下。
      随后一抬手,苍致远便将手中白色外衣的莲纹锦袖迎了上去,又自然地转到另一侧为他套上另一只袖子。

      这是芙蕖也正好跑到门外,缓了缓气息,轻轻叩门:“公子!好消息!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芙蕖得了指令,虽兴奋,却只是稍微将门帘开了道自己能进来的缝,又迅速合上,生怕会带来些许外头的风,扰了公子那脆弱的身子。

      她转过屏风时,苍致远正给司无阙套上大氅,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暖好的手炉。大氅边缘雪色的绒毛衬得他眼尾的薄红更加明显,如同雪地里斜出的一枝红梅,红得沉静,又红得惊心。

      “何事如此高兴?连规矩都没有了。”司无阙的声音传入芙蕖耳中,像是将融未融的初雪,清且软,再结合他温和带笑的眉眼,分明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

      芙蕖行了个礼,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公子恕罪!是边关捷报,老爷和世子首战告捷,大退北漠鹰部!”

      司无阙心中一动,面上泛起笑意:“是吗?那确实是好消息……”
      而小丫头光顾着高兴,根本没注意到她家公子眼底一闪而过的忧虑。

      “好了,公子刚起,你就别杵在这了。”苍致远对着仍站在原地的芙蕖说。
      “哦哦!我去为公子端早膳。”小丫头平静了些许,安静退下了。

      苍致远俯身挑开了案上的紫檀拜匣,取出由素白软烟罗的衬里温柔托着的一对红玛瑙耳夹,用手温了才轻轻扣到司无阙玉色的耳垂上,又为他增了一抹艳色。

      司无阙幼时大病一场,险些要了他的命,好不容易救回来后还是坏了身子。
      家中寻来的高僧曾言,他命格清贵太过,恐不坚牢,需以金石之华,附于少阳之位以镇之,作红尘之锚,方可长久。而赤为心火之色,可引血生温,补其根本。于是,定国公府便不惜重金求来这顶级赤玉,制成耳夹,令他常年佩戴,以作药石。

      家中娇宠他长大至今,倒是再未生过什么大病,只是那当年落下的病根,仍未痊愈。如今虽然气色欠佳,却依旧修得一副好颜色,病气反倒成了点缀。

      “欸。”司无阙轻叹口气,“师兄,父亲每胜一次,我都觉得我们定国公府愈加岌岌可危。虽然如今而言为时过早,除了上月的恩威并济便无甚纷扰,可我与娘在京中为质,这繁华之下,不知何时便是深渊。”
      苍致远眉眼柔和:“别担心,你一直在为此布局,一定会成功的。”

      “可胜也不是,败也不是。我的布局没那么快见效,这期间总是少不了担忧。若是胜了,功高震主,那位难免更加忌惮,若是败了……父亲、兄长、还有那些将士们的性命……”他又叹了口气,转身将头抵在苍致远身上。

      “我们一步步走,先吃饭。”苍致远摸了摸他的头,扶他起来,到隔壁阳光充足的暖阁坐下,芙蕖已将早膳端来了,一碗温补的红枣山药粥,两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碟易消化的茯苓糕。

      司无阙吃得安静而缓慢,耳畔的红玛瑙耳坠在他低头时漾出一点温润的赤色。哪怕是这个时候,他脑中仍未停下思考。

      爹回到朔川没多久,就打了胜仗……
      虽然陛下已经用我的封号与爵位警告过,目前无需太过担忧陛下的意思。
      但是姜觉夜那边还是得防着。
      尤其是最近的流言……

      司无阙用完了粥,正准备吃一口茯苓糕,一个人推门进来,引得他抬头。
      是牧宁。

      牧宁行了礼才说话:“公子,听雪轩已经准备完毕了,熏香、茶点、暖炉皆已备好,昨日吩咐的花也换上了。一炷香后,齐王殿下便该到了。”

      哦对,姜霜实要来了。
      司无阙心中一动。

      如今父兄已离京一月,过了陛下敲打的那阵风头,姜霜实昨日派人递了拜帖,还特意说他不必出门迎接。
      那他当然是不去了。

      “好。”司无阙慢条斯理吃了块茯苓糕后,将茶点碟稍稍推离手边,自然抬手。

      苍致远用被温水浸透的半干软帕为他擦拭每一根手指,又另取一方干爽的软巾拭净水痕,随后曲臂平伸,稳稳托住司无阙微凉的手腕,司无阙在他臂上轻轻一借力,人已顺着那坚实的依托,从容站了起来。芙蕖适时上前为他整了整衣襟,确保妥帖后又退下。

      司无阙拿上手炉,被苍致远扶着移步东侧的暖廊,行不多久就来到了待客的听雪轩,被小心安置在他铺着雪白狐裘的宽敞暖榻上,牧宁正想为他腿上盖薄毯,被他抬手制止了。

      “不必,待会还要起身的,麻烦。”
      “好。”

