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她机关算尽》钝初

6、女神的宠儿 美名为优待

　　阿纳托利结束了通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伊莉雅的话。

　　“东部主教，莱安娜·艾夫忒宁。”

　　“不就是求婚被拒绝了吗？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你也该看开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座位有些恍惚，鬼使神差地摸出了藏在衬衣下面的挂坠，取下放在掌心端详。

　　那是一枚普通的教会银质的挂坠，有祈愿平安的寓意。银质的橄榄和蔷薇围绕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主石。

　　阿纳托利看不出这是什么材质。

　　主石接近蜜蜡的质地，并非珍贵的水晶红宝；看款式像是教廷随处可见的批发物件，这份礼物或许只是出于社交的敷衍，并没有花费什么心思。

　　但这枚吊坠他从未离身，对上面每一处花纹都异常熟悉。

　　这是莱安娜送给他最后一件礼物。

　　“莱安娜主教。”

　　主教二字咬得格外重，仿佛在提醒自己什么，将那枚挂坠攥得更紧。

　　“到底是谁要刺杀她？她怎么会让那些家伙得手？”

　　听见莱安娜遇刺的时，他险些失态，关心探究的话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但伊莉雅的反应唤醒了他的理智，他连关心对方的立场都没有。

　　他不自觉地皱着眉，那本就不近人情的脸看着更加冷峻，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来：

　　莱安娜，干净的面孔、柔和的五官、祖母绿的眼眸仿佛一湾平静无风的湖面。如果只是远远看一眼，大部分人会猜测她是个温柔宽厚的人。

　　但若是再靠近一步，必定会大吃一惊。

　　在某次实战演练，阿纳托利记得有个不了解情况的转学生抽到了她当对手，大放厥词说莱安娜看上去温柔可人，一会儿他不会下狠手。

　　那人话音刚落，竞技场就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当时莱安娜没有说话，只是歪着脑袋朝那人礼貌地笑了笑。

　　她眉眼弯弯，口出狂言的人竟误以为这是对他绅士风度的肯定，傻笑起来。徒留观战的其他同学倒吸一口凉气、为他哀悼。

　　正常对战，莱安娜只会破开对方防御，进行三次有效攻击，凑够分数就停手；但对方如此言行，那次对战被她按在地上轰了半小时。

　　她像藏在玉鞘中的利刃，看上去温润和善，实则锋利坚韧，宁折不弯。她和总在委曲求全的自己截然不同，因此一开始阿纳托利没想过他们能成为朋友，更没想到这份情谊会随着时间经历的发酵变得不可言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知不觉地把对方放在了独一无二的位置上。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积重难返，无药可救。

　　理智告诉他，他理应放弃这段感情，自己前途未卜，如何能与大魔法师并肩而行。但理智在和私心的较量中被打得溃不成军，他在缴械投降后开始行动。

　　先是鼓起勇气偷偷去了莱安娜试炼的地方，在卡萨德拉万籁俱静的星空下，他什么都没说出口，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回到北地后他本想推动南北缓和，在泰西防线设立驻地神官，谁料到大叛乱突然发生，其中不乏南方从中作梗，他的构想就此化为泡影，但却不甘心这段感情只能止步于此。

　　于是在叛乱快要结束的时候，他鼓起毕生的勇气给莱安娜写信表明心意，如果她接受了，他就和伊莉雅一起去艾夫忒宁家求婚。

　　制定好计划后，他便把写信求婚这事告知海姆和斯捷潘，结果一传十十传百，防线的单身伙伴都热心地给他建言献策。

　　当时阿纳托利斗志昂扬，现在恨不得回去抽自己几个耳光。

　　那群出主意的狗头军师们不是恋爱脑，就是死木头，唯一一个结婚的朋友列昂尼德当时又不在，他怎么敢听那群愣头青的意见？

　　那时候他满心期待莱安娜的答复，白桦河遇袭命悬一线时，都为了这个答案心心念念舍不得死。结果逃出生天收到的答复却如晴天霹雳。

　　那封信拒绝得相当简短：

　　“抱歉，我的人生将全部奉献给魔法与女神，我不能答应您，祝您在未来遇到真正的爱人。”

