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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百年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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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百年灯火
永安四十七年,春。
皇城太和殿的晨钟再一次敲响,只是这一次,钟声里带着沉甸甸的哀恸——大景永安帝萧景云,在位四十七载,于昨夜子时驾崩,享年六十八岁。
举国缟素。
钟声传遍九重宫阙时,凤仪宫却异常安静。已经六十二岁的沈皇后——如今该称沈太后了——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玉佩背面那个“宁”字,被她摩挲了四十七年,早已光滑如镜。
窗外,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晨风吹落,飘进窗内,落在她月白色的素服上。她伸手拈起一片,看了许久,才轻轻松开手,任花瓣飘落在地。
四十七年。
从十四岁那场春日诗会落水被他救起,到赤焰谷生死相依,到太庙血战劫后余生,再到这四十七年相濡以沫的朝朝暮暮……光阴如流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带走了一切。
他走得很安详。昨夜还靠在她怀里,听她念一卷前朝诗集,念着念着,他的呼吸就渐渐轻了,最后,像睡着了一样,再也没有醒来。
没有痛苦,没有遗憾。
他说过的,这辈子能娶她为妻,能有那五个孩子,能陪她看四十七次桃花开落,已经心满意足。
“母后。”
低沉而稳重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沈清辞没有回头。她知道来的是谁——长子萧怀瑾,如今的太子,明日就要登基的新帝。四十七岁的他,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萧景云,只是气质更加沉静,肩上的担子也更重。
“都安排好了?”她轻声问。
“是。”萧怀瑾走到她身侧,蹲下身,像小时候一样握住母亲的手,“父皇的谥号拟了‘仁武’,庙号‘世宗’。明日辰时,奉安殿发引,葬入皇陵,与您百年后……同穴。”
他说得有些艰难。尽管早已不是孩子,尽管自己也做了二十年的储君,可提及父母的生死,喉头依旧发哽。
沈清辞点点头,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儿子鬓角的白发——他也有白发了。时间啊,对谁都一视同仁。
“你父皇走得安心。”她缓缓道,“他这一生,为国为民,为妻为子,该做的都做了,该守的都守了。如今把这天下交给你,他放心。”
萧怀瑾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儿臣……定不负父皇母后所托。”
沈清辞笑了,那笑容里有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温柔。
“我信你。”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灼灼桃花。
“怀瑾,明日登基后,记得……替我折一枝桃花,放在你父皇灵前。”
“他喜欢桃花。”
次日,新帝登基,改元“承平”。
萧怀瑾——如今是承平帝了——果真在登基大典后,亲手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恭恭敬敬地供奉在父亲灵前。花瓣鲜嫩,带着晨露,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带进了肃穆的灵堂。
而沈太后,在那之后,便很少出现在人前。
她依旧住在凤仪宫,只是不再过问朝政,每日只是看看书,赏赏花,偶尔召儿孙们来说说话。五个孩子都已成家立业,孙辈甚至重孙辈都满地跑了。每逢年节,凤仪宫总是最热闹的,孩子们的笑声能掀翻屋顶。
她总是含笑看着,目光却常常穿过嬉闹的孩童,望向虚空中的某处。
仿佛那里,也有个人,正含笑看着她。
承平十年,冬。
凤仪宫的梅花开了。
沈清辞靠在暖阁的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她已经七十二岁了,纵然有织命之力护体,岁月终究还是在身上留下了痕迹。鬓发全白,容颜苍老,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沉静,像倒映着星光的深潭。
五个孩子都守在榻前,连远在北境镇守的次子怀明、在江南治理水患的三子怀瑜,都连夜赶了回来。孙辈们更是跪了一地,最小的那个才三岁,被母亲抱在怀里,懵懂地看着榻上的老祖母。
“都来了啊……”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母后。”长女昭阳——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握住母亲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您别说话,好好歇着……”