      司无阙倚着,望向侧边高几上的瓷瓶,一枝绿萼梅斜斜探出,只开了三四朵,余下的是含着生机的花苞。这梅枝由几簇南天竹拢着,那些叶子并非全绿,而是边缘几片翠色的叶子被部分染红,一如司无阙身上的红色点缀,只需方寸便足够惊艳。
      等不多时,牧宁又进来通报:“公子,齐王殿下此刻正与夫人在正堂,夫人方才派人来通知你准备呢。”
      司无阙点点头,坐姿端正了些:“我知道了。”

      “禀殿下、夫人,二公子已在听雪轩侯驾。”听到院外老仆的通传,司无阙便知道,来了。

      他伸手被苍致远扶着缓缓起身,听着轩外步履声渐近,停在门前。

      耳后,那月白绣银竹的门帘被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从外侧轻轻掀起,门外的暖色天光顿时涌入,些许寒意还未及深入,便被室内的暖意消融于无形。
      司无阙刚起身,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沉静的玄色织金衣袍,天光为他镀上一层轮廓,衣摆流转间,袍上由金线织就的云纹如同夜色深处悄然流淌的熔金,浮起一派沉默的华贵。

      玄色衣袍的男子微一低头,走了进来。他生得高,这个动作却做得自然而然,没有丝毫刻意的迁就。司无阙一抬头,就望进了那疏朗的眉目,透着些书卷浸润出的清正,又带着山岳般的沉稳。灰色的眼眸在对上他时,荡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温煦如春水,可春水之下,仿佛沉着静谧而不可测的深潭。

      就这么着急吗?还亲自掀门帘。
      司无阙心中腹诽,面上不显,只是微微一笑,在苍致远的搀扶下,倾身欲行礼:“臣司无阙,请殿下安。”

      随后便是定国公夫人苏萦柳在侍从掀帘后入内。
      姜霜实加快脚步上前虚虚扶住了他,声音温和而恳切:“切莫多礼,快快请起。”

      “多谢三殿下,病躯不能全礼,请殿下恕罪。”司无阙垂眸,轻声细语。
      姜霜实亲自扶他坐到榻上,又为他盖上薄毯,将手炉塞到他手中方才被苏萦柳引着坐下:“此番是我叨扰,你若再行礼,我反倒无地自容了。”

      “这孩子,怕是病糊涂了,现在该叫齐王殿下才是。”苏萦柳笑着纠正他。
      姜霜实是年前封王开府的,上月虽来过定国公府多次,但也只见到司无阙寥寥几面,全被他用养病推诿了。

      所以司无阙如此称呼,一来是没叫习惯不想改,二来是想看看姜霜实对此事的反应。

      “是……”司无阙低头,尴尬和失落都写在眼里,化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握着手炉的手紧了紧,“是我失礼了,齐王殿下。”
      姜霜实见他眼中水光,心头一紧,忙说:“不碍事,你怎么叫都可以。”

      司无阙眼中一瞬就有了光彩,他抬起头,喜悦冲淡了几分病气,对姜霜实微微一笑:“多谢殿下。”

      姜霜实看着因他一句话就满眼开心的人,不由得心尖一颤。
      只是这样……就这么高兴吗?

      苏萦柳走到暖榻边,轻柔地为儿子拢了拢大氅,这才向姜霜实歉然一笑:“多谢殿□□谅。臣妇还需去瞧瞧给小儿煎的药,暂且失陪。殿下与小儿慢慢说话便是。”她离去时,那幅月白的门帘轻轻落下,室内光线似乎都柔和静谧了几分,方才那无处不在的、属于长辈的关怀气场悄然褪去,只余下两个年轻人。

      姜霜实看着苏萦柳离去的背影,温声道:“令堂慈爱之心,令人动容。我母妃在我生病时,亦是如此。”

      “殿下言重了,臣母所为,不过天下慈母之常情。殿下体恤,无阙感激不尽。”司无阙赧然一笑,“方才竟误称殿下,还望殿下不要介怀。”

      “二公子在我面前就不必拘礼了,你以往就叫我三殿下,我封王不久,你忘了改口也是常事。如今……也不必改了,免得生分。”姜霜实握了握司无阙的手。

      其实他很喜欢司无阙叫他三殿下,与旁人不同倒显得分外亲切。
      如今他即便已经封王,也依旧自称为“我”,明摆着是要拉近距离。

      “多谢殿下。”

      姜霜实喝了口茶,问道:“你近日身体如何?”
      “劳殿下挂心,左右不过是那老毛病,近些年倒是好多了,出门多些。”

      姜霜实微微皱眉:“如今虽是仲春,外头还有些冷风,需得好生护着,还是尽量别出门了。”

