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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9章:枷锁的镣铐 老周将 ...


  •   老周将车稳稳停在距离家还有两个路口的路边,引擎并未熄灭。他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目光有些呆滞地凝视着仪表盘散发出的幽幽蓝光。此时,夜已深沉,时针悄然指向了晚上十一点,街道上一片死寂,空无一人,唯有那一盏盏路灯,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仿佛是黑暗中孤独的守望者。

      手机屏幕依旧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结束的那场对话。最新的一条记录显示:妻子,19:47,通话时长3分12秒。老周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屏幕,点开了那条记录,随后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删除。系统弹出提示框:“确定删除此通话记录?”他眼神坚定,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确定键。瞬间,那条记录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在这部手机里存在过。

      然而,那通电话里的对话,却如同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针芒在刺,让他难以释怀。

      “老周,龙总安排的专家下周一会诊。”妻子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听起来平静得有些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高兴,“是北京来的教授,专门看我这病的。龙总说,所有费用他都包了。”

      老周当时紧紧握着手机,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他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老婆,我们……我们可以自己找专家。”

      “自己找?”妻子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夹杂着疲惫与无奈,“老周,我们哪来的钱?你这几年为了我的病,把房子都抵押了。龙总是好人,愿意帮我们,我们就别拒绝了。”

      “他不是好人。”老周在心里默默念叨着,他很想把这句话大声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通电话很可能被监听了。他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嗯。”最终,他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好好休息,我周末去看你。”

      “你忙你的,工作重要。”妻子关切地说道,“对了,龙总的人今天送了些营养品来,我本来不想收,可他们放下就走了。你回头替我谢谢龙总。”

      “好。”老周简短地回应着,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担。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老周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可他的内心却如翻江倒海一般,久久无法平静。

      他在车里静静地坐了整整十分钟,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然后,他才缓缓启动车子,朝着家的方向驶去。然而,他并没有直接开到家门口,而是在一个既能看见自家窗户,又不会被人轻易注意到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六楼的那个窗户,那里还亮着灯。妻子应该还没睡,她已经失眠很久了。自从患上尿毒症晚期,每周三次的透析让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医生曾经说过,唯一的长远方案是进行肾移植,可匹配的肾源如同大海捞针,难以寻找,而手术费加上后续的抗排异治疗费用,至少需要五十万。

      老周在警察这个岗位上已经干了二十年,可他的存款却不到五万。想起这些,他的心里满是无奈与苦涩。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三年前,妻子刚确诊的那段日子。那时的他,心急如焚,四处奔走,甚至找到了周正平局长,想预支点工资,或者借点钱应急。局长很热情,当场就批了五万借款,还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老周,有困难找组织,别客气。”

      那时,他感激涕零,觉得局长就是他的救命恩草,组织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五万块钱,不是简单的借款,而是束缚他的第一批锁链。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就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漩涡,越陷越深。

      后来,龙啸天“偶然”得知了他妻子的病情,“偶然”结识了北京的专家,“偶然”表示愿意提供帮助。一次偶然,两次偶然,三次偶然……每一次的“偶然”,都像是一把无形的枷锁,一道道地扣在了他的身上,让他越来越难以挣脱。

      “叮铃铃……”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但老周心里却清楚,打电话的人是谁。

      他静静地等着铃声响了三遍,才缓缓接通电话,声音低沉地问道:“喂?”

      “周警官,还没休息呢?”电话那头传来龙啸天头号手下的声音,那声音总是带着一种虚伪的假笑,让人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夫人治疗还顺利吗?龙总很关心呢。”

      “顺利。”老周简短地回答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替我谢谢龙总。”

      “应该的。”对方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周警官最近在忙那个码头案子吧?猎影小组,听着挺威风啊。”

      老周没有说话,他心里明白,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

      “龙总的意思是,案子嘛,总要有个结论。张老三那种小角色,死了也就死了,没必要深究。”对方的声音依然带着笑,但那笑里却隐藏着一股寒意,让人不寒而栗,“周警官是明白人,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我明白。”老周咬着牙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就好。”对方满意地说道,“下周一会诊,我派人去接夫人。您专心工作,家里的事,龙总会照顾好的。”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老周感觉自己的双手仿佛失去了控制,紧紧地握住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发白。

      他的脑海里,如同放电影一般,浮现出了许多往事。

      他想起自己从警校毕业那天,身着崭新的警服,站在警徽前,庄严地宣誓:“我志愿成为一名人民警察,忠于中国共产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那誓言,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想起第一次穿上警服时,母亲那骄傲的神情,她逢人就夸自己的儿子有出息,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想起自己破的第一个案子,那是一个诈骗案,一个可恶的骗子骗走了一位老太太的养老金。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将骗子绳之以法,帮老太太追回了被骗的钱。老太太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哭着说:“周警官,你是好人。”