沈清辞摇摇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这一生……”她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很圆满。”
“有爱我的父母兄长,有生死与共的挚友,有孝顺成才的儿女,还有……他。”
提到萧景云时,她眼中泛起温柔的光。
“我答应过他,不会让他等太久。”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颈间——那里,挂着一枚半透明的、缓缓搏动的心脏虚影。织命之心。陪伴了她五十八年,如今,光芒已黯淡如风中残烛。
“是时候……该还回去了。”
话音落下,织命之心虚影忽然光芒大盛!璀璨的金光从她心口迸发,瞬间充满了整个暖阁!那光芒温暖却不刺眼,如春日暖阳,将每个人都笼罩其中。
孩子们惊呼,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身体在那金光中,一点点变得透明,变得轻盈。
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她的孩子们,嘴角扬起一个安详的笑容。
然后,金光敛去。
暖阁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躺椅,和一件叠放整齐的、月白色的常服。
那枚织命之心虚影,化作无数光点,如流萤般飘散,最终消失在虚空之中。
一同消失的,还有她。
没有遗体,没有遗物。
就像当年她跃入赤焰之门时一样,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承平帝萧怀瑾跪在榻前,深深叩首。
身后,兄弟姐妹、子子孙孙,跪倒一片。
哭声震天。
而就在此时,暖阁窗外,那株今年开得特别早的桃树上,一朵含苞的桃花,在寒冬腊月里,悄无声息地,绽放了。
承平四十年,春。
大景朝已历经三代帝王。
承平帝萧怀瑾在位四十年,勤政爱民,延续了父亲永安帝开创的盛世,史称“承平之治”。如今他已七十七岁,自觉精力不济,于三日前正式传位于太子,自己退居太上皇,移居西苑颐养天年。
新帝年号“永和”,是萧怀瑾的嫡长孙,今年才二十五岁,英气勃发,正是大展宏图之时。
这一日,太上皇萧怀瑾由孙儿搀扶着,再次登上皇城观星台。
四十年过去,观星台依旧保持着祖父、父亲在位时的模样。只是物是人非,当年在这里相拥的帝后,早已化作史书里的传奇。
“皇祖父,风大,回去吧。”年轻的永和帝轻声劝道。
萧怀瑾摇摇头,苍老的手扶在汉白玉栏杆上,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雪龙山的方向,是赤焰谷的方向,也是……父母最后长眠的地方。
“你曾祖和曾祖母,”他缓缓开口,声音因年迈而沙哑,却带着追忆往事的悠远,“当年就是在这里,定下了终身。”
“曾祖母穿着嫁衣回来那晚?”
“嗯。”萧怀瑾眼中泛起泪光,“那晚的月亮,特别亮。你曾祖母就站在那儿——”
他指着观星台边缘的某个位置。
“穿着鲜红的嫁衣,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永和帝顺着祖父的手指看去。那里空空如也,只有风穿过栏杆的呜咽。
但他仿佛能看见,六十年前那个月夜,那对历经生死终于团聚的恋人,在这里许下白首之约的场景。
“皇祖父,”年轻的皇帝轻声问,“您说,曾祖母她……真的去了另一个世界吗?还是像民间传说的那样,成了守护大景气运的‘圣后娘娘’,一直在看着我们?”
萧怀瑾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头,望向天空。暮春的夜空清澈如洗,繁星点点,银河横亘。
许久,他才缓缓道:
“你曾祖母走的那天,凤仪宫的桃花在冬天开了。”
“你曾祖父走的那年,赤焰谷废墟里,长出了一片从未见过的、会发光的白色小花。”
“有些事,不需要答案。”
“我们只要知道,他们爱过,活过,守护过。”
“这就够了。”
风吹过观星台,带来远处宫灯摇曳的光影。
永和帝扶着祖父慢慢走下台阶。一老一少的身影,在漫长而空旷的台阶上,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格外坚实。
台阶尽头,是灯火通明的皇城,是绵延百年的王朝,是无数人正在继续的生活。
而头顶的星空,亘古沉默。
仿佛在见证。
也仿佛在……等待下一个轮回的开始。
【番外·百年灯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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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余韵
·永和六十年,大景朝历经五代帝王,国祚绵延,海内升平,史称“景朝盛世”。
·雪龙山剑冢成为皇家禁地,历代帝王登基前,皆需秘密前往祭拜。
·赤焰谷废墟被列为“圣迹”,谷中那片会发光的白色小花,被百姓称为“长明花”,传说能在黑夜为迷途之人指引方向。
·北境狄戎圣山的石碑历经百年风雨,字迹逐渐模糊,但每年仍有老萨满前去祭拜,讲述那位琥珀色眼眸的王子的传说。
·江南谢氏商号成为天下第一商,历代家主皆终身未娶,将所有财富用于修桥铺路、赈济灾民,被民间尊为“活财神”。
·而皇城观星台上,每到月圆之夜,守夜的宫人偶尔会声称,看见一对穿着旧时衣冠的男女虚影,并肩立于栏杆边,望着万家灯火。
·像是守护。
·也像是在说: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百年灯火,不灭不息。
全书终