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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控诉 “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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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司无阙意识模糊,苍致远细致地为他拢好姜霜实的外袍,在碰到他滚烫的额角时,轻轻蹙眉,又帮他整理好汗湿的发。
姜霜实道:“我送二公子回府。”
苍致远转身对他行了一礼,声音平稳:“齐王殿下,护送公子是在下职责,岂敢劳烦殿下。”
姜霜实看向苍致远,目光坦然却坚定:“苍护卫,今日之事皆因我皇兄而起,于情于理,都应由我负责到底。况且……”他目光转向榻上蹙眉不安的司无阙,语气放缓,“他此刻需要安心静养,回府后一切事宜,还需你先行打点安排。马车颠簸,由我在旁看顾便好。”
苍致远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司无阙潮红的脸,又看向眼前这位身份尊贵、态度坚决的皇子。
他知道,对于司无阙的谋划而言,二人独处是更有利的。有齐王看顾,这一路上也更安全些。
只是……这还是第一次,在司无阙神志不清、需要人照顾时,陪在他身边的不是他,而是这样一个对司无阙有所图谋的男人。
虽然这位殿下应当不会逾矩,但终究……是有些不放心。
苍致远终是后退一步,礼道:“……有劳殿下,公子体弱,受惊后心神不稳,回府途中万不能再有闪失。在下……先行回府安排。”
姜霜实颔首,上前小心地将司无阙抱起。司无阙发出一声轻微的哼唧,不安地动了动,闻到那股熟悉而温暖的沉香气息,又放松地靠在了他怀里,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姜霜实感受到怀中人依赖地蜷缩,怜惜之情更甚。他一路小心翼翼地将司无阙抱上马车,温柔地放置在车厢内的柔软垫褥上。
“唔……”司无阙皱眉,没有放手。
姜霜实见状,调整姿势让他倚在自己怀里,头枕着他的肩。
马车的晃动让司无阙又皱了眉。
他鼻子动了动。
姜霜实……
只有我和姜霜实……
是……靠真实的不适博取同情与怜惜的好机会……
把真实的反应流露出来就好,依赖他、信任他……
不要说不该说的……
零零碎碎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熟悉的马车、熟悉的味道,远离了东宫那是非之地,他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药力未消,灼烧着他仅剩的理智。
司无阙无意识地哼了一声,滚烫的额头在姜霜实颈侧蹭了蹭,长睫微微颤动,却未睁开。
“无阙?”姜霜实轻声唤他,声音放得极柔,手臂将他揽得更稳妥些,另一只手取出帕子为他擦汗,“还难受吗?忍一忍,很快就到家了。”
他知道司无阙此时神志不清,叫什么“司大夫”、“二公子”的,未必能理解是在叫他,不如直接唤他的字。
“唔……难受……”司无阙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和些许哭腔,委屈地扯了扯衣襟,“热……头晕……身上……像火烧……”
他断断续续的哭诉,让姜霜实的心都揪了起来。
他见过的司无阙,或温柔浅笑,或清冷疏离,或脆弱隐忍,何曾有过这样,毫不设防地诉说痛苦、全然依赖的模样?
“我知道,我知道的……”姜霜实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他发烫的额头,仿佛想替他承担这一切,“苍护卫已经回去给你煎药了,我们回府喝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司无阙捕捉到关键词,皱眉摇头,紧闭的眼逐渐湿润:“不要喝药……苦……我不喝……”
姜霜实忙不迭哄着:“好好好,我们不喝药,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嗯……讨厌喝药……”司无阙眉头紧蹙,往姜霜实温热的怀抱里钻,似乎在寻找更多安全感。
“喝水好不好?”姜霜实单手打开水囊,小心地凑到司无阙的嘴边,滋润他干涸的唇瓣。
些许温水入喉,司无阙似乎清醒了一瞬,眼睛挣扎着睁开一条缝,浅色的眸中水雾弥漫,入目的是姜霜实玄色衣袍上隐约的金线纹路。
他抬起头,努力地聚焦在姜霜实脸上,想看清楚现在抱着他的是谁。
姜霜实低头与他对视,看到那双平日里潋滟的桃花眼湿漉漉的,眼尾的红像是烧起来的晚霞,他似乎认出了姜霜实,眸光又茫然逐渐转为安定,又化为了无助的依赖。
“三殿下……”他声音含含糊糊的,力气似乎撑不住持续的抬眸,缓缓闭上眼,又无力地靠在了姜霜实颈窝。
“嗯,我在。”姜霜实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想传递给他安定。
但不安并未远离,破碎的记忆在此时翻涌上来,暖阁中那黏腻的视线、令人作呕的靠近、恶毒的话语,全都在司无阙脑海中盘旋。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别过来……别碰我……”他痛苦地皱起眉,呢喃着,“走开……”
他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游刃有余,他厌恶极了姜觉夜的贴近与触碰。
理智尚存时他还能压制住这些本能的不适,但如今的彻底放松,也将他深藏的恐惧从心底一同释放。
姜霜实的心一沉,怕吓到他,依然温柔地问:“怎么了?无阙,谁走开?”
