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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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心台阶。”
冬天的天色总是黑得很早，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破旧的窄小楼道里，唐静时不时回头，深怕身后的人发生什么意外。
这种四十多年房龄的老小区连物业都没有，一路走上来，感应灯一盏没亮。
“你搬来这里多久了？”
“啊？”
唐静一时心虚，不知如何作答。
待她回过头时，只见季晨风突然停在楼道的拐弯处，一张脸惨白地扶着墙壁喘气，空气里全是他喷出来的白色水雾。
“你怎么了？”
这才二楼呀......怎么就喘成这样？
“没事。”
季晨风咳了几下，立刻打断唐静的胡思乱想。
他低着头，一只手撑着墙壁，半边身子微微倾斜着，另一只手勉强撑着那根黑手杖。
“你站那儿别乱动！我扶你！”
这个三楼对季晨风而言，还是太高了些。
纵然他嘴上没有一句示弱，但唐静见了，瞬间心软了。
顾不上袋子里的鸡蛋晃荡，她匆匆从高高的台阶急走到季晨风的身边，就像十年前那般，自然而然挽住对方因为撑拐而微微发抖的胳膊。
“别逞强，慢点儿。”
十年前那场车祸，彻底打乱了季晨风十七岁的人生。
手术后的复健对提高他今后的生活质量无比重要，可好巧不巧，正好碰到季晨风高三最后的冲刺阶段，高考已经迫在眉睫。
即便唐静一再让季晨风不要考虑钱的问题，复读一年的钱她会全部承担，但季晨风却怎么都不肯放弃，执意要先高考，后复健。
一来二去，等到那年夏天高考结束，季晨风的残肢果然如之前医生所言萎缩了不少，直接影响了后续康复。
这可把唐静急坏了。
她一边请假陪季晨风去假肢中心，和主治大夫探讨最适合他的复健方案，一边积极联系国外学医的同学，看看那边有没有更好的技术能给予帮助。
一直到季晨风大学开学在即，刚配型的新假肢还只是一个装饰品，并不能自如地使用，拐杖和轮椅仍是他离不开的出行工具。
“后面三个月的康复很重要，我帮你跟辅导员申请走读，这学期继续住在我那儿，开车送你也方便。”
“不用。我就住学校。复健的话，自己也能去。”
在唐静面前，季晨风总是格外的倔强和要强，之前他明明可以配更好更轻更先进的假肢，但却被季晨风拒绝了。
“太贵了，还不起。 ”
“谁要你掏钱了？”
为了这条假腿，两个人争执了好几次，虽然唐静比季晨风足足大了八岁，可每一次重要决定的时候，这小子都十分地固执和坚持。
那次也是一样，他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走读，说其他同学怎么样，他就怎么样。
“可是你现在情况特殊。我问过你们辅导员，这个校区没有无障碍宿舍，至多安排一楼宿舍给你。你不想住我那儿也行，学校附近五百米有那么多公寓，我给你租一套下来。”
此话一出，季晨风几乎瞬间黑了脸，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唐静，你把我当什么了？”
“什么当什么？我不是怕你......”
