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她机关算尽》钝初

147、谁是罪人？ 陈述真相，

　　亨利努力使自己的脚步声轻一些，如果他独自一人被珂赛特抓到，恐怕在劫难逃。

　　虽然房间已经变换，路线也被阻断，但他记忆力很好，进入大空间时他记住了地上凸起的位置，和房间的一些特征，勉强回忆起了绕出去的路。

　　磕磕绊绊地走着，他盘算着再过不到半小时说不定就能绕出去，但这时身后却有极速逼近的魔力波动，对方全然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

　　他侧身一躲，弹出的藤蔓扑了个空，但墙面和地上匍匐着的脉络却难以躲避，它们迅速卷了过来，将他的手脚再次圈住。

　　“别挣扎，也别想跑，地下的植物都是我的眼睛。”

　　沙哑的女声从他身后的通道内传来，随后不稳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步履也有些不稳，亨利猜测她受了伤。

　　但此时他正被捆在地上，只能尽可能仰起脖子去观察来着：

　　她并不高大，灰白枯败的头发，瘦削的身形，像死去的白桦。这就是他们追捕的珂赛特神官，利用职务之便把全城人当作实验体的魔女。

　　她很快稳住了自己的气息，但空气中飘散着极淡的铁锈味，看来她在刚才的冲突中并未完全占据上风。

　　不过亨利清楚，哪怕珂赛特受了伤，她仍是高阶木元素法师，杀了他仍是轻而易举的事。

　　亨利吞了口唾沫，心脏因为紧张像是要跳出来。他本想借着这个任务给教会示好，谁知道一个边陲小城竟然有这样的杀机，自己的命就要搭进去了。

　　大脑即刻飞速运转，他还不想死在这里，但还有什么办法？自己和神使团一起行动，敌意一看便知。

　　就在他搜肠刮肚寻找让对方放过自己的理由时，珂赛特却先开口了：

　　“你不是城区的居民，你也没穿神使的制服，你不是神使团的人，你是谁？”

　　亨利觉得她这话很微妙，至少说明她没把自己放入神使团的阵营，这或许是她用房间把他分隔开的原因。

　　如果她刚刚是集中去收拾神使团的话，那自己接下来的答案就相当重要了，必须把自己和神使团切割开来。

　　“我叫亨利，是一位神官的学生，跟着老师一起来这里支援魔兽潮的灾后治理工作。”

　　他说完，观察到珂赛特的神色显然松动了几分，但自己四肢的藤蔓并未放松。

　　“你既然不是神使团的人，那为什么和他们一起行动？”

　　“我只是感知能力不错，所以被拉过来帮忙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亨利此时只能装傻充愣，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激起这魔女的敌意，激怒她自己恐怕死路一条，她既然腾出手来讯问自己了，想必经过苦战后神使团的人已经被解决，不是被控制住也该凶多吉少。

　　珂赛特继续问：“神使团是教会精锐，内部分调查队和清理队，我猜来的是调查队吧，那也是中高阶的实力，你连中阶的实力都没有，神使团怎么会拉你这种菜鸟过来干活？你到底和教会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目的？老实交代，否则我戳瞎你的眼睛。”

　　缠着他的藤蔓捆得更紧了一些，勒得亨利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真的不知道。”

　　“年纪不大，嘴倒挺硬。”

　　珂赛特捏紧手掌，藤蔓不仅在缩紧，甚至有几根正在朝亨利的脖子上爬，窒息感瞬间袭来。

　　就在快绝望时，亨利脖子和身上的藤蔓突然松开，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像是闪过影子，抬头便看见站在自己前方的雷。

　　金色的袍子在昏暗的地下十分亮眼，这点亮色让亨利升起了一点希望。

　　雷的眼睛像是冰冷的石头，他举起剑指向珂赛特：

　　“珂赛特神官，你作恶多端，把居民变成兽类；你盗窃圣都珍贵的药物，谋杀研究员，攻击我的同僚。立刻接受逮捕、交出药物，否则我将奉命就地格杀。”