“呜……太子……”泪珠从司无阙眼尾滑落,浸湿了那抹艳色,“他碰我……讨厌他……”
姜霜实眼中冰冷一闪而逝,压抑住满腔愤怒,轻柔地拍着他的背:“不会再让他碰你了,不怕,他不在这里,这里只有姜霜实。”
“姜霜实……”司无阙跟着重复这个名字,似乎在思考这是谁。
“对,姜霜实,三殿下姜霜实。”
司无阙似乎在脑海中将名字和人对上了,眼泪却流得更凶,濡湿了姜霜实的衣襟:“呜……姜霜实……他说我脏,说你会嫌我……”
“我不是……他脏……还臭,难闻……”
姜霜实紧紧搂住他,声音因为怒意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尽量平稳:“我知道你不是,他全是胡说八道,你很好,比谁都干净,我不会嫌你半分。”
“他碰我耳朵……还说爹爹、哥哥……呜……我让朔川蒙羞了……”
他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来到信任的人身边,开始语无伦次地告状。
他这断断续续的控诉,却比清晰的指证更让姜霜实心碎。
“他胡说,我们无阙这么好,这么聪明,这么讨人喜欢,谁也不能说你给朔川蒙羞。”
“真的吗?”司无阙声音颤抖。
“当然是真的,无阙的爹爹和哥哥都很好,对不对?”
“对……”
“无阙也很好,对不对?”姜霜实耐心地哄着,“你看,这么多年,药很苦你都喝了,日子苦你也一天天过来了,你是最厉害、最坚韧的人。”
“唔……对。”司无阙轻轻点头,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些许。
姜霜实松了口气:“不怕,无阙,我在这里。他是坏人,坏人说的话都不作数的,我说的才是真话。”
“嗯……他是坏人……姜霜实……是好人。”司无阙认同了他,却又想起别的什么,将头埋进了他怀里,颤抖着哭诉,“呜……我要洗脸……他刚才揉我的眼睛……”
他伸手揉了揉眼尾,仿佛那冰冷黏腻的触感还留在那里,想要将其擦掉:“痛……这里是真的,没有擦粉……”
姜霜实眼神一冷。
这个姜觉夜,居然还伸手摸他眼尾。
姜霜实将他的手轻轻握住,不让他继续揉下去,轻轻抚过那被揉得更加嫣红欲滴的地方:“我知道,无阙这里天生就是红的,对不对?”
“对,不是假的……和哥哥不一样……也不是给人赏玩的……”
姜霜实自然知道,司长颂虽然和司无阙模样相似,但也有很多细微的不同,其中最为明显的区别就是司无阙眼尾那天然的一抹红,如初绽的桃花,又似待放的梅苞。
“无阙这里像梅花一样,是雪中风骨,自然不是赏玩之用。”
“嗯……”司无阙下意识在姜霜实颈窝蹭了蹭,那沉香气息又传了过来,引得他鼻尖凑上去轻嗅。
“香香的……你比他……好闻。”
姜霜实的脖颈早在司无阙之前蹭的时候就染上了绯色,如今司无阙鼻子更是凑了上来,呼出的热气让他脖颈痒痒的……
心里也痒痒的。
他身体一僵,霞色漫上了他的脸。他从未跟别人如此亲密过,但这样毫无芥蒂的依赖,还来自于他本就心有好感的人,冲击力实在太大。
他不自在地转了转脖子,喉结动了动。
“无阙……”
“嗯……?”司无阙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整张脸都埋了上去。
滚烫的脸颊、滚烫的气息,姜霜实感觉从脖颈烧起了一团火,一直蔓延到他的心底,燎得他心如擂鼓。
“无事……”他犹豫片刻,另一只手落回司无阙背上,将他拥在怀里,脸颊轻轻贴在他发顶,唇角微扬。
没想到他病中竟格外黏人,还会哼哼唧唧地控诉、撒娇……
着实……可爱。
马车经过了一段不平的路面,轻轻颠簸了一下。
司无阙的唇擦过了姜霜实的喉结。
一股前所未有的酥麻感从那一点蔓延全身,姜霜实整个人僵在原地。
司无阙似乎觉得有点口渴,迷迷糊糊地伸出舌尖想舔发干的唇,却先舔到了一片不属于自己的温热皮肤。
“唔……?”