      “殿下放心,我每日都裹得这么厚实。”司无阙玩笑着看了看自己这一层层的衣服,又看向姜霜实那穿的并不算厚的衣袍,低头掩住了眼中的羡慕,“只是沉疴难愈,若有一日,无阙能像三殿下这般,便好了。”

      姜霜实没想到倒勾起了他的伤心事,连忙补救:“我今日来给你带了些药材,你好好养身体,也许过些年便能好了。”
      司无阙看着侍从捧上的药材,露出一抹笑意:“有劳殿下费心了。能得殿下牵挂,是无阙之幸。家中近日偶得了些茶,清气尚可,已命人备下少许,万望殿下不嫌鄙陋,携回一试。”

      牧宁捧上一个素白瓷罐,上头无甚装饰,仅以墨笔手书茶名“蒙顶石花”。姜霜实在看到此物时眸光柔和了一瞬:“那便多谢二公子了。”
      司无阙转头对牧宁示意,声音温和而郑重:“殿下所赠,仔细收好。”

      姜霜实让侍从好生收下才提及此来的目的:“二公子,过些日子我表兄做寿,虽不是整寿,但我想着,那时是季春,比现在暖和些,他今年又别出心裁,在湖心岛上设宴,还请了南边的琴师,你若身子爽利,不妨同去听琴赏花,得些闲趣。当然,一切以你身体为上,不必勉强。”

      表兄?戚沛舟啊,倒是会找借口喊我出门。
      正合我意。

      司无阙作出一副感激又担忧的模样:“蒙殿下相邀,感激不尽。只是我这身子不争气,需问过医师,再禀明母亲,才能答复。”

      姜霜实取出请帖,“好,请帖你先拿着。但你身子重要,万不可勉强。”
      “嗯,多谢殿下体恤。”司无阙含笑接过,由牧宁上前收好。

      “我听闻你父兄打了胜仗。”
      “是,父兄辛苦,上月奔赴北境,我这病躯也帮不上什么忙,仅能在此担忧,只望他们平安便好。”

      姜霜实安慰地拍了怕他的手背:“定国公戎马半生,为国尽忠,乃国之栋梁,定能平安归来。”
      “嗯。”司无阙点了点头。

      要是你父皇也这么想就好了。

      姜霜实目光扫过屋内的南天竹,在那几抹红色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了司无阙眼尾,赞道:“二公子当真清雅,梅已是君子之姿,配上这南天竹,别有一番‘丹心映雪’的意境。”

      今日他倒是只字不提‘玉山’之事,反倒称我是君子,这是不认同那封号中暗含的赏玩意思;称呼也还叫我“二公子”,本身就是对这个爵位的排斥……这就是他的表态吗?

      司无阙低头,耳尖泛起一抹薄红:“三殿下谬赞了,不过是草木自有其性,随心摆放罢了。殿下心如明镜,方能察觉草木之风华。无阙……幸甚。”
      姜霜实眼中笑意更深:“二公子不必过谦,你当得起。”

      他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目光温煦而关切:“今日与你相谈甚欢,只是……我瞧你气色虽佳,但不可过劳,实在不忍继续叨扰,来日方长,便不久坐了,你好生歇着。”

      司无阙闻言,在苍致远的搀扶下正欲起身,姜霜实又立刻上前阻止:“万万不可,你坐着便是。”
      “殿下厚爱,无阙心领了,但礼不可废。”他仍坚持起身行了一礼。

      姜霜实无奈,眸光却更加柔和,轻柔地扶他坐下:“罢了,外头有风,你这便算送过了,好好坐着,我走了。”
      “多谢殿下,那无阙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姜霜实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正对上司无阙的目光,他展颜一笑,引得姜霜实驻足片刻,才不舍地撕开目光,掀开门帘走了。

      听雪轩内重归寂静,等了一会儿,牧宁出门确认他们真的走了,司无阙才松一口气,斜倚在榻上。

      “如何?”他抬头问苍致远。

      “身娇体弱,我见犹怜。”这是苍致远的评价。
      牧宁笑嘻嘻地跑过来:“公子,这次特别好!进退有据,还惹人疼。”

      “那就行,以后都这么演。”司无阙闭目养神。

      苍致远眉头微蹙:“那……齐王殿下这次邀请,你去吗?”
      “去啊,怎么不去。跟我娘说一声就成。”

      “到时候我陪你去。”苍致远又说。
      “好——”司无阙拖长了音,睁开眼望他,眸中带着笑意:“师兄,你不放心啊?”

      “嗯。”苍致远直接承认了。

      司无阙又闭上眼,心中轻叹一声。

      以后师兄不放心的就更多了,样样担心,哪儿担心得过来?

      毕竟,姜霜实都来约他出门了。
      那么,他的计划……也要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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