　　这段判词竟然没有被打断，亨利觉得真是个奇迹，他觉得很奇怪，为何作为反叛者的珂赛特毫无动作？

　　她此时有伤在身，逃跑或者偷袭才是应对另一位高阶法师的上策。

　　但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对面，没有攻击雷，也没有要逃走的意思，在短暂沉默后竟然苦笑起来：

　　“原来神使大人您接到的是这样的命令，圣都是这样编排我的。我不会接受逮捕，那些人不配审判我！”

　　“像你这样草菅人命的罪人我必定为帝国除去！”

　　他的剑锋处瞬间凝聚起魔力，金色光芒宛如流星，径直朝着珂赛特撞去。

　　绿色的茎叶如常卷来，但不再如之前那般奏效，雷的攻击势如破竹，打穿了那些枝蔓，珂赛特旋转闪躲，那道攻击落在她的脚边。

　　她侧过头盯着雷：

　　“罪人？到底谁是罪人？难道你接到的那些命令就是真相？你说你为了帝国的公正和正义，难道你侍奉的那位教皇就是公正，若是那位才是颠倒黑白的魔鬼，你也要打着公义的幌子逮捕我吗？”

　　“住口！你这样的罪人竟敢对教皇陛下出言不逊，我这就诛杀你，为我的同僚们报仇。”

　　他正准备出招，珂赛特却叹息道：“你的同僚们没死，我也不是什么草菅人命的魔鬼，只是用了点药让他们安静一下，不过，你还想要他们活下去吗？还想的话就听我把剩下的话说完。”

　　听到这句话，雷暂时压下了攻击的招式，戒备地盯着对方。只见她抱臂而立，苍白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手肘，从容道：

　　“我不会伤害你的同僚，代价你们得跟我去看一些东西，若是在看了这些东西之后，您还打算逮捕我，那我们也无话可说了，至死方休吧。”

　　雷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人打得什么算盘，但他不愿拿自己同伴的性命作赌注，便决定先稳住对方，然后想办法救出同伴。

　　他的时间不多了，谁知道外面魔兽潮什么时候爆发，仅靠那个叫莱安娜的神官不足以应对，必须保存神使者团的实力，剩下的人员出去后还能给城区提供援助。

　　思索片刻后，雷点了点头。

　　珂赛特的手中生出藤蔓钻向地下，和地表那怪异的突出连接起来，地面开始震动，随后回归平静。亨利清楚，房间的位置又变了。

　　她领着二人穿过一个通道，来到了亨利他们最开始进入的房间。

　　魔兽们仍然盘踞在屏障内，但原本狂躁的兽类却在珂赛特靠近后变得安静乖顺起来。

　　她手撑在玻璃上：“她的本名叫莉迪亚，一个勤劳爱笑的孩子，很不幸在患上了一种诡异的疾病，脏器开始衰竭，她是第一个，随后又有很多居民得了这种怪病，上报圣都后，研发出了针对性药物，我负责治疗并观察他们。”

　　“你治疗的功劳并不能掩盖把人变成野兽的罪行。”

　　“你觉得是我把他们变成野兽的？让他们异化成野兽的罪魁祸首正是来自圣都的药物！”

　　她几乎是吼出声来，而这句话像是棒槌样砸得亨利和雷发懵。

　　雷完全陷入了混乱，努力消化着这沉重的信息。

　　“我在这里长大，能成为神官全靠这里居民的善意，他们凑齐了九个金币六枚银币的学费，我才能成为魔法师，后来我回到这里，在这里修筑屏障，治疗居民们的疾病，但我亲手送他们下了地狱。”

　　她说完停顿了片刻，深吸了口气，下意识将胸前的手臂环抱得更紧。

　　她继续说：“那是教皇让阿萨特主教转交给我的药物，注射后短期内症状开始缓解，我们都以为药物有效，但不久后小城突然有零星的魔兽袭击，最开始大家真以为是魔兽。直到某天，有位受伤的病人在我诊所休息，我给他包扎好后出门，等我回来时，看到诊所内盘踞的是魔兽，那只魔兽的爪子上留着我包扎用的纱布……”

　　“不，这不可能，你简直是在危言耸听。”

　　“千真万确，在我知道真相后，就停止了对居民的药物治疗，工作记录还有其他一些记录都能反应。”