他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姜霜实浑身剧震,猛地向后一仰头,却狼狈地撞在了车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整张脸顿时烧得通红。
这突然的动静把迷糊的司无阙惊了一下,他茫然地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姜霜实,发现他通红的脸和剧烈的呼吸,困惑地眨了眨眼。
“殿下……你怎么了?脸好红……”他抬起微凉的手,贴上了姜霜实的脸,感受着他的温度,“你也发热了吗?是不是靠太近……我把热传给你了……”
微凉的触感让姜霜实理智回笼,他看着面前这关切得近乎纯真的脸,别开了眼。
眼前的画面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天真而不自知的诱惑。
……要了命了。
冷静,姜霜实。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拉下司无阙的手,握在掌心给他暖着,声音沙哑干涩:“我没事……你乖乖的,别乱动……也别、别乱舔。”
司无阙却蹙起眉,委屈地想解释,却发现他目光不在自己身上,手又被抓着,便特意挪动身子坐到他身上,偏头与他对视。
他认真地解释,却由于身体不适,说话含含糊糊的:“我没有不乖……是刚刚马车颠了我才动的,是担心你……才摸你脸,不领情……我也没有乱舔……渴了……”
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控诉着姜霜实对他的冤枉,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姜霜实避无可避,对着这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愧疚、悸动、窘迫……甚至一股难抑的欲望交织在他心头,让他的呼吸更加粗重。
小祖宗……
想要我的命可以直说的。
这真是他活了这十八年来,遇到的最大的挑战。
姜霜实呼出一口热气,知道不能晾着他不回答,不然这小祖宗怕是真的会哭出来。
“是我说错了……无阙很乖。”他抑制着自己的情感,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认真而诚恳,“我没有不领情,我没事……不是你传给我的。”
司无阙满意地点点头,力气却支撑不住这么坐着,又软软地靠在姜霜实肩头,咕哝道:“渴……”
姜霜实手忙脚乱地去拿水囊,又轻轻托起司无阙的脸,给他喂水。
姜霜实喂完,问道:“这样坐着难不难受?”
不能让他继续坐下去了,不然还不知道会坐出什么事来。
司无阙动了动,感觉被什么东西抵到了,皱起眉:“硬的……什么东西……”
姜霜实闻言一惊。
不至于这么快就……有反应吧?
我才刚想这事啊。
他感受了一下,确认身体没有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干坏事,松了一口气。
司无阙低头看去……
看不清。
于是他伸手摸索,寻找着罪魁祸首。
姜霜实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这小祖宗再摸下去……
会不会有反应就真不好说了。
司无阙终于发现了罪魁祸首,眼含控诉,指着说:“你的扇子硌到我了……”
“哦哦……”原来是扇子。
姜霜实取下腰间扇子放远了些,“坐我身上不舒服,我们先下来好不好?”
“嗯……”司无阙轻轻点头,从他身上滑下,又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满足地枕着他睡下了。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平稳前行,车厢内只有司无阙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姜霜实仍未平复的心跳。
那份被唇舌无意擦过的触感,仿佛依旧停留在那里。
姜霜实垂眸,看着怀中人重新安静下来的睡颜。司无阙的侧脸贴着他胸口,眼睫湿漉,鼻尖和脸颊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灼热的气息,那带着药香的清浅呼吸近在咫尺,每一次吐息都像羽毛,轻轻挠着他躁动不已的心。
姜霜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刚被“袭击”过的喉结,又做贼心虚似的移开手指,转而去拂开司无阙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他的指腹不小心碰到了那滚烫的皮肤,惹得司无阙在梦中不满地哼唧一声,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
“好了好了,不碰了。”姜霜实立刻停下动作,低声哄着。
他拉起滑落的玄色外袍,仔细将司无阙裹好,指尖碰到对方裸露在外的纤细手腕时,发现那里与脸上的热度截然不同,仍是凉的。
轻叹一声,他又握住了司无阙的手,靠体温给他暖着。
司无阙睡得并不安稳,或许是因为药物,或许是梦魇了,本能地往温暖的地方钻,脸又贴上了他的脖颈,呼吸喷洒在颈侧。
姜霜实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怀中人的身体柔软滚烫,即便隔着层层衣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清瘦的轮廓。
他的理智在告诫他应该将人轻轻推开一些,保持距离。可他的手臂,却不听使唤地缓缓收紧,将怀中人更牢地圈住。他低下头,下颌碰到了司无阙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药味的冷香。
这是独属于司无阙的味道。
清冽,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
“无阙……”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其中蕴含着他自己都未能辨明的复杂情愫。
是怜惜,是悸动,或许还有一丝……趁人之危的愧疚。
他希望这段路快点结束,却又希望它更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