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唐静深呼一口气，逼自己冷静。
“好。那你说，我该怎么做你才能兼顾学业和复健？”
她的车子还没开进那所高校的大门，季晨风就让她靠边停，随即伸手去够后排的那副拐杖。
“这是学校的正大门口，导航显示距离新生报道处还有一公里，你要在这里下车？！”
没等唐静解开的安全带，季晨风已经笨拙地将自己半边残腿挪到车外头。
那时候的他已经是十八岁的帅小伙，身高接近一米八五，加上又少了一条腿，从唐静的车上下来，马上收获周围路人的侧目。
“你以后别再来学校了。”
“季晨风，我真是闲的才会管你！”
两人冷战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是复健日，唐静还是驱车在他宿舍楼门口逮到了人。
没办法，一想到这小子在这个世上无依无靠，她就狠不下来心。
“别逞强，慢点儿。”
一句再熟悉不过的话语，瞬间勾起两人共同的回忆——
曾经的每一次复健，唐静都是这般轻声地嘱咐他。
复健，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
病人会通过一次次的跌倒，一次次的挫败之后，重新认识到自己的真实情况，从而放弃旧的行走模式，学习新的。
然而，季晨风的残肢很短，只剩10CM，人却长得高高瘦瘦，摔倒的频率比其他病友高了很多。
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言，185CM的身高本该是优势才对，可对季晨风这种高位截肢者而言，每走一步，他都需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若是重心控制不好，随时随刻就会失去平衡摔倒。
唐静心里担心，可每一次除了在他一旁打气加油，着实毫无办法。
“没事的，你别担心。”
就像十年前那样，每一次他磕到了绊倒了，季晨风总是先忍着痛，让唐静别着急。
即便咬着后牙槽，他也不会在唐静面前表露出太多痛楚。
“借过一下！”
两个人都沉浸在那些尘封的回忆里，谁都没注意到背后突然走上来一个穿黄色冲锋衣的配送员，对方手里正扛着一大箱桶装水。
“小心！——”
窄小的楼道拐角哪挤得下三个成年人，眼看大箱子就要撞到唐静的背脊，季晨风顿时警铃大作，踉跄地向前跨了一步，将对方搂入自己的怀里。
“咕噜咕噜”——
手里那根黑手杖不知不觉滚下了台阶。
“你......还要上去吗？”
“什么意思？”
见季晨风粗粗的眉毛挑了起来，唐静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只作无奈。
现在不过是二楼，他至少还剩下一半的台阶要走。
“没什么意思，你在这里休息会。”
刚转身，哪知手腕突然被身后的人紧紧握住。
“你又要去哪里？！”
季晨风一副吹胡子瞪眼，唐静见了只好苦笑，说道：“我还能去哪里？去把你的棍子捡回来啊！”
她小小一只，咚咚地跑下楼去，这天气还真怪冷的，小跑一路，冷风嗖嗖地在背后吹。
“慢点。”
这个老居民楼，楼道拐弯处皆有一处敞开的长条观景台。
唐静抬头那一刻，台阶的另一头的人也在紧紧盯着自己。
楼道外的路灯，将这个穿着一身黑衣的季晨风照成一道剪影。
他的背后，有细小的雪子随风飘过来。
好美，美的像一副画。
“你怎么不在原地等我？”
她匆匆向着季晨风的方向跑上楼，将那根硬邦邦的手杖还给了他。
“看着你是不是拿着我的拐杖跑路了。”
他半开玩笑的说着，接过那根黑色的手杖在地上撑了撑，又一跛一跛往台阶的方向走去。
他走的极慢，唐静想起来以往凡是阴冷的天气，这小子的残肢都不会好受，更别提这种下雪天了。
“季晨风，你真的是没苦硬吃。”
“咱们彼此彼此。”
虽然心里气他，但唐静立刻快步跟上去，一手撑住他的后腰，一手搀着他的胳膊，一脸不放心的模样全部落在季晨风的眼里。
“这些年，你的心里一直都没忘记我，对吗？”
他说得轻轻的，像是询问，又像是呢喃，唐静呼吸一滞，咬了咬嘴唇，片刻之间，又恢复到面无表情。
“我又没得老年痴呆，自然记得你。别说是你，幼儿园的同桌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呢。”
三楼到了，她迅速撤回了自己的手。