　　至此，阿纳托利品尝到了失恋的苦果，内心摇摆不定的他本想直接回南方问个清楚，谁料莱安娜却在他遇袭生死不明时光速成了主教。在当时一触即发的局势中，两人身份彻底对立，别说是闯进圣都问个清楚，连通信都可能招致怀疑。

　　最后，因北地最终控制住了局面，南部放弃了干涉，教会转而摆出了友好的姿态，在庆祝平叛胜利时，莱安娜送的那枚挂坠和教会其他示好的礼物一起来到北方。

　　此时他倒是可以写信问个清楚，但他已经没有勇气去追问让人心碎的答案。两人再也没有通信，直到现在。

　　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的人，现在看来自己会因为这诡谲的阴谋再次见到她，都不知道是福是祸。但他应该如何面对她？他要如何同拒绝过自己求婚的白月光共事？此时阿纳托利心里一团乱麻。

　　……

　　远在千里之外的圣都，受重伤的莱安娜在女神的神殿内接受了治疗，即将苏醒。

　　神殿由开国皇帝塞德里克亲自设计并督造，自数百年前便屹立于此，见证女神降下赐福，教授未开化的人们以魔法。帝国依靠魔法上蓬勃发展，女神则是魔法的源头，帝国文明的起点。

　　大部分人猜测女神的庭院有数不尽的宝物，或者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堆满了记有女神智慧的书籍手记、可以移山填海的法宝。

　　但其实都不是，穿过内外围的结界，在维曦神殿的中心仿佛是没有尽头的湖。只见一片平静的淡蓝色，和蓝天融在一起，只有细看才能察觉这并非是水，而是魔力的一种特殊形态。

　　“水”温和严密地包裹着莱安娜，她随着魔力的波动而浮沉。直到伤患终于睁开了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挥动。“水”才乖巧地退去，莱安娜得以浮出水面。

　　她似乎想要起身，却发现无物可依，在徒劳地划了两下手脚后，保持了漂浮的状态。

　　如山泉般清冽的声音在她耳边传来：

　　“你到底怎么伤得怎么严重的？”

　　试探的话刚结束，莱安娜便从“水”中抽离出来，像是有只温柔的手提起了她，再慢慢放下，直至稳稳地落在了水面上，荡出一圈圈涟漪。

　　不远处有团水从湖面跃起，逐渐凝结成一个飘逸的人形。

　　“女神大人您似乎很喜欢这个没有实体的形态。”

　　“依靠实体存在的方式太落后了，魔力更加稳定和方便，你难道不觉得吗？”

　　莱安娜低着头，没有回答。维曦继续问：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会议结束，维克多叫住了我，我们说了两句话，然后就不记得了。”

　　“你这样说，是在怀疑他？”

　　如果此时莱安娜足够细心，她就会发现对面的维曦的语气已经不再如刚开始那般明快，变得认真了许多。

　　“他确实有一定嫌疑。”

　　“那套花花肠子用在教会也就罢了，你不应该欺瞒我。”

　　对方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魔力仿佛外壳一般褪去，维曦的面孔从水中显现，她显化出了人类的形态，金色的眼眸满是如同猎手的打量。

　　强大的魔力压得莱安娜几乎抬不起头来，耳边冰冷的声音透着不容忤逆的威严：

　　“我对你的纵容并非你不敬的资本，你竟敢欺瞒我？你身上是诅咒的痕迹，而且是你自己亲手下的。诅咒是我们那个文明的成果，到你们帝国早已失传，是谁教你的？”

　　呼吸一滞，莱安娜瞬间警觉。维曦不仅能看出自己的伤来自诅咒，甚至可以看出诅咒是她自己下的。她要如何才能将此事糊弄过去？

　　沉默半晌，她开口解释：

　　“女神明鉴，没有人教我，知晓诅咒是机缘巧合。我研究古代魔法多年，曾在前往北地遗迹时，侥幸获得先民笔记，其中记载了诅咒。笔记中介绍它威力不高，但发动条件非常苛刻，我很想研究它，但根本没有合适的实验对象，所以作罢。但最近东区魔兽潮太厉害，我不得不寻求一些解决之道，这才又开始研究，想在自己身上先试一下，谁知道威力这么大呢。”

　　“北地遗迹确实有诸多魔法遗产。魔法师里也不乏疯子，但像你这样在自己身上做实验的，这百年间我也没见过几个。这个诅咒名叫“复仇”，古文明的魔法和这个时代的魔法不是一个量级，你没有一击毙命已是侥幸。”

