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不要弃养！》不知瞳

2、窥探 肉童

　　四目相对，遥渌盯着腿边这个小鬼，表情逐渐麻木。

　　她一千年前就命犯小鬼。

　　在她还是尊贵的天道巫女时期，那些世家大族就不知道怎么想的，一个个都想往她身边塞人。

　　塞的人还千奇百怪，有路上捡的小乞丐，有自家的小儿子，还有些直接把宗内犯了错的弟子扔过来。

　　说好听点是自家教导无方，想送来听听天道规训，说难听点就是——觉得棘手，把她这当垃圾桶了。

　　虽说不好推脱，但遥渌自然是懒得管，便全扔给下面的人照顾，可时间一久，人越来越多，硬生生给她四季开满白琼的仙山弄成了猴山。

　　直到后来她一朝身死，才摆脱那群一天到晚吵个没完小玩意。

　　谁能料到这千年一过，睁眼还是小鬼。

　　遥渌又有点想死一死了。

　　不，她觉得自己压根就不应该醒。

　　思及此处，她袖子下的手眼疾手快地拽住慢半拍没跑成的小蛇，硬生生把它团成个麻花球。

　　不准备刚醒就给自己找麻烦，遥渌转身欲走，可一步还没走出去，就被死死抓住裙摆。

　　见此情况，她忍不住啧一声：“放手，谁教你的规矩？”

　　说这话时，她身上不自觉带了点些当年的影子。倒是听不出多少情绪，但会有一种被俯视的压迫感。

　　吓跑一群小崽子不成问题。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并没有如愿松手，只听不懂话似的，一遍遍磕头求救：“有人要吃了我，求你救救我，我不想被吃，求你了！”

　　吃人？

　　这个字落入耳中，遥渌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

　　视线却扫过脚边这个始终低着头的孩子，她一点点眯起眼睛。

　　见眼前人垂着眼却迟迟没有开口，那孩子似乎急了，哭得仿佛随时可能断气。

　　随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周边不少路过人也围了上来，听到吃人这个说法时脸色忽地变得极其难看。

　　“这群修仙的简直欺人太甚！”

　　“不是说他们已经不允许了吗？怎么还？”

　　“是不是真的又能怎样？他们的一言之堂，能有句话做做样子就不错了，谁在乎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周遭乱糟糟的一片，可对遥渌来说，想脱身其实依然不难，可她忽然不急着走了。

　　“肉童啊，这世道真是千年如一日的毫无改变。”那条小蛇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她的肩膀，声音很轻地感慨一句。

　　遥渌没应这话，只侧头看了眼人群后方的某一个位置。

　　她早就发现了，那里有一道影子。

　　漆黑的影子紧紧贴在一个凡人身后，他动它也动，他停下，它也停下，从远处望过去像一道投下的阴影，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异常。

　　而当遥渌看过去时，那个一言不发混在人群里的人却同时抬头，连同他身后那道漆黑的影子，隔着人群和她遥遥相望。

　　唔了一声，遥渌后知后觉：“忘了没灵力，现在当没看见还来得及吗？”

　　小蛇不明所以：“什么？”

　　下一瞬，墨色的影子从脚下翻涌而上，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两个问题。

　　人群中传来惊惧的尖叫，地上那个跪趴着的小孩不知道何时止住了哭声，却还死死把眼前人拽在原地，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故意的。

　　遥渌没纠结这一点，因为泥浆一样的黑色已经冲破风声，在贴近她的脸时，聚集出一颗没有五官的漆黑的头颅。

　　有些黏腻的腥甜扑面而来，这个距离太近了，惊恐的呼喊声又越来越远，遥渌听到了夹杂在一起的嗡鸣。

　　肩膀上的小蛇鳞片炸起，震慑似的“嘶——”了一声。可惜，它没个手指头粗的体型注定了只能听个响。

　　不断涌动的诡异头颅近的几乎贴上鼻尖，可被围困的猎物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有身侧手腕上随意挽着的红绳悄然滑落，被指尖勾起。

　　多少年没东西有胆子，或者说有机会凑她这么近了。

　　分离捏造的影子，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目光从黑影下涌动的暗色扫过，遥渌算是知道天道为什么火急火燎的把自己弄回来了。

　　振动的嗡鸣逐渐汇合，最终汇聚成一句潜藏着蛊惑的询问：

　　“你——想要肉童吗？”

　　那抹漆黑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贴着遥渌的耳边低语，可有视线却始终观察着她的反应。

　　“感知敏锐，灵脉却微弱……”它察觉到了遥渌的异常，嗡鸣声更加清晰：

　　“身体无法承受魂魄……你想摆脱这副残躯吗？”

　　遥渌抬了下眼。
　　她什么都没说，可这似乎给了对方底气：

　　“看看这个孩子吧，他是天道馈赠给这方天地的礼物。”它的声音极尽蛊惑：“食之可破境界，重塑灵脉，甚至逆天而行。”

　　“哦？”

　　听到这，遥渌终于诧异似的应了声，光线下折着光的漆黑眼珠带着不明意味的弧度。

　　她笑了下：“要是真像你说的，是可逆天改命的稀世灵药，上面那些世家大族估计早就暗中控制了。”说到这，遥渌语气微顿，似笑非笑：

　　“你又是从哪找来的？”

　　小蛇给遥渌捏的这具身体其实和她原本的模样有些差距，外表年岁也相对年幼，但毕竟是同一个人，哪怕外貌不同，细看却依旧能找到相似的影子——特别是眼睛和笑容。

　　虽然瞳色改变，但如墨翠的双眸依旧亮得透彻，却总是带着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仿佛置身事外的浅淡。没人知道她这一刻在想什么，哪怕弯起弧度，也未必是在笑。

