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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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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高峰的电车站挤满了人。老人、中年人、青年、少年、孩童,上班的、上学的,甭管什么年龄什么目的,全在周一的大早上从四面八方赶到这交通枢纽站齐聚一堂。
但尽管场面比肩继踵,可空气沉闷、凝滞得十分厉害,流露出一种万念俱灰的空洞。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执行,只是细品下来发现缺乏了属于生命的勃勃生机。
动车嘶嘶嘶停靠在站台前,门开了之后,陈静寒抬脚挤进一节车厢里,随后找了处合适的位置,缩在角落拿出通讯器看报告。眸眼认真得周围一切都不再存在于他的注意力范围之内。
电车门每次保留短短二十秒钟的开门时间,因而排在门口的一群人如同吸尘器吸纸屑一样嘶溜一下全飞快涌进了车厢里,瞬间把车厢堵得水泄不通。
嘭。
嘶嘶嘶……
电车又开始前行,车厢内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低头,看通讯器的看通讯器,沉默的沉默,麻木的麻木,纷纷静成一片。
陈静寒单手握着通讯器,拇指滑动页面,翻到第二屏。
忽而,空气里好似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停留在自己的手上。
像是一道视线,带着羡慕、欣赏、干净……以及遗憾、黯淡。
陈静寒动作倏地凝了一瞬,接着才缓缓把目光从通讯器屏幕上抬起,移向那道视线的来源。
只见那是一个满面沟壑的老人,矮小瘦弱的身材披着一身黑色的旧年棉袄,颤巍巍的腿边放了一筐新鲜的蔬菜。一双窄小的眼珠子亮晶晶、黑溜溜的,像两颗葡萄。瞳里的光芒恐惧又谨慎,似是没料到陈静寒会发现,他细胞衰老严重,反应机制像乌龟一样慢,一时没记起要移开视线。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陈静寒没说话,也没闪躲,就如此静静地望着面前的老人。
老人用两只臂弯勾着车厢铁杆保持平衡,干裂的唇瓣微张,仰头盯了陈静寒好久。最后见陈静寒视线不偏不倚,他终于动着唇道。
“……你的手,真好。”
这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交磨,可音调虚极了。
陈静寒这才将目光落到他抱着铁杆的两只手身上。
那是两只难以称之为手的“手”。
因为十指退化得极其严重,每一根手指头的两截指骨已经退化与消失,只余下第三截指骨以及掌心。
因而老人动起手指时,给人的感觉只像是十只被砍断后已愈合,但却难以再生长的树桩在蠕动。
陈静寒的眸色很深地放在老人的手上,那总是含笑的唇角拉成一条平线。
他没有回答老人的话。
数息后,老人又舔了舔干巴的唇瓣,低低道:“……我能摸摸你的手吗?”
陈静寒容色是静的,很长的睫毛垂着,嗓音低闷道:“……嗯。”
他把那只没握通讯器的手伸过去。
然后,手心手背落入两只粗糙得像干树皮的短小十指中央。不过,很温暖。
老人就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孙孩一般,发现陈静寒的手很凉,于是好心体贴地给他捂着手。
边捂,老人边凝着自己不像样的手心中间的贵如暖玉的修白长指。
两种天差地别的肤色,他的很褐很黑,而青年的,又白又薄。
老人眼中有湿光拂过,他低着头,真诚地赞美道:“……您的家人应该很爱您吧,虽然您也要挤电车讨生活,可您的手长得齐全、健康以及漂亮。在这个时代,没有爱与钱是很难做到这样健康的。”
陈静寒眼睫轻轻一颤,眸光深静地停留在老人的头顶。他温淡道:
“……她也会爱你的。”
叮——
电车到站。
老人老了,反应慢了,他慢腾腾将陈静寒的手放开,然后俯身背起自己的菜筐,双腿颤巍巍离开前,还是对陈静寒说道:“……谢谢……您的祝福。”
他走出电车,之后电车门徐徐关上,继续前行。老人瘦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陈静寒眼前。
最后陈静寒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出的电车站,满脑空茫地就踏入了梅律大学校门。赶在八点半上课铃声响起前走进实验室。
…………
陈氏总部大楼,苏用宾领着唐兴白去往他的单人办公室。
唐兴白跟在苏用宾身后,看了一圈后问道:“陈总她不在吗?”
