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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铁拳的软肋
海山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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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山市第二医院,住院部三楼,弥漫着刺鼻消毒水味的呼吸内科走廊,安静得有些压抑。
牛晓伟提着保温桶,脚步沉重地走向309病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忐忑不安的心跳上。推开病房门的瞬间,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愈发浓烈,直冲鼻腔。他看到母亲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呼吸机有节奏地“呼呼”作响,屏幕上显示的血氧饱和度在92%上下微微波动,仿佛在诉说着母亲脆弱的生命状态。
他轻手轻脚地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缓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生怕惊扰了母亲那好不容易得来的短暂安睡。母亲才五十八岁啊,可岁月和病魔却无情地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让她看上去仿佛有七十岁。肺癌晚期,这个残酷的诊断结果如同晴天霹雳,医生那无奈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最多还有三个月。”
靶向药,那昂贵的救命药,一个月就要两万八。医保只能报销百分之三十,剩下的巨额费用,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牛晓伟喘不过气来。为了给母亲治病,他已经掏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可这还远远不够。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起母亲那枯瘦如柴的手。那双手,曾经是那么温暖、那么有力,为他遮风挡雨,陪伴他成长。可如今,手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每一个针眼都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刺痛着他的心。
“妈,”他压低声音,轻声说道,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无奈,“我今天特意炖了鸡汤,等你醒了,就喝点,补补身子。”
母亲没有任何反应,依旧静静地沉睡在病痛的折磨中。牛晓伟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紧紧地盯着母亲的脸,仿佛要把母亲的模样永远刻在心里。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小时候。父亲早早地离开了人世,留下母亲和他相依为命。母亲在纺织厂里三班倒,辛苦地工作,只为了能养活他,给他一个温暖的家。记得有一次,他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体温高达四十度。母亲心急如焚,二话不说,背起他就往医院跑。那两公里的路,那么漫长,母亲背着他,脚步匆匆。途中,母亲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鲜血直流。可她顾不上自己的伤痛,爬起来,继续发疯似的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安慰他:“儿子不怕,妈在,妈会保护你。”
可如今,曾经那个坚强无比、为他遮风挡雨的母亲,却躺在了这冰冷的病床上,生命垂危。而他,作为儿子,此刻满脑子想的却是钱。
钱。钱。钱。这两个字,就像恶魔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盘旋,挥之不去。
特警队的工资,其实并不低,可面对母亲这天价的医疗费,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为了多赚些钱,给母亲更好的治疗,他接了三个私活。他利用自己的专业技能,给企业做安防培训,把自己在特警队学到的知识和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们;周末的时候,他又跑到拳馆去当教练,耐心地指导着每一个学员,纠正他们的动作;晚上,他还跑过一段时间代驾,在城市的夜晚中穿梭,只为能多挣一份辛苦钱。然而,即便如此拼命,赚来的钱还是远远不够支付母亲的医疗费用。
上个月,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了那家小额贷款公司。那家公司看起来有些阴森,弥漫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气息。经理是个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他看完牛晓伟的警官证后,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牛警官,您这样的客户我们最欢迎啦。信用好,收入又稳定。十万块?没问题,月息两分,先息后本,怎么样?”
牛晓伟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为了母亲,他只能选择这条看似唯一的路。
可现在,第一个月的还款日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越来越近了。利息两千块,而他卡里只剩下可怜的八百块。
“叮——”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病房里的寂静。牛晓伟回过神来,拿起手机一看,是贷款公司发来的短信:“牛先生,提醒您本月15日前还款2000元。逾期将产生滞纳金并影响您的信用记录。”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明天就是15号了,可他上哪儿去凑这剩下的钱呢?他无奈地关掉手机,把脸深深地埋进手里,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这残酷的现实。
“吱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年轻的护士走了进来,准备给母亲换药。她看到牛晓伟,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牛哥又来啦?阿姨今天情况挺稳定的,下午还醒了一会儿呢,还念叨着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牛晓伟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明天就做。”他站起身来,真诚地说道,“谢谢你们这么细心地照顾我妈。”
“应该的,这都是我们的工作。”护士熟练地换好药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牛哥……有个事儿我得跟您说一下,住院费又欠了五千了。财务科催了好几次了,我跟他们说您肯定会交的,可……”
牛晓伟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说道:“我明天一起交。”
护士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牛晓伟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灯火通明的停车场。夜色中,车灯来来往往,闪烁不定,像一条流动的星河。这个世界看起来是那么繁华,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可又有谁知道,在这繁华的背后,有些人仅仅是为了活着,就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付出所有的努力。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仿佛时间都凝固了。直到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才把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牛晓伟皱了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喂?”