头顶的感应灯依旧没亮，季晨风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欲言又止，握着拐杖的左手捏得更紧了些。
一层三户，唐静租的是中间那个朝北的孤老套，面积很小，正对楼梯。
“凑合穿吧。”
她打开门，从门口鞋架上拿来一双男士拖鞋，放在季晨风脚边：“你先自己换鞋，我要厨房忙活了。”
话虽如此，唐静还是体贴地从里屋搬来一张木头凳子，方便季晨风给他的假腿换鞋。
认识十年，有些默契还是不言而喻。
“你家还有其他人住？”
季晨风瞥了一眼鞋架上的男士拖鞋，没有血色的脸瞬间黑了。
来之前只查到唐静住在这里，可没说她已经有了新对象。
“没有啊。”
唐静一回头，见这个黑脸阎王正闷闷不乐盯着鞋架上的拖鞋，那副震惊、委屈又生气的样子，让人不禁莞尔。
“这双是超市断码打折买的，全新的。”
她连手上的水都来不及擦干，又走到他身边，没好气地指了指那双拖鞋上的价格吊牌。
“清汤大老爷，请断案。”
“哼。”
她倒是把日子过的有声有色，季晨风看了眼这小小的屋子，虽然房龄老了，但却被唐静布置地很温馨，很又生活气息，不像他在美国的产业，都是冷冰冰的。
“家里没有什么好招待你的，吃面条成吗？”
唐静换下外套，给自己系上围裙。
冰箱里空空的，好在还有一条她前一天卤好的牛腱子，眼下再变花样，着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都可以，不挑。”
季晨风默默看着那个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不禁想到十年前，他出院的那天。
那时候的他,是一个连爬老破小六楼都是问题的人。
唐静怕他受累，好说歹说，把他接到自己那套有电梯的公寓去。
然而，自被“拐”到唐静家第一天，季晨风就被她用花式外卖投喂。
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家里的厨房崭崭新，除了微波炉，竟连怎么开火都没学过。
风水轮流转，短短十年时间，谁能想到，她竟然学会下厨了。
“面条好了，你怎么还坐在那里发呆？！”
一个晃神的功夫，唐静竟然徒手“变”出两碗汤面来，看得季晨风顿时又是惊又是喜。
“快去洗手！”
“腿痛，站不起来。”
他摸了摸假肢的一端，无奈地盯着唐静，伸了伸手：“你过来扶我一下。”
有时候，卖些苦肉计，也是一种计策。
五年不见，季晨风倒是长了心眼子，奈何唐静也没这么容易被他忽悠。
她把两个面碗端到桌上，狐疑地走过去。
“你的秘书呢？吃完饭赶紧叫他来接你回家。”
“哦。”
虽说万般不愿，但唐静只好走过去扶起季晨风，陪着他洗完手，又扶着走去餐桌。
“快吃，面胀了可不好吃了。”
说罢，她转身从里屋找来一床毛毯，细心地盖在季晨风的大腿上。
“吃啊，盯着我做什么？”
两碗青菜牛肉面，每一碗最上头盖着一个椭圆形的荷包蛋。
“卖相不错。你将来要是失业，说不准还能去开个面馆养活自己。”
失业？
要不是季晨风这次充当程咬金突然出现在提案现场，达菲的项目她怕是早已拿下。
不说升职，奖金是起码的。
而不像现在这般，连下个月房租在哪都没有着落......
窗户外的雪越来越大，唐静心系提案结果，然而身旁这个衣着不菲的“前任”却自始至终挂着冷冰冰的一张脸，害的她连开口的勇气都不敢。
哎，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呐。
唐静低头用筷子戳了一下荷包蛋，用力吸了一口。
分手五年，两个人的生活已然发生了戏剧性转变。
如今再重逢，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了。
“你那秘书什么时候来？这面要是不喜欢的话，让他带你去吃好的。”
是我烧的不好吃吗？他怎么不动筷子？
唐静偷偷瞄了季晨风面前那碗没怎么动的牛肉汤面，不自觉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到她公寓时，能一口气把一整晚汤面都吃完的季晨风。
“谁说我不喜欢了？你煮的，我都喜欢。”
像是刻意在回应唐静的疑惑，季晨风连忙低头夹了一筷子。
......
......
......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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