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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练 这扰人清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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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晚饭,司无阙喝了药,就在苍致远无声的催促中睡下。
窗外暮色初临,这是司无阙为自己制定的、几乎每日雷打不动的规则,为了那无人知晓的黎明。
子时,万籁俱寂,他被牧宁轻声唤醒。
脸上并没有被打扰的不满,那双总是盛着水光或倦意的桃花眼中,此刻清亮而锐利,隐隐闪着兴奋的光。
尽管苍致远此时正守在门外,牧宁却惯常警戒四周,确认无事后,司无阙按动床上隐蔽的机关,同牧宁一起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底下幽暗的入口。
而锦被之下,一个事先布置好的、与他身形相仿的轮廓悄然显现,仿佛主人只是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密室狭小却通风。司无阙从墙上取下一柄剑,剑身柔软如绢。
软剑与硬剑不同,力道不易掌握运用,劲力难以通达剑尖,习练时需将精、气、神凝于一线,对操控者要求极高。
正因他生病体弱,气力不足,才弃了幼时需刚猛之力的刀法,换了路数,转而钻研技巧、灵活类的武器。软剑的柔韧刁钻,长枪的迅疾精准,成了他近十年来默默重建的武学根基。
剑光起,如雷霆乍惊,收时却似江海凝光。
寂静的密室中,只有剑锋破空的低啸与他逐渐急促的呼吸。
半个时辰的挥汗如雨,汗水浸透单薄的白色劲装,贴在他清瘦的身上,他面色潮红,眼尾那抹天然的红晕被汗水浸润,愈发惊心动魄。
司无阙却只觉得畅快,这才是他魂牵梦萦之事,尽管显露在人前,但仍是支撑他病骨燃烧至今的火种。
此刻,他不再是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病弱公子,而是被困于方寸之地,却仍不屈服于命运的孤鹰。
只可惜,这样的畅快总是短暂,身体传来的隐隐刺痛提醒着他极限将至,这副病躯撑不住长时间的练习,若再进行下去,他只会脱离晕厥。
司无阙不得不还剑入鞘,牧宁递来帕子给他擦汗,目光复杂。他看过太多次,却每一次都为之动容。这并非一朝一夕,更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近十年、数千个深夜的重复,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中,一点一滴攒起来的傲骨。
七岁那场几乎夺命的大病,让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武功尽失,废了根基,卧床数月,太医断言他此生难再习武,连站立行走都需重新学起,但这也没能掐灭他骨子里的火。
他如何能甘心,就此成为一个废人?
所幸,他没放弃,师父和父亲也没放弃。
彼时的钻心痛楚,如今想来只剩模糊一片,唯有不肯认命的那点心气,支撑他推翻过往,从头再来。
没人知道这个被娇养着的病弱少年,是如何咬着牙,一点一点,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重新捡起破碎的尊严与梦想。
哪怕此生或许再无机会踏足朔川沙场,他也从未停歇。
究竟是多深重的执念,才能让他做到这个地步?牧宁难以想象。他只知道,若换成自己,大概就认命了,何必为了几乎无法实现的梦想而如此拼命?更何况连他的拼命都只能在这地下,见不得光。
然而休息没多久,司无阙又站了起来。
“公子,再休息一会儿吧。”牧宁递上一杯温水。
司无阙接过,大口饮尽,声音微哑:“你每次都这么说,我每次都不听。”
他笑了笑,那笑里没有平日里伪装出的脆弱,只有酣畅淋漓后的快意。
休息不足一刻,他又提起长枪。
还有不足一月司无阙就满十七岁了,这些年来,他只有生病无力提剑时才会暂时搁置,其余时候雷打不动,他和苍致远都劝不住,真生病了不能练剑的时候还跟人急。
牧宁拦不住他,只能在心中默默叹气。
欸,公子才是傻小子呢。
足足三个时辰,枪影与剑光在这密室中交替明灭。
直至东方既白,司无阙才带着一身疲惫与热汗返回房中。
他已经有些脱力,脚步虚浮,全靠牧宁扶着,指尖都在轻颤,却是难掩眼底快意。
牧宁虽然年纪小,但司无阙轻,纵使全压在他身上,也根本不在话下。
苍致远上前,给司无阙端来了温补的汤药。司无阙闭着眼一口饮尽,苦得直皱眉,立刻被塞了一颗糖。
这药实在是苦,他伴着糖或者蜜饯才能好点。
不仅药苦,司无阙也太苦了,谁也不会吝于让他吃点甜的。
苍致远已备好热水。司无阙褪下湿透的衣物,沉入浴桶。温热的水流包裹住极度疲惫的肌肉,令他发出一声喟叹。
闻着里头清雅的淡香,司无阙想起幼时泡的药浴,那时候他泡药喝药,从皮肉到发丝都浸着苦味,活脱脱一个药罐子。
至于现在为什么放香料……当然是为了某位皇子。
香点总会更讨人喜欢。
司无阙这么想着。
水汽氤氲,泡得他面上渐渐浮起红晕,与眼尾的艳色连成一片。
这么多年来他不委屈吗?