“牛警官,”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听起来彬彬有礼,却让牛晓伟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您母亲在第二医院309病房,对吧?肺癌晚期,用的是一代靶向药,效果不太好了吧。”
牛晓伟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警惕地问道:“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是能帮你的人。”对方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有一种美国刚上市的免疫疗法新药,对您母亲这种情况,有效率超过60%。不过,这种药在国内还没上市,通过正规渠道根本买不到。”
牛晓伟心里一动,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他冷冷地问道:“条件是什么?”他太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对方既然主动找上门来,肯定有所图谋。
对方笑了,笑声在电话那头回荡:“牛警官是明白人。很简单,猎影小组下次行动的时间、地点、人员部署。提前一小时告诉我们就行。”
牛晓伟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仿佛能结出冰来:“如果我说不呢?”
“那您母亲可能等不到下个月了。”对方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说出的话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牛晓伟的心脏,“医院会停药,因为您欠费太多了。就算您能凑到钱,一代靶向药也撑不了多久。牛警官,您母亲辛苦了一辈子,不该受这种罪啊。”
牛晓伟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把手机捏碎。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凌中在小组会议上严肃而坚定地说:“我们只对真相负责。”;陈飞,那个年轻而充满朝气的小警察,在执行任务时,为了保护群众,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危险面前,最终牺牲了自己,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比自己还年轻的年纪;还有警徽下那庄严的誓言,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那是他作为一名警察的信仰和使命。
然而,紧接着,他又想起了母亲背着他跑向医院的那个夜晚。母亲那膝盖上流淌的鲜血,那急促而坚定的脚步声,还有那温暖而安慰的话语:“儿子不怕,妈在。”这一切,都让他心如刀绞。
“我需要时间考虑。”牛晓伟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说道。
“当然。”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明天晚上八点前,给我答复。号码就是这个,随时可以打。哦对了,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先送您一份小礼物。”
电话挂断了,病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牛晓伟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他的内心,此刻正经历着一场激烈的斗争,善与恶、情与法,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碰撞、撕扯。
十分钟后,他终于回过神来,离开了医院。他开着那辆老旧的汽车,缓缓地驶向家的方向。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爬到六楼。掏出钥匙,打开门,却在门缝里看到一个白色的信封。
他蹲下身,捡起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现金,全是百元钞,粗略估计,大概有十万块。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行个方便。药已经送到医院,用不用随您。”
牛晓伟盯着那沓钱,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然后,他缓缓地走进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钱散落在他的脚边,那红色的钞票,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就像鲜血一样刺眼。
他的思绪再次飘回到了过去。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穿上警服的那天,母亲高兴得像个孩子,眼里闪烁着激动的泪花,她紧紧地抱着他,说:“我儿子是警察了,是保护老百姓的好警察。”那一刻,他感到无比的自豪和骄傲,暗暗发誓,一定要做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不辜负母亲的期望。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立功受奖的时候,母亲小心翼翼地把奖状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要仔细地擦拭三遍,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她逢人便夸自己的儿子有出息,能为国家和社会做出贡献。
他想起自己踢断涉黑嫌疑人肋骨被处分时,母亲虽然有些心疼,但还是坚定地站在他身边,说:“儿子,妈不懂什么规定,但妈知道,打坏人,没错。你是为了保护大家,妈支持你。”母亲的话,就像一股暖流,温暖了他的心,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的这十万块钱,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这十万块,可以交医药费,可以买那个所谓的新药,或许真的能让母亲多活几个月。可代价是什么呢?是出卖行动情报,是背叛自己的队友,是让更多像陈飞那样的警察陷入危险,甚至失去生命。
牛晓伟闭上眼睛,额头紧紧地抵着膝盖。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两个自己在激烈地对峙。一个自己声嘶力竭地喊道:“救妈妈,她就剩三个月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另一个自己则坚定地反驳道:“你是警察,你宣誓过要守护正义,要保护人民。如果你出卖了情报,你就是罪犯,你会一辈子都活在愧疚和自责中。”
两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撕扯,疼得他感觉脑袋像是要裂开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一年。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牛晓伟睁开眼睛,看到是凌中打来的电话。他盯着屏幕,直到铃声快要结束,才缓缓地接通:“凌队。”
“晓伟,明天上午九点,小组开会。”凌中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依然那么沉稳有力,“有新发现,需要大家碰一下。”
“……好。”牛晓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你声音怎么了?”凌中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没事。”牛晓伟急忙说道,“有点感冒。”
挂断电话后,他依然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的钱,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痛苦。最终,他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他所有的奖章、证书,还有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他作为一名警察的荣誉和回忆。
他把那十万现金放进抽屉,轻轻地压在警服下面,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诱惑和挣扎也一同埋葬。然后,他拿出那张纸条,用力地撕成碎片,扔进马桶冲走。看着那些碎片被水流冲走,他感觉自己的内心也仿佛轻松了一些。
做完这些,他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他的皮肤,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血红、满脸疲惫的自己,眼神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挣扎和迷茫,而是多了一份坚定和决绝。
“妈,”他对着镜子,轻声说道,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充满了力量,“儿子可能要做错事了。”
“但有些事,就算错一辈子,也得做。”他紧紧地握紧拳头,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他擦干脸,回到客厅,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盒烟——他已经戒了三年了,可现在,他感觉自己需要这片刻的放松和思考。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却被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