      好人。这个词,曾经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标签。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已经不配拥有这个称呼了。

      收黑钱——虽然他是被迫的,但收了就是收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传递情报——虽然他每次都尽量传递一些不关键的信息,但传了就是传了,他无法逃避这个责任。

      看着同事往陷阱里走却不提醒——虽然他知道如果提醒了,自己的妻子就会性命不保,但没提醒就是没提醒,他的良心时刻受到着谴责。

      他想起凌中在小组会议上的眼神,那是一种纯粹的、灼热的、对真相执着追求的眼神。凌中信任他,把他当老大哥,当稳定局面的磐石。可他这块磐石,里面却早已被蛀空,变得千疮百孔。

      “叮咚……”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短信打破了他的沉思。短信来自凌中:

      “老周,明天开会前,我想单独和你聊聊。八点,局旁边老地方。”

      老周盯着屏幕,久久没有移开视线。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回复道:

      “好。”

      发送完短信后,他启动车子,缓缓地朝着小区驶去。停好车后,他乘坐电梯回到了家中。

      妻子果然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仿佛生怕打扰到他。见他回来,她转过头,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回来啦?吃饭了吗?我给你热汤。”

      “吃过了。”老周换好鞋,走到妻子身边,关切地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妻子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显然身体还很虚弱,“对了,今天龙总的人送来的营养品,我看了,都是很贵的东西。我们……我们是不是欠人家太多了?”

      老周走过去,轻轻扶住妻子,安慰道:“别想那么多,先把病治好。其他的事情,有我呢。”

      “可是……”妻子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忧,“老周,你是警察,和这些人走太近,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老周喉咙发紧,他强忍着内心的痛苦,说道:“不会。你别瞎想,安心养病就好。”

      他扶着妻子回到卧室,小心翼翼地安顿她躺下,盖好被子。妻子很快便睡着了,呼吸轻微而均匀。老周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心中满是愧疚。

      二十三年的婚姻生活,她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年轻的时候,她要照顾他生病的父母,无微不至,尽心尽力。到了中年,她自己却又病倒了,饱受病痛的折磨。他曾经承诺过要带她去旅游,去云南看那如诗如画的洱海,去新疆看那广袤无垠的草原,可这些承诺,如今都成了空话,如同泡沫一般,一触即破。

      现在,他连让她活下去都快做不到了。除非……

      老周轻轻关掉台灯,退出卧室,轻轻地带上了门。他走到客厅,从抽屉的最底层翻出一本相册。相册里全是老照片,记录着他和妻子年轻时的点点滴滴。有他们在公园划船时的欢乐场景,有他们在长城合影时的甜蜜瞬间,那时的他们,笑得很傻,却很幸福。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枚褪色的警号牌。那是他第一次配发的警号,后来换新式牌了,这个就被他留作纪念了。

      老周拿起警号牌,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手掌,传遍全身。他仿佛又回到了从警校毕业的那一天,回到了那个充满梦想和激情的时刻。

      他想起今天在码头走访时,那个被灭口的目击者的邻居说的话:“张老三是个闷葫芦,但人不错。有一次我儿子掉海里,是他跳下去救的。他说他也有个儿子,丢了,找了十年了。”

      十年。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数字啊。老周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父亲为了寻找丢失的儿子,四处奔波,历经千辛万苦的画面。

      如果自己的儿子丢了,自己会找十年吗?会的,一定会的。那是一种血浓于水的亲情,是一种无法割舍的牵挂。

      那如果知道儿子是被害死的,而害死他的人穿着警服,自己会怎么做?老周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更多父亲失去儿子,更多妻子失去丈夫。他仿佛成为了一个罪恶的帮凶,在黑暗中越陷越深。

      “叮咚……”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启用的渠道——省厅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匿名举报线路。三年前,他偷偷记下了这个渠道,想着万一有一天,自己走投无路,或许可以用它来寻求一线生机。

      信息只有两个字:“还在。”

      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曙光,给他带来了一丝希望。这个渠道还在运作,他还可以举报,还可以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可是,代价是妻子的命。也许,还有自己的命。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迈出这一步,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承受得起这样的代价。

      老周放下手机,也放下了警号牌。他走到窗边,静静地凝视着外面的夜色。海山市的夜晚,永远都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可这辉煌的背后,又有多少像他一样的人,在黑暗中挣扎,在痛苦中徘徊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八点,凌中要和他“聊聊”。而聊什么,他已经猜到了。那或许是一场关乎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或许是一场关乎生死的抉择。他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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