自然。
只是他早已学会将那些翻滚的情绪,连同药汁一起,沉默地咽下去。
苦过之后,含点糖就是了。
他其实已经许多年……不曾真的为自身遭遇掉过泪了。
只有在面对姜霜实的时候,他才能假借那些微小的委屈,依靠对方给予的些许温暖,宣泄自己多年来的真实苦痛。
他其实……很感谢他的。
“时间好像有点久了。”牧宁用胳膊碰了碰苍致远。
“又睡着了吧。”苍致远叹了口气,转到屏风后查看,果然见司无阙就靠着浴桶边缘沉沉睡去,眉心难得舒展着。
果真是累坏了,他小心地将人捞出,擦拭干净,换上柔软的中衣,送回用汤婆子暖着的被褥间。整个过程中,司无阙都沉沉睡着,并未醒来。
虽然很累,但起码这样泡完澡后,他的眉头是舒展的,也不用再受梦魇之苦。
当初尚且年幼的司无阙定下每日练习的计划,发现耗尽体力后能睡得极沉,免于梦魇纠缠,不知有多欢喜,因而愈发勤奋夜练。
那场大病留给他的不仅是羸弱的身子,还有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是他深植于心的恐惧,平日里浅眠时总是被梦魇的荆棘拖入黑暗的沼泽,梦见自己仍是被钉在床上无法动弹,一觉醒来,而如今的日子不过是他的一场美梦。
哪怕辛苦,白日需要算计表演,夜里需要练剑练枪,却足以称之为美梦。
苍致远捻好被角,看着司无阙沉静的睡颜,心中滋味难言,他固然心疼这每夜的艰辛,却又盼着这艰辛能为他换来片刻安宁。
他掩好门帘,轻轻合上门。
希望那位三殿下……能让师弟达成所愿吧。
为了你,他可是连这难得的好觉都睡不了多久了。
翌日辰时末,姜霜实如约而至。
司无阙被叫醒时,满脸倦意,窗外天光对他而言尚且陌生,他不过才睡了一个多时辰。
这扰人清梦的姜霜实……
他在心底咕哝。
司无阙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不清:“师兄,怎么不早点叫我……我早膳都没用。”
“给你备了点心,饿不着你。”苍致远娴熟地给他束发。
“好。”司无阙扣好红玛瑙耳坠,揉了揉眼睛,反倒让那抹红晕更显潋滟。
穿戴完毕,司无阙一手抱着手炉,一手无意识盘着珊瑚珠,在牧宁的搀扶下,走向那个正等着他的人。
姜霜实见到的便是这仿佛由晨雾凝成的白衣少年,像是日光下的幻影,美得不真切,仿佛风一吹便会化成烟。
司无阙见到他,眼中的倦意被一小簇光芒点燃,道:“我来晚了,累三殿下久等。”
他欲行礼,却被姜霜实扶住。
“不久。”姜霜实见到他只觉得清风拂面,因等待而泛起涟漪的心湖被瞬间抚平。
如此干净纯洁的人,等多久都是值得的。
“我给你带了东西。”姜霜实示意,白鹤轩呈上一个食盒,打开来看是一碟精致的、做成梅花形状的茶果子,玲珑可爱,清香扑鼻。
“多谢三殿下!”司无阙的欢喜溢于言表,拣起一块品尝。
姜霜实看司无阙吃得高兴,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
司无阙的嘴巴甚至算得上小巧,一口咬不了多少,文雅又秀气。
姜霜实看着莫名有些脸红,移开了视线:“你喜欢就好。我今日来,没扰你休息吧?”
“没有。”司无阙抬头对他一笑,“是我盼着你来。只要你来,何时都不算打扰。”
姜霜实心口一热。
司无阙回完,又继续吃着,腮边微微鼓起,嘴角不慎沾上一点碎屑。
姜霜实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替他拂去。指尖擦过那温热柔软的皮肤,两人俱是一怔。
司无阙迅速低下头,耳根泛红。
姜霜实亦觉孟浪,轻咳一声,不再言语。
司无阙吃完一枚,抬起微微泛红的脸,提议道:“我们去亭中喂鱼好不好?”
“好。”姜霜实想着这次要好好跟他说些话,不能犯错。
二人倚栏,司无阙捻了些鱼食,细碎地撒入水中,引来锦鲤争相摇曳。姜霜实学着他的样子,却有些笨拙。
“不要喂太多,这样就好啦。”司无阙侧脸看他,笑眼弯弯,“不然它们会撑坏的。”
姜霜实随即收手,觉得自己表现不错,心下稍定。
至于他想象中的相谈甚欢……
交谈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姜霜实肩头忽地一沉。
侧头看去,司无阙竟已合上双眼,长睫蝶翼般垂下。
如此不设防,却又透着难掩的疲惫。
早知如此……便不该依他所言来得这般早。
原是客套,我竟当真扰了他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