　　当被那双眼睛注视，会有种被看透的悚然。

　　所以有人说，那是天道赐予的眼睛，天道的目光会透过她窥探世间。

　　所以，很多人怕那位巫女。

　　怕她的目光，怕被看透，也怕那个总是站在高处垂眸俯瞰的人。

　　漆黑的影子同样感觉到了异样，它沉默着没有回答，可散发出的香气却越来越浓烈。

　　遥渌已经认出这是什么味道了——尸香。

　　尸油成香，可蛊惑心智。

　　那个小鬼是个诱饵，看来真正的目标是那些被肉童吸引的仙门人。

　　这就有点意思了。

　　落在那张脸上的光亮点点收拢，漆黑的黏液攀附向上，无声封锁。

　　遥渌侧目，透过仅剩的缝隙瞥了眼早已空荡荡的街道，淡声开口：“风——”

　　一阵柔风突兀地穿过空隙，擦过脸颊。

　　肩膀上因不安蜷起的小蛇愣了一瞬，复杂的眼神向上，却只看到了遥渌不为所动的表情。短暂的沉默后，它整个蛇身不自觉放松，安静下来。

　　“风律——起。”

　　最后一个音节轻咬，她的身边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幻化的术法，也没有磅礴的气势和威压。

　　可几乎和她脸贴脸的黑影却猛然一顿，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浑身都在颤抖。

　　蔓延的漆黑停滞，食指粗的那一点缝隙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死死扯住，再无法撼动分毫。

　　撕裂的痛遍布全身，黑影周身翻涌，却死死盯着眼前那张看不出多少情绪的笑脸。

　　“不可触摸，不可窥探，这不是世间的术法！你是谁！？”

　　嘶哑凄厉的声音带上了莫名的惊惧和颤动。它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又一次看向了那双眼睛。

　　可还没等它看清里面的淡漠，勉强维持的漆黑外壳就骤然遭到重创。

　　黑白的墨色携着磅礴的寒芒将摇摇欲坠的浓稠彻底击碎，缥缈却难掩凌厉的波动越过仅仅侧了下头的遥渌，在怒吼声中撞入漆黑影子，瞬间如齑粉碎裂。

　　最后一眼是溃散的漆黑，它死死盯着不远处一角扬起的衣摆，不知是不是遥渌的错觉，她听到痛苦的低嗬中压抑着说不清的疯狂和怒火。

　　可还未等分辨，占据大半街道的漆黑就彻底失去了踪迹。

　　窝在她肩膀的小蛇猛地松了口气，语气有些急切：“怎么样，你现在的状态用天——”

　　“嘘——”伸手握住空中散落的一点残余，遥渌轻声打断：“有人在看我们。”

　　小蛇骤然闭嘴。

　　遥渌没理会它，只轻捻指尖烧灼后的灰烬，隔着半条街，遥遥对上那双深色眼睛。

　　那是一位长相相当俊美的公子。

　　他就站在雕花廊柱的阴影中，墨发未束，一袭白袍下的白玉珮随着垂落的袖袍轻微晃动。周身的气质沉稳却又并不紧绷，倒称得上是个风光霁月的翩翩公子。

　　只有那双明明弯着弧度，细看却似乎只有疏离的眼睛，刚刚有一瞬几乎停滞在了遥渌的身上，突兀到难以忽视。

　　可当视线真正交错，那丝异样却又飞速消失，快到遥渌甚至来不及分辨。

　　挺不错的一副皮相。

　　看着那人重新挂上的笑容和逐渐靠近的脚步，遥渌站在原地，忍不住想着。

　　只可惜，是张假面。

　　随着这个想法在脑海中闪过，视线中，晃动的玉佩归于平稳。

　　遥渌就这么看着那人手腕晃动，将折扇随意轻合在身前。

　　“险些被污秽的异端吞没，不过你看起来好像并不太紧张。”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人诧异似的挑眉，声音倒是温润悦耳：“不会是我多管闲事了吧？”

　　明明是不经意甚至带着点调侃的口吻，但怎么听都好像意有所指。

　　被看到了什么异常？按理来说不应该。但灵脉微弱，自己甚至没发现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的。

　　……真麻烦。

　　三个字从脑海中一闪而过，遥渌面上不显，却收回目光，伸手将肩膀上一声不吭开始装死的小蛇扯下：“怎么会，事出突然，我都来不及反应。如果不是公子出手相救，我现在怕是不能好好站在这儿了。”

　　说着，她没去关注眼前人的反应，只侧身看向只剩一片狼藉的街道，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看不出丝毫端倪的疑惑：“不过……这位公子，你刚刚好像提到了什么被污染的异端。”

　　她问：“那是什么？”

　　落在身上的目光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松动，可那人没回答，反而是落后他一步跟过来的另一人忽地接了话：

　　“贪欲至腐，天地生怨，而后生污。”

　　来人的语调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意思，遥渌回过头，打量着这位从头到脚那一身写满身价不菲的行头，听他几乎是冷笑着说完最后几个字：

　　“这便是污秽。也有人说，那是天罚。”

　　他没看遥渌，转向污秽中蜷缩颤抖的那个孩子，然后抬手示意跟过来的几人把他带走。

　　被堵住嘴从地上粗鲁拖起的瞬间，遥渌注意到了沾满污秽的幼小孩子那张浑浑噩噩的脸，以及空洞的眼睛。

　　下一刻，舒展的折扇挡在了她的面前。

　　“被这些东西盯上，姑娘怕是无法脱身了。”

　　身形高挑的男人垂眸和她对视，片刻后，指向他一开始站在的那间楼下。带着浅笑的平稳声线却透出不容置疑意味：

　　“在下柳陆，请姑娘移步喝杯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