苏用宾不急不忙,打开了一间宽大的办公室的门,跟唐兴白解释道:“唐先生,我们陈总不一定驻地总部。平时她的事情比较多,也许在某个地方跟某位产业大亨聊商务,又或许被总统和其他的贵族邀请去进行餐宴了。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总部大楼。不过您放心,陈总喊我好好招待您,我一定不会让您在这里受到委屈与不公。平时您在这里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随时问我。”
他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个Omega是谁,但顶头上司要求他给这男人安排一个合适的岗位,他也只能照办。
听完苏用宾的解释,唐兴白情绪并没有转好,心不在焉地跟在苏用宾身后走进了办公室。
“她就没有说我可以给她当助理或是打其他下手的事吗?”唐兴白低落中不经大脑道。
苏用宾表情僵了僵:“…………”助理是我,我是唯一助理,真的是,一个苦逼工作了怎么还到处被人觊觎。
他颇为认真道:“唐先生,据我所知,您之前就读于星系有名的顶尖大学圣米学院经济学专业,所以凭您这样的学历,是不需要屈尊降贵当一个小小的助理的。”
唐兴白蓦然回神,也知道刚才自己那话有多没脑经,他赶紧得体地笑笑,对苏用宾说道:“不好意思,我刚才可能是第一天来上班,有些昏头了。”
苏用宾到底是多吃了几年饭的人,当即就摆摆手说没事。
既然已经把人送到了,苏用宾对唐兴白道:“唐先生,您先看看有没有缺什么,我还有事先下去了,您有我的通讯号码,可以直接在上面联系我。”
唐兴白微笑道:“好,辛苦了。”
苏用宾:“不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走出了办公室,并给唐兴白把门关上。
门刚关上,唐兴白原地站了一会,之后脑海里闪过陈蘅与某个Omega的相处画面,他内心不安地跳动着,直到再也承受不住,突然拿起通讯器给陈蘅发了一条消息。
「你是在故意躲我吗?你答应过我妈,要对我好一辈子的。」
消息发过去,那边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一直没回。
唐兴白等得越来越烦躁,一想到他来到赛巴斯这些天她都没有主动来找他,甚至还跟某个不知哪里跳出来的Omega亲昵暧昧,他就来气。
啪——
通讯器被他用力丢出去,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划出很远的地,最后才停在一张价格昂贵的羊毛地毯边。
…………
陈蘅今天确实如苏用宾所说的,很忙,但是是在忙着进皇家园林面见总统。
因为昨天应淮爽约一事,应沉砚过了一晚上还是给她这边发信件邀约,看来是暂时还不想跟陈家光明正大闹翻。
信里,尽管一看就知道是找专业代笔,但内容实在写得声情并茂,抑扬顿挫。
当时苏用宾把邀请邮件发过来,陈蘅看了眼,概括起来就是一个意思:应淮年纪小不懂事,一时冲动犯下那种大错,所以应沉砚特地设宴诚邀她前去,只为与她道歉,恳求她的原谅,希望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与他们应家保持一个休戚与共的长远关系。
这种官场做做面子的事大家一般都保持一种装聋作哑、看破不说破的态度。
所以今天这事从外人的角度而言就是,连总统都肯降下面子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就接受就行了。
不接受的话,性质就变了。
变成——你是不是要造反?!
这种天降大锅,陈蘅自认没有必要硬碰硬,上赶着去给人留下把柄,故而她从陈静寒那回来后,就一路往皇家园林赶过来。
赛巴斯的冬天总是凛冽的,雪一直下个不停。
整片不生绿叶的桃花林落在层层叠叠的白雪下,抬眼望去尽是白皑皑的蜿蜒枝干。
前面穿着绿色军服的士兵专注地领路,陈蘅沉默寡言地走在他身后。
叮。
突然,口袋里的通讯器响了一下,陈蘅边走边将通讯器拿出来,就见上面发来了一串消息。
她点进消息栏,里面是几十张今早最新拍摄的图片。她随便翻了一下没翻到顶。
而且在她翻阅时,那头的发消息的家伙似乎不厌其烦,还在哐哐哐往她通讯器弹照片。
跟中病毒了一样。
陈蘅:“…………”
不过图片多归多,但都只有一个人:
穿着实验服的青年在滴着水的水龙头旁做实验的样子。
青年在专心致志握着写字笔做记号和笔记的样子。
青年坐在教室上课的样子。
青年换教室走过雪道的样子。
……
……
陈蘅眼色沉沉冷冷,给对面回了条消息:我让你监督应淮,你就是这样玩忽职守的?
美西:我、拍、有、应、淮、的。
陈蘅气笑了:只有一张,而且还在边角,连个虚影都算不上也叫拍?
美西停了大概有十几秒,才新发一条信息过来。
陈蘅一看。
它说:我、的、肚、子、不、装、垃、圾。
陈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