　　“这倒是真的，记录的时间确实能对上。”亨利补充道。

　　“记录可以伪造，不，教皇陛下怎么可能？教会怎么可能……”雷一时间陷入混乱，他完全不敢去相信珂赛特的话。

　　“那请你睁大眼睛看看吧。”

　　她说着，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了一枚食指长的透明液体，将它交给了雷和亨利。

　　罐子上没有任何花纹标注它的归属，但结构和材质雷十分熟悉，这是教会制造的，别的机构没法拿到附有简单防御魔法的玻璃。

　　珂赛特等他们端详一会儿后，又将那枚药品拿了回来，转动尾部的机关，尖锐的针从前端转出，变成了完整的注射器。

　　她拿着注射器走向实验舱内的饲养的兔子，熟练地注射好后，将它关在了屏障中。

　　很快亨利和雷就亲眼看着屏障中的兔子变得狂躁不堪，然后出现了异化的症状。

　　珂赛特没有撒谎，来自圣都的药物有问题。

　　雷的信仰正摇摇欲坠，在三观重塑的过程中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局外的亨利反而很快捋清楚了思绪：

　　“所以那些失踪的人，是你知道真相后，把注射过药物的人全关了起来，为了防止他们异化后伤人。但你为什么要去圣都盗窃药物？那又是什么药？”

　　“偷药是为了赎罪，我想逆转药物，做出解药，治疗这些被异化的人。”她顿了顿，然后继续解释：

　　“用之前那批药物逆转出的解药效果微薄，我去圣都述职时，听说他们竟然研发出了更‘有效’的新药，不过还在实验阶段，那要命的药物似乎需要极为珍贵的材料，初始版本不过八瓶。为了研发解药，也为了阻碍他们实验，我才抢了那些药物。”

　　“你还杀死了那些工作人员？”

　　“对，我不觉得他们无辜，你觉得他们对自己参与的项目一无所知吗？哪怕不是幕后黑手，他们也应当付出代价。”

　　她的语气是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像是失望彻底，所以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亨利打量着她，亮棕色的卷发已经成了破败灰白的枯草，身形瘦削，面容憔悴，全身唯一有生气的只剩下那双淡紫色的眼睛。

　　她记挂着别人的善意，所以回到这里，但她无意中亲手把故乡的恩人们推向地狱，得知真相那刻她是什么心情？

　　她是怀抱着怎样的意志，一个人钻进暗无天日的地下，只为了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亨利觉得她可怜，一个被故乡禁锢的死囚，命运不讲道理地把血债堆叠在她身上，她一生也还不清了。

　　这位囚徒和他对视，随后又看向愣在一旁的雷，缓缓开口：

　　“这位神使，您还认为我是罪人？还要逮捕我吗？神使大人。”

　　雷握紧了手，他没有回答。但在珂赛特看来，这就已经是答案了。

　　“我知道您一时很难接受，但我所说没有半句虚言，而我之所以告诉您这些，是因为我看出，您并不是一味执行命令不分善恶的人，毕竟您愿意保护那个菜鸟孩子，还愿意听我说话，因此我有一个提议，我们可以合作。”

　　“我不能与你合作，这有悖我的誓言，我不能背叛教会。”

　　“不用您背叛教会，我不会强人所难，只是希望您能睁一只闭一只眼。”

　　她耐心解释道：

　　“您装作在这里杀死了我，但回收尸体时尸体被魔兽咬坏，无法辨认，你和你同僚可以拿我藏起来的药物去给教皇陛下交差，那些药物就在广场中央女神大人的雕像下面。我会继续躲起来研究解药，我虽然对教会失望透顶，但已经没有心力做造反之类的事，我只想把我欠这座城的债还清，救那些有恩于我的居民。”

　　方案说出后，房间陷入了沉默，雷闭上了眼睛，犹豫良久后才开口：

　　“我明白了，我答应……”

　　话卡在了喉咙里，他胸腔内一阵剧烈的疼痛，眼前的珂赛特和亨利都目瞪口呆，雷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头去看穿过自己胸口那柄刀刃，其上附着魔力气息格外熟悉。

　　那人缓缓低下头，在他耳侧低声呢喃，语气仍是温和耐心的：

　　“我警告过你的，雷，没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