　　维曦看她的眼神越发一言难尽，说到此处再次盘问起来：

　　“除了这个目的呢？若只是为了研究，时机为何如此凑巧？”

　　听到这个问题，莱安娜心中便松了口气，至少维曦女神已经接受了自己对于诅咒的解释，她便继续顺水推舟下去：

　　“我确实是为了给维克多泼脏水，而且在这个节骨眼儿受伤，之后一段时间里关于魔兽潮的累活就有借口可以撇干净了。”

　　“按照我对维斯特利亚的了解，只要你没死，不可能让你休息的。”

　　维曦给她泼瓢冷水，继续说道：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要明白教廷于我而言不过是工具，我想换随时就可以换，你想利用此事在教廷掀起什么风波我不在乎。但你不该试图欺瞒我，没有下一次。”

　　“绝无下次，我并非有意欺瞒您，刚才那样说只是想要您更支持我。”

　　“我对你的优待无需验证，莱安娜。”

　　听到此处，莱安娜立刻朝维曦走近，虔诚地捧起了对方的双手，将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

　　“感谢您的青睐。”

　　维曦观察着她如此虔诚的目光，便朝莱安娜笑着说：

　　“你还是很忠诚的孩子，当年你的老师背叛教会公开反神，你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诛杀令，清除了罪人，你的信仰战胜了你的私情。”

　　“我将不负您的信任和期待，所以请您继续站在我这边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恭敬地亲吻维曦的手背，就如崇拜力量本身那样虔诚，至死不渝，无怨无悔。维曦显然对信徒卑微恭顺的姿态十分满意，轻笑一声后缓缓地抽回了手。

　　“我会支持你，但你也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别忘了你的任务是突破魔力阈值，然后和我一起启动宝物，修补地脉，那时候魔兽潮可以彻底平定，这才是我选中你成为教皇候选人的原因。”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了许多：

　　“但你的进度让我相当失望，维克多已经突破了魔力阈值，你的天赋不在他之下，为什么迟迟没有突破呢？想来是心思都放在了俗事上。”

　　“我会尽快的。”

　　她虔诚地低下头。

　　“把你任务放在首位，要是下次再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疯事命悬一线，别指望我出手，你就死在外边吧。”

　　维曦敲了敲她的额头，猛地一推，她所在的水面顿时失去支撑力，“水”将她包裹其中，她仰头看维曦的脸，女神的人像美得摄人心魄，湛蓝的水层，给那头灿烂的金发和太阳一般的瞳孔增添了朦胧的美感。

　　她弯下腰，带着一弯浅笑俯视着水中的莱安娜。

　　“主要的伤已经恢复不少了，阿萨特会来接你的，别忘了你真正应该用心的任务。”

　　随着她挥了挥手，一阵强烈的眩晕充斥了莱安娜的大脑，仿佛被一股力量往下拽。

　　再次睁眼时，她已经被强力的‘水流’裹挟着穿过了结界的大门，一团水球包裹着她落地，在她身旁分流盘旋几圈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离开了维曦构建的魔力空间，没有了幻术隔绝五感，魔法疗愈的副作用和伤口本身让她忍不住抽了一口气，在从结界跃出的瞬间疼得她大脑发白。她瘫倒在了地砖上，虽然她现在意识还算清明，但一点也动不了了。

　　“是莱安娜大人，快通知阿萨特主教，莱安娜主教从女神那里回来了。”

　　结界处的守卫一边检查她的情况，一边让另一个人去通知阿萨特。

　　她蜷缩在地上，结束了和维曦的对峙，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经过这次对峙，她收获了不少信息。比如维曦看出了她遭受诅咒的痕迹，但是却猜错了诅咒类型。她给自己下的这个诅咒并非所谓的复仇恶咒。这说明前文明的魔法并非如传说那般由女神创造。

　　至于她口中的任务，自己必须继续拖延，所谓的彻底平定魔兽潮，按照卡丽安娜老师的推测，是个巨大的骗局。

　　她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但脑中的思绪仍未停止，守卫将她转移到了担架上，准备交给阿萨特主教进行后续治疗。

　　在离开结界室的时候，莱安娜再次尽力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女神画像。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画像里的维曦女神笑容仁慈端庄，展开双臂，携带象征魔法的火焰，走向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